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木山人
那雙眸子深邃如海,倒映著怪人狼狽不堪的模樣。
“演若達多瘋了許久,直到佛陀告訴他:頭本在頸,何曾丟失?”
“狂心若歇,歇即菩提。”
玄奘伸出手,並沒有去拔那根本不存在的劍,而是輕輕拍了拍怪人的胸口。
“摸摸看。”
玄奘的聲音溫和了下來,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心還在跳,頭還在頸。”
“玉帝沒有罰你做妖怪,沒讓你飛劍穿心,是你自己不肯放過那個已經死去的影子。”
“無人記得那隻琉璃盞,亦無人記得那個捲簾人。”
“狂心若歇……”
怪人喃喃自語,彷彿魔怔了一般。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泥汙的、屬於“妖怪”的手,又摸了摸自己那還在跳動的胸膛。
“並沒有劍……”
他試著深吸了一口氣。
預想中的劇痛並沒有傳來。
玄奘伸出手,撫在其頂。
“阿彌陀佛,云何淨?謂三清淨性。自體清淨性、境界清淨性、分位清淨性。”
第48章 沙悟淨
隨著玄奘那一句“云何淨”,似有一陣清風吹過這渾濁的八百里流沙界。
怪人呆呆地感受著頭頂那隻手掌傳來的溫熱,那是五百年來,除了冰冷的河水與虛幻的飛劍外,他感受到的唯一的溫度。
“沒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一雙生滿老繭的手,聲音顫抖:
“劍沒了……痛也沒了……”
“捲簾大將沒了……吃人的妖怪也沒了……”
一種巨大的空虛感瞬間將他淹沒。
他茫然地抬起頭,看著玄奘,眼中一片死灰:
“聖僧……我不痛了。”
“可是……我心裡空了。”
“我現在……是個什麼東西?”
玄奘伸出手,用袖口輕輕擦去怪人額頭上的的泥斑:
“你看這河。”
然後又指向怪人身後那渾濁浩蕩、泥沙俱下的流沙河,淡淡道:
“泥沙混雜,渾濁不堪,世人皆稱其為‘流沙’。可若靜置下來,沙沉底,水自清。”
“沙本是沙,水本是水,何曾混淆?”
“你既非捲簾,亦非妖魔。”
“你便是你,本自清淨。”
“大師……”
怪人的聲音依舊嘶啞,卻不再有那股戾氣。
“我不做神仙,也不做妖怪……那我還能做什麼?”
玄奘看著他,目光如炬。
“貧僧亦不知,需你自悟。”
“貧僧欲往西去,求一個真理,得一個自知。”
此時,玄奘竟合十向怪人行了一禮,問道:
“施主可願隨貧僧一起西去,一同修行,一齊參悟?”
怪人聞言重重地叩首,感激涕零道:“弟子……願意。”
“悟空,刀。”玄奘向孫悟空伸手。
孫悟空嘿嘿一笑道:“好嘞,師父,這俺順手。”
伸手一點,變出一把戒刀和一盆水。
玄奘手起刀落。
那一頭象徵著狂亂與妖異的蓬鬆紅髮,隨著寒風飄落,融入了腳下的黃沙之中。
“塵緣如發,一落俱斷。”
怪人摸了摸光禿禿的頭頂,那種清涼的感覺讓他有些不適應,卻又異常清醒。
他看著水盆倒影中那個陌生的自己——不再猙獰,不再扭曲,雖然依舊面色青黑,卻眉目舒展,像是一塊被暴雨沖刷過的頑石。
“多謝師父。”
他笨拙地合十,動作生疏卻虔铡�
正當此時,天際忽傳來一陣急促的破空之聲。
“三藏!大聖!手下留情!”
眾人抬頭,只見一朵祥雲急墜而下。雲頭上站著一位年輕行者,手託渾鐵棍,神色焦急,還沒落地便高聲喊道:“這流沙河的妖怪殺不得!他是……”
話音未落,木叉便卡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一幕:那原本應該凶神惡煞、正與孫悟空打得難解難分的“捲簾大將”,此刻正乖順地跪在玄奘面前,頂著個剛剃光的大腦袋,神色平和得像是個吃齋唸佛多年的老僧。
哪裡還有半點妖氣?
木叉按下雲頭,落在岸邊,嘴角微微抽搐,有些尷尬地看向玄奘:“這……我來晚了?”
玄奘單手豎掌,微微欠身,神色淡然:“勞行者掛念。這位壯士已放下執念,願隨貧僧西行。”
“放下執念?”木叉愕然,隨即看向那怪人,試探著叫了一聲:“沙悟淨?”
怪人一愣,下意識地應道:“是……尊者是在叫我?”
木叉鬆了口氣,對著西方拱了拱手,苦笑道:“你竟然忘卻前塵,你可記得你是受菩薩點化,指河為姓,與你起了法名,喚做沙悟淨,讓你在此等待取經人一同西去?”
他看了一眼玄奘,眼中滿是敬佩與無奈。
這取經人當真邪門。
“菩薩正在閉關修養,算得你們該經過此地,害怕你們自相爭鬥又生事端,故遣我來提醒於他!”
“沙悟淨……悟淨……”
怪人——此刻已是沙悟淨,聽著木叉的話,那雙剛剛恢復清明的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隨即便是深深的愧疚。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大手,苦笑道:“尊者教訓得是。我被那心魔幻化的飛劍折磨得渾渾噩噩,只知痛,只知怨,竟將菩薩的點化之恩,連同這名字,都忘到了九霄雲外。”
他轉向玄奘,再次深深一拜:“若非師父今日揮刀斷髮,破我心中妄念,弟子恐怕還在這流沙河中,做那隻知吃人的瘋魔。”
玄奘神色平靜,只道了一句:“緣法所致,無早無晚。既受菩薩點化,貧僧不過是替菩薩喚醒了你。”
木叉見狀,也是暗暗稱奇。
“既然名分已定,那便好辦了。”
木叉收起驚訝,指了指這寬闊無邊的流沙河:“法師,這弱水乃天河所化,鴻毛不浮,飛鳥難渡。大聖雖有神通,卻不能揹負法師,若要渡河,還需借一樣東西。”
“何物?”孫悟空問道。
木叉指向沙悟淨那堆放在礁石上的破爛衣物,其中最顯眼的,便是一串白慘慘的項鍊。
“便是這九個骷髏。”
沙悟淨聞言,連忙將那項鍊捧了過來,有些侷促道:“ 行者,這……這是我在河中撿到的。這弱水吞噬萬物,唯獨這九個頭骨,入水不沉。我見它們神異,又覺孤寂,便收了起來,掛在頸間……”
說到這裡,他有些忐忑地看了玄奘一眼,生怕師父覺得他是個收藏屍骨的變態妖魔。
木叉接過話頭,又取出一個紅葫蘆兒,道:“此乃菩薩所賜法寶,而這九個骷髏乃前先取經人的屍骨。”
“依菩薩指示將其按九宮之數排列,再將葫蘆置於中央,便可化作法船,渡法師過這弱水。”
玄奘輕聲道:“阿彌陀佛,這弱水沉得下萬物,卻沉不下那求道的真心。”
沙悟淨不再遲疑,立刻依照木叉所言,解下骷髏,用索子結作九宮,把菩薩葫蘆安在當中,請師父下岸。
“多謝行者指點。”
玄奘對木叉合十一禮。
木叉回禮道:“法師客氣。菩薩正在閉關療傷,無暇分身,特命我來送這一程。順便護爾等過河,還請速速上船,我好回去覆命。”
“勞煩行者了。”
玄奘又行一禮,邁步穩穩踏上法船。
而後八戒領著阿虎,小白龍挑著擔子跟著上船。
孫悟空在後面半雲半霧的跟著。
沙悟淨則拿起那根降妖寶杖,輕輕一點岸邊。
法船離岸向著對岸駛去。
第49章 不可獨渡
行至河心。
原本呼嘯的風聲停了,拍岸的浪聲也歇了。
但這並非寧靜。
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鳴,正從那渾濁深邃的河底,絲絲縷縷地鑽出來。
像是風穿過枯骨,又像是萬千生靈在冰窖中打著寒顫。
船身驟然變得沉重。
只見那渾黃的河水下,隱隱綽綽浮現出無數黑影。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那是千百年來,無數試圖渡河卻葬身於此的生靈。
他們的怨氣、不甘、絕望,與這天河弱水糾纏在一起,化作了一隻只枯瘦蒼白的鬼手,扣著船底。
但觀音所賜法船又豈是普通冤魂可攔?
只見法船輕輕一震,冤魂便如同被驅趕的蒼蠅般散開。
然而怨氣太重,散開一波,又重新彙集一波,無窮無盡。
“師父……莫慌,此處雖冤魂作祟,但對法船無礙,”
沙悟淨撐著船,額頭見汗:
“他們被弱水壓了幾百年,見不得光,投不得胎,只能在河中哀嚎,一見生機便漫無目的找尋替死鬼。”
豬八戒探頭往水裡一瞧。
只見一張張扭曲的面孔貼在水面下,空洞的眼眶死死盯著船上的人。
老豬嚇得一縮脖子,倒吸一口涼氣:
“好重的怨氣!”
孫悟空懸在半空,火眼金睛掃視河底:“先前未曾察覺,現在想來這河水之所以鵝毛不浮,怕是一半是因為水重,一半是因為這滿河的冤魂在拽腿!”
船身劇烈搖晃,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小白龍放下擔子,前去扶住玄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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