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木山人
八戒捂著後腰,疼得齜牙咧嘴:
“猴哥!下次能不能早點說!老是半程收力,俺老豬這腰都要斷了!”
那老婦人跪在地上,低頭垂泣,向著悟空和八戒微微鞠躬,聲音沙啞蒼老,透著無盡的悲涼:
“大師慈悲!”
“剛才得大師那一棒,助我脫了那虛妄的皮囊,消了我一時的魔障,多謝大師!”
她抬起頭,那張枯樹皮般的臉上滿是淚痕:
“但是魔障雖滅,我心中那股怨氣仍是難平,亦無法超脫。”
“見貴師徒皆為高僧大德,故而我又來此,尋求解脫之道。”
“若大師此時把我打死,便能讓我徹底解脫,那便來吧!我絕無怨言!”
說到這兒,她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
“若不能……能否聽我講一個故事?告知我如何才能真正解脫!”
“聽完之後,要打要殺,悉聽尊便。如何?”
悟空眯著眼,回頭看了一眼騎在虎背上的玄奘。
玄奘並未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婦人。
悟空心領神會,嘿嘿一笑,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好膽!好膽!”
“那便說來聽聽!”
說罷,他牽著阿虎往道旁走了幾步,將玄奘護在身後。自己則一屁股坐在路邊的大石頭上,拄著金箍棒,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
那老婦人顫顫巍巍地跪坐在地上,雙手絞著那破爛的衣襟,低聲開始講述。
風,似乎都停了,只剩下她那如破風箱般沙啞的聲音在山谷間迴盪。
“奴家是白骨成精,早已不知姓甚名誰。醒來,便知道自身是荒冢白骨所化。”
“但腦海中,卻時時有一個執念,一段記憶。想來……便是那生前的故事,因此怨氣難消。”
八戒揉著腰,大咧咧地坐在地上,一副看樂子的表情,催促道:
“快說快說!鋪墊這麼長幹甚?俺老豬聽書前,最煩聽這些彎彎繞繞!”
那婦人沒理會八戒,眼神變得空洞,彷彿陷入了舊日回憶:
“記憶裡的那個我,是這附近十里八鄉最有名的美人。每天來求親的人絡繹不絕,把我家門檻都要踏爛了。”
“可我誰也不瞧,誰也不戀。我心裡,只認定那一人。”
她那滿是皺紋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少女般的羞澀與憧憬:
“我與他,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他生得俊秀斯文,家境也殷實。我們的父輩更是舊友。”
“那時候,誰不說我們是佳偶天成,天作之合?”
“之後我們定了親,我以為,這一生,便只與他相守,便是圓滿。”
“但是……好景不長。”
老婦人的聲音忽然低沉下去:
“他本是個讀書人,一心考取功名。可有一天,他遇見了一個過路的和尚。”
“那和尚給了他一部經。從此,他便入了魔似的,日日念,夜夜讀,拋家舍業,不問世事。”
“但我沒怪他。”
“我想,男人嘛,有喜好也無礙。我們兩家家境殷實,就算他崇尚佛法,也與我等日子無礙。”
“就這樣,到了我們二人的大喜之日。”
老婦人的眼中閃爍著淚光,嘴角顫抖著上揚:
“我從來沒有那麼高興過。”
“我自己挑的紅布,一針一線自己縫的嫁衣。我記下了所有長輩教導的、當一個好妻子應該做的事情。”
“我想著,就這樣過一生。”
“他若愛讀經,我就幫他添油點燈;他若要拜佛,我就陪他去燃香叩首。”
“我幻想著我們以後的美好生活……那日子,一定比蜜還甜。”
此時,一旁本來看笑話的八戒,竟聽得眼眶發紅,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感嘆道: “這……這就是愛情啊!多好的女人啊!自古多情……”
“啪!”
悟空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八戒的豬腦門上:
“呆子!別打岔!”
他轉頭看向那老婦人,目光如電:
“然後呢?”
第69章 何處慈悲?
只見那老婦人原本沉浸在回憶中的臉龐,陡然間如同被寒霜凍結,從含情脈脈瞬間扭曲成猙獰怨毒。
那張枯萎如菜葉的臉皮,隨著肌肉的抽搐,顯得更加可怖。
“後來……”
她咬緊了那幾顆殘缺的牙齒,聲音從牙縫裡嘶嘶地擠出來:
“就在那大喜之日,我穿著自己親手縫的嫁衣,蓋著紅蓋頭,坐在家中等著他來接我。”
“我們兩家離得不遠,只隔著兩條街。那花轎走得再慢,要多少時間,我心裡都記著!”
“可是……他沒來。”
老婦人的聲音變得尖銳刺耳,像是在用生鏽的刀片颳著石頭:
“我就等他。我坐在那張喜床上,從天亮等到天黑,從天黑等到天亮。”
“我等了好久好久……久到,我的頭髮白了,我的牙也掉了……”
“等到我變成了一具骷髏,他也沒回來~”
她雙手痛苦地捂住臉,抓撓著自己的面頰,一邊哭,一邊發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冷聲音:
“後來……後來我才聽他家下人講。”
“他,那個說要與我白頭偕老的人,在新婚前夜,偷偷剃了頭,跑出家門,當和尚去了!”
“當和尚去了……哈哈哈哈哈”
老婦人慘笑起來,笑聲比哭還難聽:
“他那一走,倒是落得個清淨自在了。”
“可憐他的父母,被他生生氣得吐血,沒多久就雙雙撒手人寰!”
“他們家的人把所有的罪過都推到了我的頭上!他們怪我,怪我沒本事留住男人的心,怪我沒有攔住他!”
“他們打我,罵我,像趕喪門星一樣欺負我!”
“他們說我丟了他們家的臉,說我是個剋夫的掃把星!”
“他們把我那件一針一線縫出來的紅嫁衣,當著全村人的面,撕得粉碎!然後,把我趕出了家門,讓我在漫天大雪裡自生自滅!”
老婦人放下雙手,露出那張老淚縱橫卻又充滿戾氣的臉。她忽然停止了哭泣,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但我沒怪他們。”
“真的,我一點都沒怪他們。”
“我覺得……應該就是我錯了吧。是我不夠好,是我沒福氣。”
突然,她猛地抬起頭,那雙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坐在虎背上的玄奘,彷彿看到了那個負心人,聲音淒厲:
“但我就一直想……他為什麼不要我了?”
“他寧願去拜泥捏的菩薩,也不要我這活生生的人!”
“我做錯什麼了嗎?!我可以改啊!他不讓我穿紅,我就穿素;他不讓我吃肉,我就吃齋!長老!大師!!”
她一邊聲嘶力竭地喊著,一邊用那雙乾枯的膝蓋在滿是碎石的地上往前挪動,膝蓋磨破了皮肉,滲出黑紅的血跡,她卻渾然不覺,聲音愈發淒厲刺耳:
“你能告訴我嗎?!我是哪裡做錯了?!!”
“各位高僧!我就想問問你們,他到底學了什麼啊?”
她指著玄奘,指著悟空,指著八戒:
“學佛,就是要拋家舍業嗎?!”
“佛,就是讓人氣死爹孃嗎?!”
“佛,就是讓你們做個薄情寡義的負心漢嗎?!”
“各位高僧,你們告訴告訴我啊!!”
“你們告訴告訴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啊!!!”
這一連串泣血的質問,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寂靜的山坳裡。
悟空雙手合十,金箍棒斜倚在身旁,他閉目沉思,眉頭緊鎖。
八戒張著大嘴,愣愣地看著地上那個膝行泣血的老婦人,喉嚨裡彷彿卡了一塊石頭,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張胖臉上,不知何時早已涕泗橫流。
小白龍握緊了手中的銀槍,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師父。
他想知道,師父會如何作答。
悟淨低著頭,合十誦經。
他嘴笨說不出,只是覺得心裡很苦,堵得慌,連呼吸都覺得沉重。
周圍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靜到只剩下風穿過山谷的嗚咽聲,和那老婦人粗重的喘息聲。
玄奘依舊端坐在虎背上,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漠。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用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地上的屍魔,輕輕嘆了口氣。
見玄奘不語,那老婦人眼中的怨毒瞬間爆發。
她越說越激動,原本佝僂的身軀開始劇烈顫抖,周身的黑氣如沸水般翻滾:
“你們不說話了?!”
“又是這樣!都是這樣!”
“你們這些和尚,說不過了就閉嘴裝高深!”
“學佛學佛,慈悲慈悲!你們的慈悲在哪裡?!”
“荒年絕糧時,親生爹孃,易子而食時,你們的慈悲在哪裡?!”
“那富家紈絝者,為了一晌貪歡,逼得清白女子懸樑泣血、家破人亡,你們的慈悲在哪裡?!”
“我受苦時,你們去哪了?!”
“他呢?!他又去哪了?!”
“這世上哪裡有樂?全都是苦!全都是苦啊!!!”
她猛地站起身,原本佝僂的身軀瞬間拔高,那張老臉在黑氣中不斷變幻,時而作少女嬌羞,時而作骷髏猙獰:
“騙子!騙子!!全是騙子!!”
“放屁!放屁!!都在放屁!!”
“既然答不上,就把肉身佈施給我吧!!”
話音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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