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聖僧的自我修養 第56章

作者:夏木山人

  八戒捂著後腰,疼得齜牙咧嘴:

  “猴哥!下次能不能早點說!老是半程收力,俺老豬這腰都要斷了!”

  那老婦人跪在地上,低頭垂泣,向著悟空和八戒微微鞠躬,聲音沙啞蒼老,透著無盡的悲涼:

  “大師慈悲!”

  “剛才得大師那一棒,助我脫了那虛妄的皮囊,消了我一時的魔障,多謝大師!”

  她抬起頭,那張枯樹皮般的臉上滿是淚痕:

  “但是魔障雖滅,我心中那股怨氣仍是難平,亦無法超脫。”

  “見貴師徒皆為高僧大德,故而我又來此,尋求解脫之道。”

  “若大師此時把我打死,便能讓我徹底解脫,那便來吧!我絕無怨言!”

  說到這兒,她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

  “若不能……能否聽我講一個故事?告知我如何才能真正解脫!”

  “聽完之後,要打要殺,悉聽尊便。如何?”

  悟空眯著眼,回頭看了一眼騎在虎背上的玄奘。

  玄奘並未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婦人。

  悟空心領神會,嘿嘿一笑,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好膽!好膽!”

  “那便說來聽聽!”

  說罷,他牽著阿虎往道旁走了幾步,將玄奘護在身後。自己則一屁股坐在路邊的大石頭上,拄著金箍棒,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

  那老婦人顫顫巍巍地跪坐在地上,雙手絞著那破爛的衣襟,低聲開始講述。

  風,似乎都停了,只剩下她那如破風箱般沙啞的聲音在山谷間迴盪。

  “奴家是白骨成精,早已不知姓甚名誰。醒來,便知道自身是荒冢白骨所化。”

  “但腦海中,卻時時有一個執念,一段記憶。想來……便是那生前的故事,因此怨氣難消。”

  八戒揉著腰,大咧咧地坐在地上,一副看樂子的表情,催促道:

  “快說快說!鋪墊這麼長幹甚?俺老豬聽書前,最煩聽這些彎彎繞繞!”

  那婦人沒理會八戒,眼神變得空洞,彷彿陷入了舊日回憶:

  “記憶裡的那個我,是這附近十里八鄉最有名的美人。每天來求親的人絡繹不絕,把我家門檻都要踏爛了。”

  “可我誰也不瞧,誰也不戀。我心裡,只認定那一人。”

  她那滿是皺紋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少女般的羞澀與憧憬:

  “我與他,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他生得俊秀斯文,家境也殷實。我們的父輩更是舊友。”

  “那時候,誰不說我們是佳偶天成,天作之合?”

  “之後我們定了親,我以為,這一生,便只與他相守,便是圓滿。”

  “但是……好景不長。”

  老婦人的聲音忽然低沉下去:

  “他本是個讀書人,一心考取功名。可有一天,他遇見了一個過路的和尚。”

  “那和尚給了他一部經。從此,他便入了魔似的,日日念,夜夜讀,拋家舍業,不問世事。”

  “但我沒怪他。”

  “我想,男人嘛,有喜好也無礙。我們兩家家境殷實,就算他崇尚佛法,也與我等日子無礙。”

  “就這樣,到了我們二人的大喜之日。”

  老婦人的眼中閃爍著淚光,嘴角顫抖著上揚:

  “我從來沒有那麼高興過。”

  “我自己挑的紅布,一針一線自己縫的嫁衣。我記下了所有長輩教導的、當一個好妻子應該做的事情。”

  “我想著,就這樣過一生。”

  “他若愛讀經,我就幫他添油點燈;他若要拜佛,我就陪他去燃香叩首。”

  “我幻想著我們以後的美好生活……那日子,一定比蜜還甜。”

  此時,一旁本來看笑話的八戒,竟聽得眼眶發紅,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感嘆道: “這……這就是愛情啊!多好的女人啊!自古多情……”

  “啪!”

  悟空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八戒的豬腦門上:

  “呆子!別打岔!”

  他轉頭看向那老婦人,目光如電:

  “然後呢?”

第69章 何處慈悲?

  只見那老婦人原本沉浸在回憶中的臉龐,陡然間如同被寒霜凍結,從含情脈脈瞬間扭曲成猙獰怨毒。

  那張枯萎如菜葉的臉皮,隨著肌肉的抽搐,顯得更加可怖。

  “後來……”

  她咬緊了那幾顆殘缺的牙齒,聲音從牙縫裡嘶嘶地擠出來:

  “就在那大喜之日,我穿著自己親手縫的嫁衣,蓋著紅蓋頭,坐在家中等著他來接我。”

  “我們兩家離得不遠,只隔著兩條街。那花轎走得再慢,要多少時間,我心裡都記著!”

  “可是……他沒來。”

  老婦人的聲音變得尖銳刺耳,像是在用生鏽的刀片颳著石頭:

  “我就等他。我坐在那張喜床上,從天亮等到天黑,從天黑等到天亮。”

  “我等了好久好久……久到,我的頭髮白了,我的牙也掉了……”

  “等到我變成了一具骷髏,他也沒回來~”

  她雙手痛苦地捂住臉,抓撓著自己的面頰,一邊哭,一邊發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冷聲音:

  “後來……後來我才聽他家下人講。”

  “他,那個說要與我白頭偕老的人,在新婚前夜,偷偷剃了頭,跑出家門,當和尚去了!”

  “當和尚去了……哈哈哈哈哈”

  老婦人慘笑起來,笑聲比哭還難聽:

  “他那一走,倒是落得個清淨自在了。”

  “可憐他的父母,被他生生氣得吐血,沒多久就雙雙撒手人寰!”

  “他們家的人把所有的罪過都推到了我的頭上!他們怪我,怪我沒本事留住男人的心,怪我沒有攔住他!”

  “他們打我,罵我,像趕喪門星一樣欺負我!”

  “他們說我丟了他們家的臉,說我是個剋夫的掃把星!”

  “他們把我那件一針一線縫出來的紅嫁衣,當著全村人的面,撕得粉碎!然後,把我趕出了家門,讓我在漫天大雪裡自生自滅!”

  老婦人放下雙手,露出那張老淚縱橫卻又充滿戾氣的臉。她忽然停止了哭泣,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但我沒怪他們。”

  “真的,我一點都沒怪他們。”

  “我覺得……應該就是我錯了吧。是我不夠好,是我沒福氣。”

  突然,她猛地抬起頭,那雙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坐在虎背上的玄奘,彷彿看到了那個負心人,聲音淒厲:

  “但我就一直想……他為什麼不要我了?”

  “他寧願去拜泥捏的菩薩,也不要我這活生生的人!”

  “我做錯什麼了嗎?!我可以改啊!他不讓我穿紅,我就穿素;他不讓我吃肉,我就吃齋!長老!大師!!”

  她一邊聲嘶力竭地喊著,一邊用那雙乾枯的膝蓋在滿是碎石的地上往前挪動,膝蓋磨破了皮肉,滲出黑紅的血跡,她卻渾然不覺,聲音愈發淒厲刺耳:

  “你能告訴我嗎?!我是哪裡做錯了?!!”

  “各位高僧!我就想問問你們,他到底學了什麼啊?”

  她指著玄奘,指著悟空,指著八戒:

  “學佛,就是要拋家舍業嗎?!”

  “佛,就是讓人氣死爹孃嗎?!”

  “佛,就是讓你們做個薄情寡義的負心漢嗎?!”

  “各位高僧,你們告訴告訴我啊!!”

  “你們告訴告訴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啊!!!”

  這一連串泣血的質問,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寂靜的山坳裡。

  悟空雙手合十,金箍棒斜倚在身旁,他閉目沉思,眉頭緊鎖。

  八戒張著大嘴,愣愣地看著地上那個膝行泣血的老婦人,喉嚨裡彷彿卡了一塊石頭,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張胖臉上,不知何時早已涕泗橫流。

  小白龍握緊了手中的銀槍,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師父。

  他想知道,師父會如何作答。

  悟淨低著頭,合十誦經。

  他嘴笨說不出,只是覺得心裡很苦,堵得慌,連呼吸都覺得沉重。

  周圍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靜到只剩下風穿過山谷的嗚咽聲,和那老婦人粗重的喘息聲。

  玄奘依舊端坐在虎背上,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漠。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用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地上的屍魔,輕輕嘆了口氣。

  見玄奘不語,那老婦人眼中的怨毒瞬間爆發。

  她越說越激動,原本佝僂的身軀開始劇烈顫抖,周身的黑氣如沸水般翻滾:

  “你們不說話了?!”

  “又是這樣!都是這樣!”

  “你們這些和尚,說不過了就閉嘴裝高深!”

  “學佛學佛,慈悲慈悲!你們的慈悲在哪裡?!”

  “荒年絕糧時,親生爹孃,易子而食時,你們的慈悲在哪裡?!”

  “那富家紈絝者,為了一晌貪歡,逼得清白女子懸樑泣血、家破人亡,你們的慈悲在哪裡?!”

  “我受苦時,你們去哪了?!”

  “他呢?!他又去哪了?!”

  “這世上哪裡有樂?全都是苦!全都是苦啊!!!”

  她猛地站起身,原本佝僂的身軀瞬間拔高,那張老臉在黑氣中不斷變幻,時而作少女嬌羞,時而作骷髏猙獰:

  “騙子!騙子!!全是騙子!!”

  “放屁!放屁!!都在放屁!!”

  “既然答不上,就把肉身佈施給我吧!!”

  話音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