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木山人
豬八戒嘿嘿一笑,指著玄奘道:“之前承觀音菩薩勸善,受了戒,如今受了我師父大唐聖僧點化,路過您這兒。”
烏巢禪師這才轉過目光,看向玄奘。
“失敬。原來是取經聖僧。聖僧此去西天,路途遙遠,妖魔橫行,也是大願力。”
烏巢禪師只是略一點頭,算是還禮。他又指了指旁邊的孫悟空,問道:“這位又是誰?”
孫悟空最受不得被人輕視,見這老和尚只跟八戒敘舊,對自己卻視而不見,心中早已不爽。
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冷笑道:
“嘿!你這老禪師,眼睛長在頭頂上不成?認得那呆子,卻不認得俺老孫?”
烏巢禪師淡淡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因少識耳。”
“你!”孫悟空大怒,正要發作。
玄奘卻上前一步,擋在悟空身前,平靜道:
“這是貧僧的大徒弟,孫悟空。”
“哦……”烏巢禪師不在意的點點頭
說罷,他不再理會悟空,轉而看向玄奘,語氣中帶了幾分說教的意味:
“聖僧,西天路遠,大雷音寺遠在天邊。這一路上虎豹豺狼、妖魔鬼怪無數。你這徒弟雖然有些蠻力,但未必保得住你。”
孫悟空一聽,氣得抓耳撓腮,那金箍棒握得咯吱作響。
玄奘卻神色未變,反問道:“那依禪師之見,該當如何?”
烏巢禪師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經文,說道:
“路途雖遠,終須有到之日,卻只是心魔難消。我這裡有《多心經》一卷,凡五十四句,共計二百七十字。”
“此經乃修真之總經,作佛之會門。你若遇魔瘴之處,但念此經,可保你心神不亂,妖魔不侵,自無傷害。”
說罷,烏巢禪師也不問玄奘願不願意學,便自顧自地開口誦唸: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
他的聲音蒼涼古樸,帶著一種讓人萬念俱灰的枯寂感。
隨著他的誦唸,四周的花草彷彿都在這一刻失去了色彩,陷入了一種絕對的“空”之中。
然而,就在烏巢禪師張口的瞬間——玄奘也開口了。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
清朗的聲音,與烏巢禪師蒼老的聲音,竟在同一時間響起。
字字相同,句句重疊。
烏巢禪師猛地停住了。他驚愕地看著玄奘。
玄奘並未停下,他神色莊嚴,雙目微闔,腦後甘露佛輪隱現,口中經文,毫無滯澀:
“……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烏巢禪師愣住了。
這和尚如何得知這大乘佛法?
更讓他震驚的是,玄奘口中念出的經文,雖字句與他相同,但意境卻截然相反!
他烏巢唸的是“空”。
玄奘唸的卻是“度”
隨著最後一句落下,玄奘緩緩睜開雙眼
那一瞬間,四周原本失去色彩的花草,竟重新煥發出勃勃生機,甚至比之前更加鮮豔。
第32章 再造靈山
烏巢禪師死死盯著玄奘。
“你……竟早已習得?”
玄奘神色平靜,微微躬身:
“此經是貧僧一前輩傳授,乃貧僧所學根本,萬不敢忘。”
烏巢禪師沉默良久。
他看著玄奘,眼中的驚愕最終化作了一聲複雜的長嘆。
“原來……你早已悟了。”
“既然早已知曉,為何還要去西天?不如在這樹上,與我同修枯禪,共參大道?”
玄奘雙手合十,對著烏巢禪師深深一禮,語氣論矗�
“禪師贈經,是為慈悲,是為護持貧僧西行。”
“長者賜,不敢辭。”
“但禪師修的是‘照見五蘊皆空’,以此自保,獨善其身。”
“貧僧修的是‘度一切苦厄’。”
“禪師的靈山在樹上,貧僧的靈山,在腳下,在眾生之中。”
他深深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僧人。那雙眸子清澈如水,卻又深不見底,彷彿能映照出世間永珍。
良久,烏巢禪師神色變得極為複雜。
既有被後輩詰問的惱意,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讚賞。
“好一張利嘴,好一個度一切苦厄。”
烏巢禪師大袖一揮,原本枯寂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朗聲問道:
“那你可知——”
“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只在汝心頭。”
“人人有個靈山塔,好向靈山塔下修。”
四句偈子一出,如洪鐘大呂,震盪山林。
烏巢禪師緊盯著玄奘,目光如炬:“聖僧既知心經真意,便該知靈山非遠,而在寸心。既在心頭,何必跋涉十萬八千里?何必去求那有字之經?不如就在此地,隨我枯坐,直指本心,豈不更是捷徑?”
這是一道心魔劫。
若是尋常修行者,聽了這話,怕是要道心不穩,甚至生出退轉之意。
然而,玄奘只是微微一笑。
他上前一步,腳下的芒鞋踩在堅實的土地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禪師此言,是你之理,卻非貧僧之道。”
玄奘的聲音清朗,穿透了山間的雲霧:
“靈山確在心頭,但若不走過這十萬八千里,不歷經這九九八十一難,那心頭的靈山,不過是空中樓閣,鏡花水月。”
“人人有個靈山塔,但若不一步一步走過去,如何修得塔下真身?”
玄奘抬起頭,直視高高在上的烏巢禪師:“禪師居於巢中,雖得清淨,卻也困於巢中。你未見得這世間疾苦,便以為只需修身即可。”
“但貧僧要走的路,是將這心頭的靈山,鋪在腳下的大地上。”
“行一步,便是修一步。”
“見一苦,便是度一厄。”
“直到這西行路盡,貧僧走過的路,便是靈山;貧僧度過的眾生,便是真經。”
一番話,擲地有聲。
山林俱寂。
烏巢禪師看著玄奘,眼中的光芒閃爍不定。
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善哉,善哉。”
“金蟬子……你這一世,果然不同。”
“道不同,不相為帧D慵葓桃庖胧溃ホ忂@渾水,貧僧便不再多言。”
說罷,烏巢禪師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就要飛回那樹梢的柴草窩中。
人雖去,聲音卻渺渺傳來,帶著幾分預言般的警示:
“只是聖僧,莫要太自信。”
“你道靈山在心頭,可知心魔最難降?”
“前路之難,不在山川,而在人心。你且聽好了——”
“莫言靈山近,心意最難除。
黃風吹慧目,流沙阻通途。
千山千水深,多瘴多魔處。
若遇接天崖,放心休恐怖。
行來摩耳巖,側著腳蹤步。
仔細黑松林,妖狐多截路。
精靈滿國城,魔主盈山住。
老虎坐琴堂,蒼狼為主簿。
獅象盡稱王,虎豹皆作御。
野豬雖受戒,貪痴尤在心。
小龍抬擔子,水怪在通衢。
最嘆老石猴,今日雖歸正。
終是懷嗔怒,他日意難舒。
嗔心若再起,只有斷恩初。”
這一首偈子唸完,那巨大的香檜樹突然瑞氣收斂,金光消散,彷彿剛才的一切神異都只是幻覺。
孫悟空一聽這話,原本還咧著的嘴瞬間僵住了。
他那兩隻圓耳朵豎了起來,火眼金睛裡兇光畢露。
“這老官兒!臨走還罵人!”
孫悟空暴跳如雷,指著樹梢大罵:
“說什麼‘最嘆老石猴,只有斷恩初’,罵俺老孫是個不知好歹的畜生!”
“俺老孫護送師父,忠心耿耿,何時嗔怒了?!”
“看打!”
孫悟空越想越氣,這老和尚從頭到尾都沒正眼看過他,臨了還要編排幾句。
他身形暴起,舉起金箍棒,照著那樹梢上的鳥窩就狠狠搗了過去。
“轟——!!”
然而,無論那金箍棒如何攪動,那香檜樹上只生出無數蓮花,祥霧護體,層層疊疊,竟是連一片葉子都碰不到。
孫悟空縱有攪海翻江的力氣,此刻竟也奈何不得這一個小小的鳥窩。
“行了,悟空。”
玄奘平靜的聲音傳來。
孫悟空身形一僵,在空中翻了個跟頭,氣呼呼地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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