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幾名門客你一言,我一句,徹底不裝了。
發難的這撮人都是海先生的“嫡系”,早已得到叮囑,說要給新來的下馬威,目的麼,無非是擔心地位受損。
其餘的門客雖並非唯海先生馬首是瞻,但也犯不上得罪首席,所以被動配合著。
李明夷雙手交疊,放於小腹,冷眼等幾個人輪番表演完,這才似笑非笑:“說完了?”
無人回應。
“那就該輪到我了,”李明夷面無表情地說,目光逡巡了下,先落在了發難的幾人中,那名曾阻攔自己的中年門客臉上,說道:
“方思明,止水縣人氏,幼年聰穎,其父與鄉黨聯手,替你捉刀代筆,偽造詩文,鼓吹乃是神童,以此攀附縣令,為其提供‘政績’,可惜,你進了府城後,年齡漸長,紙包不住火,漸漸暴露平庸,後被府城書院山長勸退,你卻將此事包裝編造為書院嫉賢妒能……後經同鄉好友海先生推舉,入了趙家二公子麾下,如今成了王府門客。”
方思明面色驟變,如同被當街扒光衣服,感受著其餘門客詫異的目光,應激反駁:
“你……一派胡言!”
李明夷沒搭理他,又找到第二張熟悉的老人面孔,說道:
“王德發,川西人氏,年輕時曾經連續科考九次,落榜九次,淪為家鄉笑柄,後經高人指點,大徹大悟,改名換姓,去了奉寧府發展,透過賄賂,讓幾位小有名氣的儒林名家聯名吹捧,將你塑造為了隱士一樣的人物。
甚至一度引來了當時還是大將軍的陛下的關注,但你怕露餡,託病不出,連趙家大公子也怕糊弄不住,最終選擇了彼時年幼,剛開始招募門客的二公子。
這些年隨著門客日漸增長,你如芒在背,好在你入門早,所以大可以只做‘管理’,而不做實務,竟然給你優哉遊哉,裝到了現在。”
名為王德發的老門客大驚失色,臉龐驟然漲紅,怒斥:
“黃口小兒,當真……”
一眾門客愕然,其中不少人更是面露鄙夷,甚而惱怒,似都曾被這老登騙過。
李明夷目光又選中了一名年輕的門客,後者心中一突,卻是主動開口:
“李先生也是要打我的假麼?”
李明夷搖搖頭:
“孫仲林,你是近一年才加入王爺麾下,在學識上的確不曾作假,也的確有幾分本領……不過麼,恩,讓我想想,你是不是私下與一個叫翠珠的有夫之……”
恩?周圍門客們刷地又目光炯炯看向他。
孫仲林駭然變色,大聲道:“小李先生!慎言!”
李明夷微微一笑,目光挪開,繼續在人群中點了一兩個人,這回,他更只是剛說出幾個字,對方就急忙打斷,眼中甚至帶著請求,要他別說了。
被如此公開地扒光底細,無異於社死。
而李明夷也沒死抓著不放,誰打斷,他就換個人。
到後來他目光所及之處,人人避如蛇蠍,如潮水般退去,低頭埋首,活像是將頭塞進沙子裡的鴕鳥,又像是上課時候,面臨班主任提問的學生……
不過,最恰當的形容詞,大概只有一個:
閻王點卯!!
李明夷笑了,這世上有本事,且願意做門客的,本就有限。
最有本事與次一等的人才,又被頌帝和太子先後瓜分,落在滕王手裡的,質量可想而知。
況且,因門客數目眾多,實在太適合濫竽充數了,所以難免引來鑽營之輩,這種人,黑歷史簡直不要太多。
李明夷掌握的黑料,其實很有限,只知道這群人裡個別幾人的根底,比如方思明、王德發……因為後來他們身份敗露,一度成為笑談。
不過,這群人卻不知道,李明夷究竟掌握著多少人見不得光的事。
所以,他先揪出幾個最瞭解的,當眾扒光,之後就好辦了,甚至都不用點名,眼神對上,對方就未戰先怯了。
於是,神奇的一幕發生了,在閻王點卯的恐怖壓力下,大多數門客轟然四散,乖乖回了工位,不敢冒頭。
幾個海先生嫡系,要麼已經社死,試圖狡辯,要麼已不敢再戰。
局勢逆轉。
“當然,你們或許不承認。不過,你們不妨想一想,在下如何會知道你們的醜事?殿下又為何派我過來?”李明夷最後輕描淡寫地丟擲一句話。
霎時間,餘下幾人也面色數變,能鑽營到這裡的,或許沒有真才實學,但絕對沒有蠢貨。
聞絃音知雅意,立即腦補出了真相:
只怕,是殿下早已查清了他們的根底。而這位少年門客,更近乎於“欽差”。
李明夷睫毛垂下,慢吞吞撿起桌上書本,頭也不抬地道:
“殿下仁厚,有些事不想鬧得太難看,畢竟你們出了醜,殿下也面上無光。所以,諸位回去想一想,該如何做,是走是留,想必不用在下多嘴。”
絕殺!
“噗通!”
老門客一屁股跌坐下來。
中年門客先是面無血色,繼而苦澀搖頭,已萌生主動請辭的想法。
年輕門客表情亦有變化,最終嘆息一聲,竟是拱手作揖:
“李先生教訓的是,我等,受教了。”
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都忙自己的吧。”李明夷頭也不抬地擺擺手。
數十名門客悉數歸位,再無一人冒頭,而許多未被點名的,或是慶幸,或是感嘆。
也有少數聰明人,看出了點什麼,不由感慨這位小先生的手段高明。
……
出雲別院。
海先生出門後,在別院中繞了一圈,很快返回總務處外頭,在牆根下耐心等待。
“姓李的不好對付,但終歸是少年心氣,哪怕有些手段,可終歸稚嫩。老王他們只需出手,若能挑起此人火氣,今天的事就算成了一大半。”
海先生緩緩捋著八字鬍,眼中精光四射,思忖著:
“今日又恰逢楊、徐二位在府中做客,要不要我派人去通報?將事鬧大一些?不……我終歸是首席,若如此刻意,王爺或看不出,可那昭慶殿下眼裡不揉沙子,只怕要弄巧成拙……
罷了,今日只殺一殺你的威風,若你識趣些還好。若是不識趣,自己要鬧大,就不關本首席的事了。”
這時候,海先生隱約聽到,總務處內傳來爭吵聲,似乎不少人在大聲指責。
他心中一喜,沒有輕舉妄動,又等了會,可惜爭吵聲沒有變大,很快又安靜下來。
他皺了皺眉,深吸口氣,板起臉來,腳步匆匆地奔向總務處,略顯粗暴地推開大門,口中道:
“我就離開一會,怎麼回事?遠遠都聽見這邊喧鬧……”
嘎——
海先生的臺詞戛然而止,他怔怔地看見,總務處內,幾十名門客安靜地辦公,一個個頭也不抬,連往日摸魚的都看不見。
認真的樣子,好像在故意表現勤奮一樣。
而李明夷則悠然地坐在自己的位置,正翻閱書冊。
“海首席?”李明夷困惑地抬起頭,道:
“我們這一直很安靜啊,你是不是聽錯了?”
見海先生髮怔。
李明夷又看了眼前頭幾十名門客,問道:
“諸位,你們告訴海首席,剛才有喧鬧嗎?”
一眾門客齊刷刷抬起頭,搖頭:“沒有!”
海先生:???
不是,你們怎麼這麼聽他的話?我才是首席啊!
“呵呵,海首席聽見了吧。”李明夷笑吟吟的樣子,特人畜無害,“我們一直很安靜的。”
海先生心中生出強烈的不妙預感,尤其是當他看向幾名親信,卻沒有得到反饋後。
他轉回頭,僵笑了下:
“或許是我聽錯了吧,不過李先生啊,你怎麼坐在我的位置?殿下雖器重你,但這裡的首席該是我吧?”
李明夷“哦”了聲,淡淡道:
“我覺得我更適合做首席,諸位說呢?”
一眾門客齊刷刷點頭:“適合!”
海先生:“……”
這時候,忽然門外傳來腳步聲,熊飛去而復返,感受著屋內古怪的氛圍,愣了愣,說道:
“李先生,海先生,殿下喚你們過去一趟。”
87、“三堂會審”
將時間往回撥。
在李明夷進入王府的時候,身處花園中的眾人也才得知訊息。
“殿下,李先生來了,熊飛帶他去了出雲別院。”冰兒彙報道。
花園亭臺之中,昭慶瞥了她一眼,有些不悅地訓斥道:“沒看到本宮正與貴客交談?些許小事也來通報?”
滕王看了姐姐一眼,一臉仰慕,心想老姐裝的真像那麼回事。
“殿下恕罪。”冰兒惶恐。
“帝師”徐南潯好奇地詢問:“李先生?這是何人?”
昭慶忙微笑解釋:“只是王府內的一名門客罷了,恩,徐師那日在公主府宴會上,應該見過一眼。”
她簡略解釋了下。
徐南潯恍然點頭:“是那個小傢伙啊。”
他對李明夷印象很淡,但對能坐在公主身邊的隨從還不至於全然忽略。
楊文山忽然道:“聽說那日宴會上,殿下與謝清晏有了些口角,一名隨從當場數落謝清晏,可是此人?”
昭慶驚訝道:“楊相竟然也知道這點小事?的確就是此人,我惜其才華,在我公主府不得施展,便調來王府了。”
楊文山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之所以注意到這小事,也是因為對太子與滕王陣營的關注,順帶記下而已。
至於有才華的年輕人……呵。他見過的太多,自然不會在意。
這個話題迅速結束,只當是個小插曲。
幾人又遊覽了一番,因天寒,返回了王府待客的的大屋子。
這屋子也重新裝飾過,博古架上各種古玩,牆上盡是字畫,徐南潯好風雅,當即對屋內字畫品玩起來,感慨道:
“這一幅《寒山孤舟》是這宅子主人留下的吧,老夫早聽聞寧國侯好書畫,府內珍藏不少前朝珍品,只是未得一見。”
昭慶微笑道:“徐師若喜歡,稍後讓人打包一批古畫,送到您府上去。這寧國侯的確藏了好一批珍品。”
當日她燒畫時,燒的主要是寧國侯自己的作品,沒動古畫。
徐南潯卻搖頭,笑呵呵道:
“這倒也不必,等過年時候,送一兩幅畫即可,過猶不及。”
這句話耐人詢問,似在提點昭慶,要注意分寸,贈禮太過,便有了賄賂臣子的嫌疑。
楊文山對古玩沒有興趣,他自顧自,走到羅漢床旁,端坐下來,看了眼桌上的棋盤上的黑白棋子,皺了皺眉,道:
“王爺還是該專注課業,這些玩物,也該適可而止。”
滕王冷不防被點了下,訕笑著應下。
整個“奉寧派”官員都知道,楊文山是個很嚴肅的人,雖是文人,但對士人風雅卻不是很追捧。
諸如吟詩作賦,下棋,古玩,繪畫等雅士玩樂專案都是渿L輒止。
唯有音樂是個例外。
楊文山曾公開表示,琴棋書畫這四藝中,琴之所以排在第一,是因為琴象徵著“雅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