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木山人
“月氏王沉默良久,問道:他們悔過了?那他們的罪呢?”
“若一哭一拜,便可免去殺人劫掠之罪,那些被害之人,又該向誰哭拜?”
“他們從前廣作殺戮,已造惡業。如今即使再修善法,又有何益?”
“馬鳴菩薩聞言沒有回答,而是取來一口大鑊,架火燒水。”
“水沸如怒。”
“他將一枚玉環投入鑊中,問月氏王:陛下若要取此玉環,當如何取?”
月氏王道:“止其火,投冷水,待沸勢平息,方可取之。”
馬鳴菩薩道:“他們從前作惡,便如鑊中沸水。”
“今日修善、懺悔、止惡,便是止火投水。”
“若說因為往昔有罪,今日行善便全無用處,那便如見水已沸,仍舊添柴。”
“貧僧不是想求陛下免他們的罪,而是不願讓怨毒更深。”
“今日山中多五百盲鬼,明日人間便多五百惡種。”
大殿之中,再無人出聲。
玄奘繼續道:
“於是,月氏王召來大臣摩吒羅。”
“讓摩吒羅翻開卷宗,重新核查受害百姓名冊、惡人供狀、所奪財物、毀壞屋舍。”
“殺人者償命。”
“劫掠者還財。”
“毀屋者修屋。”
“失養之孤老,由官府登記供養。”
“未犯死罪者,罰役贖罪,修橋鋪路,償還鄉民。”
“受害之家,一戶一冊,不許遺漏。”
“馬鳴菩薩救其心,摩吒羅正其罪,遮羅迦救其身”
“慈悲沒有放縱惡人,律法也沒有滅盡生機。”
說到這裡,玄奘聲音微微一頓。
“明君治世,不執一端。”
“該用法時用法。”
“該用刑時用刑。”
“該教化時教化。”
“該救治時救治。”
“如此,惡人知懼,善人得安,病者得醫,國土得寧。”
玄奘講到這裡,終於低頭看向車遲國主。
車遲國主伏在地上,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玄奘聲音平靜,卻如洪鐘落地。
“陛下聽明白了嗎?”
車遲國主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玄奘看著他。
“昔日你盲信三位大仙,毀寺辱僧,役使僧眾,是錯。”
“今日若因貧僧,便轉而毀道觀、逐道人、只拜佛門、不許修道,仍舊是錯。”
“你之錯不在通道。”
“而是在借道害人。”
“今日若借佛滅道,也不過是換了一個名目繼續害人。”
車遲國主渾身一顫。
玄奘繼續道:
“執佛而廢法,佛亦成禍。”
“執道而害民,道亦成邪。”
“換一尊神明供在高處,算不得改過。”
玄奘雙手合十,緩緩誦道:
“王以法化人,善調於惡行;常得好名稱,安樂諸眾生。”
“令彼一切人,修行於十善;率土常豐樂,國土得安寧。”
“貧僧的故事講完了,但並非聽個故事,問題便就解決了。”
“路,已經指給諸位。”
“走不走,皆在諸位自己。”
第257章 說的不對!
殿中久久無人說話。
雨聲順著宮簷落下來,砸在青磚上,碎成一層薄薄白霧。
車遲國主還是跪著。他那身赭黃袍不知是被汗還是被被水汽浸得發沉,
整個人像是一截被雷劈過、縮排泥裡的老木頭。
他張了幾次嘴,喉嚨裡卻像塞了一把乾草,硬是擠不出一聲響。
玄奘靜靜站著,他沒有催促。
而一旁的悟空靠在柱子旁,拿金箍棒掏了掏耳朵。
然後沒好氣地說道:
“咋了,都啞巴了?你們怎麼這等昏亂,俺師父都把辦法給你們掰開揉碎了,還聽不懂?”
“有那麼難嗎?”
“就是該認罪的認罪,該處理的處理,該修渠的修渠。”
“俺師父是望你把三教歸一,也敬僧,也敬道,也養育人才。”
“先別去想那些沒發生的虛妄事兒。”
“做好該做的,做成能做的。”
“莫要總想著靠哪路神仙顯靈。若再胡為亂信。”
悟空嘿嘿笑了兩聲。
那笑聲落在殿中,冷得很。
“不等妖魔怨鬼降世,就憑現在車遲國這點氣數,再過兩年,一個也跑不掉!”
金箍棒在手上輕輕敲著。
篤。
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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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遲國主慢慢抬起眼。
他把殿中掃了一圈。跪著的百官,跪著的鄉老,站在後面的五百僧眾,一直等著的玄奘。
他閉上眼,又睜開。
這一次,他沒有再哭。
臉上反倒多了一股子狠勁
“取筆來。”
他聲音低沉嘶啞,卻因大殿死寂,顯得格外清晰。
殿中之人都是一怔。
“朕說,取筆來!”
宮人連滾帶爬地去找。
沒一會兒,黃絹、硃筆,全被捧了上來
太師膝行上前,想要代筆,車遲國主卻伸手按住了那捲黃絹。
“朕自己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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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指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筆。
第一筆落下,墨汁在黃絹上暈開,歪歪扭扭。
一邊寫一邊念:
“寡人有罪。”
四個字落下。
太師喉嚨動了一下,下意識低聲道:“陛下,此等詔書,事關宗廟社稷,是否容臣等斟酌字句……”
車遲國主卻像沒有聽見,他沒有停,順著往下寫,繼續念:
“……失察於先,百官附和,縱令僧眾受役,毀寺辱僧,冤及無辜。二十年來,國中因役而死、因冤而失所者,當逐一查明,歸還清白。”
雨聲沉沉地壓在殿外,沒人插一句話。
寫完後他抬頭,看著玄奘:
“聖僧,如此……可行?”
玄奘搖搖頭:“陛下又問錯人了。”
車遲國主握筆的手猛地一緊,指節泛白。
然後扭頭看向大殿一旁,問道:
“……諸位法師,如此可行?”
五百僧眾本跪在那裡。
此時緩緩起身。
為首的老僧緩緩走出來。
他的腿壞了,走起路來,一步高,一步低。
老僧走到龍案前,伸出一隻枯瘦的手,指著黃絹上的字。
“陛下。”
老僧聲音極輕,“這裡少了亡者的名字。”
車遲國主眼皮一跳,聲音平穩。
“諸位可還記得?”
老僧閉了閉眼,聲音裡帶著顫。
“貧僧等都記得,死也……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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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明,死在西城石料場。那年夏天,石料卟簧先ィO工下了死令,說搬不完不許停。”
“淨海,死在北山工地上。雨天土軟,渠壁塌了,埋進去三個人,只挖出來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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