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聖僧的自我修養 第58章

作者:夏木山人

  她尖聲催促,甚至伸出了生著尖甲的手,想要直接去撕咬玄奘的手臂。

  本就強壓怒火的悟空見狀,橫跨一步,擋在玄奘身前,金箍棒重重杵在地上,發出一聲震天巨響。

  那股滔天的煞氣瞬間將屍魔震退。

  那屍魔忌憚地看了一眼猴子,悻悻地退回原處坐下。

  玄奘神色未變,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未曾亂半分,聲音平緩,繼續講述:

  “於是,她化作了一座石橋的護欄。”

  “五百年風吹雨打,無人問津。就在她快要崩潰之時,阿難終於從橋上走過。”

  “但他行色匆匆,並未看她一眼。”

  “佛陀問她可滿意?她說不,她想化作橋心,讓他踩踏,觸碰他。”

  “佛陀說,那需再修五百年。她亦不悔。”

  “嗤——”

  “嗤——”

  一片又一片的血肉落下。

  玄奘那原本白皙的手臂上,已現出森森白骨,觸目驚心。

  但他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聲音依舊如古井無波。

  八戒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眼淚在那小眼睛裡打轉,終於忍不住哭喊道:

  “師父!她根本就不聽啊!她只想吃您的肉!您這又是何必啊!”

  玄奘沒有理會,只是繼續講,繼續割。

第71章 因果無常

  “又一個五百年。”

  “她化作了路邊的一棵大樹。”

  “終於,烈日炎炎,阿難走到樹下,靠著她的樹幹,沉沉睡去。”

  “她終於觸碰到了他。她傾盡全力,將樹蔭聚攏,為他遮擋陽光。”

  “可是……”

  玄奘的戒刀停在了半空,腦後赤血佛輪顯現。

  深邃的目光落在對面那屍魔身上。

  “阿難醒來,拍了拍長衫上的灰塵,轉身離去,頭也未回,始終都未看她一眼。”

  “佛陀現身,問她,可還要繼續修?”

  “她此時依舊大惑不解。她質問佛陀,自己已經修煉了千年,受盡風霜,為何他連看都不肯看一眼?學佛之人,心腸當真都這般冷硬嗎?”

  “佛陀沒有回答,只抬手指向她身旁,樹下的那塊的頑石。”

  玄奘的目光微微下垂,映著身下的青石。

  “佛陀說:他為了看你一眼,已經化作這塊頑石,在這裡修煉兩千年了。你還不明悟嗎?”

  “摩登伽女愣在原地。她不信,只覺得佛陀在騙她。”

  屍魔發出一聲嗤笑,似是認同這女子的不信。

  “佛陀便給她講了一樁舊事。”

  “從前,舍衛城裡有個極為富有的崇尚佛學的善良長者,家財萬貫,常常佈施窮苦,唯有一個獨子。那少爺二十歲,剛娶新婦才七天。”

  “有一春日,一家去遊園,園中奈樹繁花似濉!�

  “新婦想要樹上最高處的那枝花,那少爺二話沒說,攀樹去摘。”

  “那少爺越爬越高,腳下的枯枝越來越細。只聽‘咔嚓’一聲,樹枝斷裂。那少爺重重摔落,當場氣絕。”

  “長者一家如遭雷擊,全家上下、親戚老友,哭天搶地,痛不欲生。婦人日夜守屍痛哭,甚至不肯葬埋。”

  “佛陀聞之,親至長者家中,安撫道:‘萬物無常,有生必有死。你哭的究竟是誰?誰,又是你的親人?’”

  “長者茫然無措,追問佛陀,說他一家潛心供奉,與人為善,從來沒有做過任何惡事。為何獨子早夭,白髮人送黑髮人?”

  “佛陀道:‘遙遠劫前,一幼童持弓箭於樹下戲耍,樹上停著一隻雀鳥。旁邊有三人圍觀,慫恿幼童射鳥,言射中便是英雄。’”

  “幼童一箭射死雀鳥,那三人拍手大笑。”

  “這三人,因見殺隨喜,造下惡業,生生世世皆受喪子之痛。”

  “如今,這三人,一人有福今在天上,一人在海中作龍王,還有一人,便是你這長者。”

  “你之子,前生在天上,做那天人的孩子,命終了,便下來做了你的兒子,而你那死去的兒子,魂魄離體,轉生為海中龍子,方才出生,便被金翅大鵬鳥一口吞食。”

  玄奘語調陡然一沉,宛如晨鐘暮鼓:

  “此刻,天上、海里、人間,三處皆在為這同一個兒子痛哭!”

  “此便是無常。”

  “佛陀講完,反問摩登伽女:”

  “‘你到底愛他什麼?’”

  “又指著那塊頑石,問道:”

  “‘他又愛你什麼?’”

  “你等愛的,根本不是固定不變的。”

  “你等哭的,只是心裡的相,而非真實的他。”

  玄奘低聲誦唸出那一首偈語:

  “命如華果熟,常恐會零落。已生皆有苦,孰能致不死?”

  “從初樂愛慾,入胞影易滅。受形命如電,晝夜流難止。”

  “是身為死物,精神無形法。假令死復生,罪福不敗亡。”

  “終始非一世,從愛痴久長。自作受苦樂,身死神不喪!”

  “摩登伽女聽罷,妄念頓息,後證果位。”

  玄奘抬起頭,看向那在對面的屍魔,輕聲問:

  “施主,故事講完了。你等,可聽懂了?”

  “生死流轉,皆是因果,盡是無常。”

  屍魔正欲反駁玄奘。

  卻見她肚皮突然脹大如鼓。

  “什麼雀鳥!什麼無常!又想騙人!又在放屁!”

  她嘶吼著,雙手摳著地上的泥土,拖著沉重的身軀一步步爬向青石:

  “我要吃肉!把你的心挖給我!!”

  她猛地彈起,十指如鉤,帶著腥風撲向玄奘的胸膛。

  然而,她剛躍起半尺,沒等悟空等人阻攔。

  “咔!咔嚓!”

  屍魔的軀殼內傳來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萬道金芒,如同鋒利的利劍,從她體內毫無徵兆地刺透而出。

  “啊——好燙!我的肚子!你們!!你們!!莫要信他啊!!”

  她重重砸向地面,痛苦地來回翻滾。

  在那張絕美的麵皮下金光一點點出現。

  麵皮開始寸寸發黑、乾裂、剝落。

  隨著金光如噴泉般湧出,一縷縷灰白的煙氣從她撕裂的皮肉縫隙中逸散出來。

  煙氣在半空中飄蕩、匯聚,漸漸化作無數個模糊而扭曲的身影。

  有步履蹣跚的老婦,有面容悽婉的年輕女子,有哇哇啼哭的嬰孩,有愁容滿面的老叟,還有身首異處的男子。

  這些亡魂的怨恨積聚在一起一具屍體裡,化作了這頭貪得無厭的屍魔。

  此刻,玄奘血肉中蘊含的無畏慈悲,化作洗滌業障的甘霖,徹底斬斷了束縛他們的怨氣鎖鏈。

  冤魂們沐浴在溫暖的金光中,面龐上那扭曲的悽苦與驚恐漸漸褪去,化作平和與安詳。

  他們虛浮在半空中,齊齊轉向青石上那位僧人。

  無數魂影同時深深拜下。

  玄奘抬起僅存的右手,單手立於胸前,緩緩垂下眼瞼,帶著歉意行禮道:

  “你們受苦了,是我等,來遲了。”

  微風拂過山谷。

  滿天虛影化作點點流螢,向著天際升騰,重入輪迴。

  屍魔看著那些逃離的冤魂,發出無力的咆哮。

  那肉未能填補她的空虛,反倒徹底撐破了她。

  黑氣在佛光中迅速消融。那具殘破的皮囊瞬間化作飛灰,洋洋灑灑,飄散在夜風中。

  四周重歸死寂。

  那些被吞下的玄奘血肉,化作點點金光,從那體內逸散而出,重新回到了玄奘的手臂上。

  只見肉眼可見地,玄奘手臂上的白骨生出肉芽,迅速癒合,完好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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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周重歸安靜。

  青石前,再無那淒厲的妖魔。

  只留下一具晶瑩剔透的人形骨架。

  這骨架潤澤如羊脂白玉,沒有半點妖邪之氣,反而透著一股澄澈的禪意。

  悟空握緊金箍棒,警惕地提步上前,正欲查探。

  就在這時,那具白玉骨架忽然動了。

  “喀啦。”

  骨骼相觸,發出一聲極輕微的脆響。

  它雙膝彎曲,動作雖顯僵硬,卻透著一股無比的虔眨従徆蚍诘亍�

  兩隻白骨手掌舉至胸前,輕輕合十。

  隨後,它掌心翻轉向上,雙肘、雙膝與光禿禿的頭骨依次貼伏於地。

  待重新直起身子,那空洞的骷髏頭顱朝著青石上的玄奘,微微垂下。

  一個清朗平和、不染微塵的聲音,悠然響起:

  “小僧,見過聖僧。”

第72章 觀身不淨

  夜風拂過白虎嶺的荒草,發出簌簌輕響。

  那具溫潤如羊脂玉般的骷髏,雙膝跪在青石前,兩隻白骨手掌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

  空洞的眼眶微微抬起,清朗平和的道:

  “多謝聖僧,度化冤魂。”

  白骨緩緩俯身,光潔的額骨觸地,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