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宇之簫
劉道瘋直直盯著自己徒兒的眼睛。
“等一會兒,你便去收拾收拾行李,同我一路去向白劍川辭別,我們最好馬上就要離開江南,也要離開這個正道同盟。”
尹紀心頭一震,看著師父認真的神色,明白他絕非是在說笑,他們真的要離開了。
可是...為什麼?
要知道,他們此次不遠萬里從中州趕到江南,就是受了白家家主的邀請。
劉道瘋在來之前也曾得意洋洋,自吹在他的輔佐下,正道同盟必將掃清魔道餘孽,他們雲隱觀的名氣也會響徹大江南北。
“難道是因為裴蘇?”尹紀急切,“可是,他也沒有要趕我們走啊!”
“我的好徒兒啊!”劉道瘋摸著他的腦袋,苦笑道,“有些話中深意聽不出來,可是真的會要老命的啊!”
這老道環視一圈,然後解釋道。
“這位來自京城的世子殿下,在江湖中行事偉正,風光霽月,到現在坐上副盟主之位,深得各門各派的信任,而我們兩個,是這片偌大的同盟中唯一知曉他是偽裝的人,你說,他怎會留我們在同盟之中?”
劉道瘋搖頭,眼中滿是忌憚之色。
“他不需要同盟時刻走向最正確的道路,他要的,定是按照他的心路去走,如此一來,他怎會容得下盟中有我這等望氣大家來做軍師?”
尹紀已然目瞪口呆,沒有想到剛剛一番對話間,他師父與那世子竟然已經有了如此之多的深意。
是啊!
這世子定然不會允許他們這些能看清真相的占星子留在同盟之中。
只有這樣,那些江湖各大門派家主才會在混亂詭譎的局勢中,猶如瞎子般被他操縱,從而達到他真正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忽然,尹紀心頭升起一個寒顫。
“師父,你說,他會不會趁某個時機....將...將我們除去。”
劉老道沒有回答,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搖頭。
“應當不會,我們與他尚未撕破臉,他也並非是那天生邪惡的弒殺之人,如今他給了我們祖師的訊息,已是給了我們臉面,甚至沒有追究你當庭指責他的過錯...我們只要離開江南,今後管住嘴巴,別去阻礙他人的路就好。
“但如果我們不要臉繼續留在這正道同盟之中,”劉道瘋一雙眼睛鄭重的望著尹紀,一字一頓道。
“定會遭遇不測!”
......
不遠處。
裴蘇一襲玄衣,徽衷谀[術下,就這樣安靜地望著這師徒二人。
這劉道瘋人老成精,自是輕鬆領會了裴蘇的意思。
的確,他根本不需要有什麼望氣大師留在正道同盟之中,就算有,也必須是可受他操縱的。
裴蘇要確保,這個同盟,每一步都能按照他的意思去走,而非真正的一步步為了絞殺魔道而去。
劉道瘋一切說的都不錯,卻唯有一點錯了。
裴蘇放他們離開,並非就是真正放他們一馬,而是那中州秦山的觀星臺,玄機子的隕落之地,還需他這些後人去上一趟。
第396章 劉道瘋的辭別
江南的春雨綿延不絕。
白家正堂之內,紫檀木的大案後,白劍川正眉頭緊鎖,與幾位核心家族的掌舵人商議著正道同盟接下來的佈防大計。
大堂左側的客座首位上,龐天衍也端坐此地,身披華貴鶴氅,頜下蓄著三綹長鬚,神情頗有幾分孤高。
就在眾人商議正酣之際,正堂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
伴隨著一陣略帶寒意的夜風,一老一少兩道身影緩步邁入門檻。
正是劉道瘋與尹紀。
瞧見了劉道長,白劍川立刻停下了話頭,站起身來,面上帶著溫和的敬意迎了上去:“劉道長,夜色已深,不知突然造訪正堂,可是客苑住得不習慣,還是有什麼要緊事?”
劉道瘋停下腳步,微微嘆了一口氣,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上擠出一絲苦笑。
“白盟主,貧道深夜攪擾,實屬無奈。這日在府上,承蒙白家盛情款待,只是……今夜,我等恐怕要離開了。”
此言一出,正堂內頓時陷入了一片安靜。
白劍川面露吃驚之色,沒有想到這位相交多年的老友居然此刻要離去。
他連忙上前一步,語氣中滿是真盏耐炝簦骸暗篱L何出此言?如今魔道猖獗,天下生靈塗炭,正是我輩同道戮力同心之時!雲隱觀雖不以武力見長,但測算天機之術卻是舉世無雙。同盟正是用人之際,還請道長看在天下蒼生,以及你我當年那份交情的份上,留在同盟,助白某一臂之力!”
在先前,白劍川寫信給劉道瘋的時候,雖是請他來觀一觀氣,但其實也暗含邀請之意。
劉道瘋如約前來,白劍川本以為這位有通天望氣本領的老道長也有留下加入正道同盟的意思,卻沒想到他如今卻要走?
“白盟主,我雲隱觀一脈,向來閒雲野鶴慣了。這正道同盟乃是胸懷天下的大業,貧道這把老骨頭,實在是不堪重任。思來想去,這趟渾水,我師徒二人還是不蹚了。特來向盟主辭行,準備連夜打道回府,迴歸那中州的深山老林,不染這世間紅塵了。”
劉道瘋連連嘆息,好似去意已決。
而在場眾人也都一個個神情複雜,他們都是身居高位的人,最是清楚這樣一位有望氣本領的大家對於他們正道同盟而言有多麼重要。
雖然,他們剛剛已經留下了天機閣的龐天衍大師,但這樣的大家,他們怎會嫌少?
而劉道瘋則是在心頭,反反覆覆地念叨著祖師爺傳下來的那句話。
星象混沌,逢林莫入;大劫將至,明哲保身。
“盟主厚愛,貧道心領。只是師門祖訓難違,貧道意已決,還望盟主成全。”劉道瘋再次躬身,語氣雖然平緩,卻堅若磐石。
白劍川見狀,只能無奈地長嘆一聲,眼中滿是惋惜,不再強行挽留。
一直跟在師傅身後的尹紀,此刻正安靜地觀察著堂內的眾人。
白劍川這位盟主的遺憾與挽留,皆是發自肺腑的真心實意。
而那位天機閣的副閣主龐天衍,卻是冷淡站在一旁,目光高傲。
其餘幾個家主或是惋惜遺憾,或是輕輕冷嗤。
而白劍川雖不再挽留,卻也連忙道:“道長,外面風雨正急,此時上路多有不便。無論如何,請務必留下歇息一晚,明早白某親自設宴,為道長踐行,也算是全了你我一場相交的緣分!”
劉道瘋面色一頓,有些猶豫。
白劍川實在是盛情,自己若是走得太急,難免不會叫他生疑......
而這個時候,一道少年聲音從背後傳來。
“是啊師傅,這深更半夜的,外面春雨綿綿,道路泥濘難行。就算咱們要打道回府,也不急於這一時半刻呀。不如咱們就再叨擾一晚,明早天一亮再走也不遲嘛。”
劉道瘋側頭,卻見尹紀躲著目光,晃著腦袋。
再加上白劍川力勸,劉道瘋只能瞪了自己這個多嘴的徒弟一眼,隨後點頭同意了下來。
……
夜色漸深,整座江南姑蘇城唯有春雨敲打青瓦的聲音連綿不絕。
白府深處,一處僻靜奢華的閣樓裡。
龐天衍依舊穿著那身華貴的鶴氅,面無神情,端端正正地盤膝坐在紫檀木的羅漢床上。
不多時,他忽然睜開雙眼,揮了揮衣袖,語氣威嚴地對著守在門外的幾名天機閣親傳弟子吩咐道:
“老夫忽有所感,需要閉關靜心修行幾個時辰。爾等全部退下,退出這座院落百丈之外警戒。沒有老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是,副閣主!”門外的弟子們齊聲應諾,隨後腳步聲漸漸遠去。
等到院落外徹底沒有了聲息,龐天衍神情莫名幽深起來。
隨即他迅速起身,從袖中摸出幾枚陣旗,雙手如穿花蝴蝶般在閣樓的四個角落飛速佈置。
片刻後,一道肉眼難辨的隔音隱匿陣法開啟,將整座閣樓徹底徽郑艚^了外界的一切氣機探查。
做完這一切,這位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相術宗師,竟然無比恭敬地走到閣樓的中央,垂首肅立,連呼吸都刻意壓制到了最輕微的程度,彷彿在等候著某位大人的降臨。
不一會兒。
閣樓內那搖曳的燭火忽然詭異地凝滯了一瞬。
緊接著,在龐天衍面前五步遠的地方,一道修長挺拔的玄衣身影,竟憑空莫名顯現出來。
來人面容俊美,眉眼深邃,一襲玄色長袍在昏暗的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赫然正是白日裡高坐明堂、當今權傾江湖的正道副盟主,裴蘇!
“撲通!”
在看到裴蘇的瞬間,龐天衍毫不猶豫地重重地跪倒在地。他將額頭死死地貼在冰冷的地板上,聲音因為過度激動而帶上了難以遏制的顫抖:
“淵網天機一脈,暗子,叩見少主殿下!”
第397章 靈機一動
若是有外人此刻站在這裡,看到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定然會驚駭出聲。
這位老人是誰啊!
當代天機閣的副盟主!
天機閣!
那可是中原鼎鼎有名的算術大派,是連十二名門都要奉為座上賓的大門派。
誰能想到,這等頂級大派中位高權重、一言九鼎的副閣主龐天衍,其真實的身份,竟然會是裴家安插在江湖深處的一枚暗子。
裴蘇淡淡地掃過跪在地上的龐天衍,並沒有立刻讓他起身。而是信步走到一旁的太師椅上,撩起大氅的下襬,從容落座。
“你是哪一脈的暗子?”裴蘇的聲音平緩,看著龐天衍,若有所思。
裴家暗子遍佈天下,就連他也不能瞭解全部,這位天機閣的副閣主來到江南之後,給他暗中發了訊息,裴蘇這才知曉。
龐天衍依舊將頭磕在地上,恭敬無比地解釋道:
“回少主的話,屬下乃是裴府‘淵網’天機一脈的暗子。自前朝開國之初,屬下的祖輩便奉了主家的密令,拜入天機閣潛伏。屬下代號‘貪狼’,傳到屬下這一輩,已是第七代。屬下在這天機閣中,謹小慎微地隱藏了足足四十六年,日夜期盼,今日……終於有幸得以窺見少主天顏!”
四十六年的潛伏,七代人的默默傳承。
而這,僅僅只是裴府落在江湖中一顆極小且極不起眼的暗子,只是因為裴蘇需要一位望氣大師,他便來了。
“起來吧。”裴蘇淡淡地開口,隨後笑道,“今日在大堂之上,你與那雲隱觀的劉道瘋和他徒弟打了照面。以你的眼光來看,這二人,如何?”
龐天衍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來。
哪裡還有白天半點倨傲不可一世的神色,只是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回少主。劉道瘋以及其身後的雲隱觀,雖然表面上籍籍無名,但追根溯源,他們實乃上古相術大能‘玄機子’的道統分支。傳承雖然悠久,但事到如今,功法傳承早已丟失大半。那劉道瘋空有一把年紀,實際上真本事不多。”
說到這裡,龐天衍停頓了一下。
“反倒是他身後的那個徒兒……”
“很不一般。”
龐天衍給出了一個極高的評價。
“屬下修習天機望氣之術數十載,卻在那少年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宛如星海般浩瀚的氣息。此子慧根奇高,應是那萬中無一、與天上司天星宿異常親近之人。”
龐天衍雖是裴家暗子,但也是實打實的望氣大家,一身本事不是假的。
他雖不像裴蘇那般知曉諸多尊星隱秘,但也瞭解,在他們司天一道中,有類人天生與司天親近,不僅慧根絕頂,更是修行司天命道、推演天地大勢的絕佳苗子。
這種人成長起來,將來的成就,不可限量。
裴蘇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的確是個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他修長的手指在太師椅的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清脆聲響。
“就連本世子,都有些捨不得讓他直接殞命。”
龐天衍心頭微微一凜,試探著問道:“少主的意思是……可是要放他們師徒離開江南?”
裴蘇停下了敲擊扶手的動作,眸光在昏暗的燭光下閃爍著幽微的光澤。
“那便要看,這孩子究竟聽不聽話了。”
裴蘇的聲音很清淡,卻好似掌控了一切。
“若是他安安靜靜、本本分分地離開白家,本世子便放他去中州秦山。那裡,有他祖師爺玄機子當年留下的一份隱秘傳承,唯有他家傳人才有資格開啟,本世子也好奇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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