作者:夏木山人
八戒並未卸下防備,目光死死盯住對方,心中越發驚疑:“少套近乎!你究竟是何來歷?怎知俺的名號?”
黃袍怪上前兩步,抬起那雙藍靛焦筋手,在臉上面皮上猛地一抹。
皮肉翻卷,金光乍現。
一張青幽幽、毛髮如鋼針的灰狼面孔赫然顯露。
狼吻微張,獠牙森森,浩蕩星辰之氣溢散而出。
眨眼間,他又伸手一拂,蓋住皮相,變回了那黃袍妖魔。
“嘶——”
八戒倒抽一口涼氣,渾身肥肉劇烈一哆嗦,指著他脫口驚呼:
“奎宿大哥?!”
“噓!”
黃袍怪瞬息掠至八戒跟前,一把死死捂住那長長的豬嘴。
壓低嗓音急道:“老弟莫喊!噤聲!”
說罷,也不顧八戒是否願意,拽著他的寬大袖口便往波月洞深處拖:“走,隨我進府詳談!”
八戒腦中嗡嗡作響,任由他拉著進洞。
一進洞,奎木狼立刻揮手,衝著周遭探頭探腦的小妖厲聲喝令。
厚重的石門轟隆隆閉合,隔絕了外界的殘陽。
奎木狼連捏法訣,洞壁上暗芒流轉,數道隔絕氣息的禁制依次開啟。
兩人分賓主落座。
奎木狼大馬金刀地跨坐上首石座,八戒則被安排在左側下首的石凳上。
只見他長舒一口氣,臉上的警惕散去,換上一副溫和的笑意:
“老弟,如此便可暢聊了!”
八戒將釘耙靠在腿邊,雙手拍打著大腿,滿臉不解:
“奎宿大哥,你這是唱的哪一齣?難道你也遭了貶謫,被罰下凡間受苦?”
奎木狼端起石案上的茶盞,灌了一口,哈哈大笑:“罰?怎麼會!哥哥我是自己偷跑下來的!”
“哐當!”
八戒身子一歪,險些連人帶凳栽倒。他猛地撐住石案,眼珠子瞪得溜圓:
“偷跑?我的親大哥!如今是什麼時候,你不知?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你被劫氣蒙了心智不成?”
“退一步說,你可是白虎七宿之首,你那披香殿的輪值如何交差?白虎神君的點卯又該如何糊弄?”
奎木狼滿不在乎地揮揮手,抓起一把果子塞進嘴裡:
“無妨。我留了個化身在上面頂著,剩下的,讓同宿的兄弟幾個幫襯遮掩一二。也用不了多久,辦完了事我就回去了!”
八戒眉頭擰成個疙瘩,深知天規森嚴,化身頂替終究紙包不住火。
他身子前傾,剛欲開口再勸。
“老弟!”
奎木狼抬手打斷,聲音拔高了幾分,
“莫要再提這等掃興事!你我故交許久未見,今日重逢,怎能無酒無宴!來人啊!備宴!本大王要與老弟如當初那般,喝個痛快!”
“咕嚕嚕——”
八戒肚子極合時宜地爆出一陣悶響。他暗自盤算:勸也勸不住不要自討沒趣,況且這荒山野嶺化齋艱難,不如先在這吃頓飽飯,待會兒尋個由頭,打包些吃食回去給師父交差。
主意打定,八戒開口道:“大哥,吃飯成,但這喝酒吃肉,俺老豬如今是碰不得了。俺已然出家受戒,做了和尚,正保著大唐聖僧前往西天拜佛求經。”
“若是渾身酒氣、滿嘴葷腥地回去,定要挨罰。”
奎木狼本來不解,疑惑著天蓬怎麼改了性子,聞言一拍腦門,恍然大悟,笑道:“兄弟好造化!老弟,這西行之事,哥哥在天上也有所耳聞。”
“此乃大事,你這番算是苦盡甘來,日後必能修成正果。也好,也好。那哥哥喝酒,你吃素菜。今日主要為敘舊!”
兩人移步內殿宴廳。
小妖們流水般端上菜餚。
幾碟精緻素果、兩盤木耳鮮筍端上八戒案頭,奎木狼那邊則擺滿了炙烤的鹿肉與成壇的烈酒。
奎木狼端起滿滿一海碗酒,一飲而盡,酒液順著下巴滴落。
他抹了把嘴,重重嘆了口氣:
“老弟,當初你遭逢大難,哥哥我四處奔走,可奈何未能替你討下半點人情。”
“這心裡……實在有愧啊!這一碗是敬你的,老哥我給你賠個不是!”
八戒正抓著一把松子剝得飛快,聞言動作一頓。
他嚥下嘴裡的食物,拍了拍手,眼神清明,擺手道:
“大哥說哪裡話。怨不得眾家兄弟,那事純粹是俺老豬當年色令智昏,自己犯了蠢。天條擺在那裡,一步錯步步錯,怪不得旁人。”
奎木狼聽罷,手中酒碗微頓,眼中閃過一絲異彩,似是觸動了某根心絃。
他放下酒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老弟豁達。對了,咱們兄弟相見,今日便讓你見見你嫂嫂。”
話音剛落,他周身騰起一陣白霧。
霧氣散去,那猙獰的青靛臉、血盆口蕩然無存,身形急速收縮。
眨眼間,竟化作一個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的英俊男子,身段挺拔,端的是風流倜儻。
他側首看向身旁端著酒壺的小妖,聲音溫潤如水:“去後堂,請夫人出來。就說,有故友來訪!”
不多時,環佩叮噹。
一位婦人緩步從內堂走出。她約莫三十上下的年紀,穿著一襲素雅的百花長裙。
容貌雖算不得傾國傾城,卻透著一股成熟溫婉的風韻。
奎木狼連忙離席,大步迎上前去,扶住婦人的手腕,轉身向八戒介紹:“老弟,這便是你嫂嫂,百花羞。”
接著又向百花羞溫言道,“夫人,這位是為夫舊時兄弟,許久未見,今天甚巧碰上,所以請夫人出來一起見見。”
百花羞微微低垂著眼眸,神色平靜如一潭死水。
她不著痕跡地輕輕掙脫了奎木狼的手,對著八戒盈盈一拜,口中只淡淡道了句:“見過叔叔。”
隨後,便不再言語,安靜地退到奎木狼身側坐下。
宴席繼續。
八戒面前擺著幾盤鮮筍木耳,雖未沾一滴酒水,但許是舊友重逢,不吐不快。
他啃著乾果,話匣子徹底開啟。
從高老莊到黃風嶺,從流沙河到那屍魔與白骨僧。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將這一路的見聞,統統抖落了出來。
八戒說得起勁,大耳朵一晃一晃,渾然未覺周遭的細微變化。
原本端坐在奎木狼身側、對這妖魔酒宴毫無興致的百花羞,正剝著一顆葡萄的手指忽然一頓。
起初,她只是如同木偶般冷眼旁觀。
可隨著八戒越說越多,聽到“大唐聖僧”、“慈悲度人”、“西天求法”這些字眼時,她低垂的眼睫微微顫動。
百花羞緩緩抬起頭,視線越過案几上的酒壺,直直落在八戒身上。
那雙原本死寂的眸子裡,彷彿被投入了一顆火星。
火星迅速引燃,變得越來越明亮。
第81章 憶長安
百花羞纖指擎著琥珀玉盞,蓮步輕移。盞中酒液微晃,映著洞頂昏黃的火光。
“叔叔遠道而來,妾身敬你一杯。”
黃袍怪斜倚在獸皮大椅上,眼神已有幾分迷離。
見百花羞頻頻舉杯,他咧開大嘴,笑聲震得石壁嗡嗡作響。
平日裡夫人總是冷若冰霜,今日這般光景實屬罕見。
他心情大好,端起海碗連幹了幾碗烈酒。
八戒則埋頭苦幹。
雙手左右開弓,鮮筍木耳連同瓜果,一股腦塞進長嘴裡,咀嚼聲如同風捲殘雲。
他心中知道時間已經不早,急著回去交差,無心久留。
宴席將近尾聲。
奎木狼打了個酒嗝,大手一揮,吩咐殿外伺候的小妖:“去!再給本大王的老弟準備些上好的野果乾糧!打包結實點,讓他帶回去!”
此時,百花羞忽然蓮步輕移,走到奎木狼身側。
她微微伏下身,語氣中帶著幾分期切與哀婉:“郎君。聽叔叔方才說,他們要一路往西去。想必……定會途經寶象國。”
她垂下眼瞼,輕聲道:“妾身也是許久未曾回過孃家了。可否勞煩叔叔他們,幫我帶封家書回去,給我的爹孃看看,也免得他們二老日夜為我懸心。”
說罷,她轉過身,向著奎木狼與豬八戒盈盈行了一個萬福大禮。
奎木狼此刻酒意正酣,滿心都是夫人難得的溫順。哪裡還會去深思這其中的關竅?他哈哈一笑,滿口答應:
“夫人!這點小事,怎會不依你!你快些去後堂寫!我這老弟最是熱心腸,如今又跟了聖僧,將來是要去西天成正果的!這等舉手之勞,他肯定不會拒絕!”
八戒聞言,慌忙放下手裡的果核,站起身來還禮,拍著胸脯打包票:
“嫂嫂說的哪裡話!小弟一定辦到,這送信的差事,包在俺老豬身上!不知嫂嫂那父母是……”
“正是那寶象國的國王與王后。”
八戒小眼睛一瞪,作恍然大悟狀:“哎喲!嫂嫂竟然還是公主!怪不得這般端莊氣質!大哥,你端的是好福氣啊!”
這句不著痕跡的恭維,正中奎木狼下懷。
惹得奎木狼仰面大笑,連連稱是,連帶著又灌下了一大碗烈酒。
沒多時,百花羞便在後堂匆匆寫就了書信。
她用一方素淨的絲帕將信箋仔仔細細地包好,又親手將其與那些小妖準備好的野果乾糧放在了一處。
波月洞口。
殘陽已盡,夜風漸起。
八戒背起乾糧,正與奎木狼道別。
“大哥,聽老豬一句掏心窩子的話,這下界非久留之地。你還是早些迴天庭,免得夜長夢多,惹出禍端。”
八戒壓低聲音,又忍不住勸了幾句。
奎木狼此刻已有七八分醉意,擺著手敷衍地應承:“曉得,曉得!老弟休要囉嗦,快去尋你師父吧!”
八戒見狀,深知多說無益,便不再自討沒趣。
這時,百花羞親手捧著那包乾糧和書信走了過來。八戒連忙上前,伸出雙手接過:
“哎喲,怎好勞煩嫂嫂親自送出來!”
沒成想,百花羞交接包袱的瞬間,竟向後退了半步。
她神色異常肅穆,對著八戒鄭重其事地還了一個大禮,聲音微微發顫,卻透著一股決絕:
“叔叔多禮!這封書信……麻煩叔叔,一定要送到!”
八戒心中掠過一絲不解。只是一封報平安的家書,何須行此大禮?但他當著奎木狼的面,也沒法開口細問,只能連聲應下:
“嫂嫂放心!俺老豬路過貴處,定將此信親手送到!”
說罷,他將那方絲帕包裹的書信揣入懷中貼身放好,轉身拖著九齒釘耙,大步走入了昏暗的松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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