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儀仗隊手中挑起的旗幟迎風飄揚。
隊伍中央,最醒目的是一架巨大華美的鳳輦,前有足足六匹佩金揞^的白馬拉拽,車廂旁,是十數名太監拱衛,往外則是持節執扇的宮女。
此刻,鳳輦外頭的簾子被挑開了,但還垂掛著一面半透明的紗簾,隱約可見皇后端坐其中。
面部並不清晰。
宋令儀身披華美鳳袍,頭頂鳳冠上的點綴流蘇隨車輦的微顫而輕擺,卻詭異地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臣!李柏年,率李家上下,恭迎皇后娘娘駕臨!”
李柏年一襲鮮紅官袍筆挺,頭戴烏紗,邁步而來,人還隔著一段距離,便拱手行禮。
李夫人、李瓔珞等人,則隨同齊聲恭聲:“恭迎娘娘駕臨!”
李明夷混在人群中,試圖讓自己顯得並不起眼。
短暫安靜。
半透明簾子後頭,母儀天下的皇后娘娘彷彿笑了笑:
“李尚書不必多禮,本宮今日去護國寺上香,回來路上,聽聞府上女眷受驚,便順路來瞧瞧。”
能令皇后出宮的事不多,祈福上香是一個。
宋令儀不可能事先料到自己今日帶李瓔珞外出,所以,這應該的確是巧合。
更大可能性,是新署長高震在搞砸了事情後,擔心事件後續影響,故而主動去向宋令儀彙報……
李明夷念頭起伏間,已將前因後果猜了個七七八八。
所以……宋皇后是來幫高震擦屁股的?安撫李柏年?
“臣之小小家事,何以驚動娘娘大駕,”李柏年道,“家中小女外出,遇到些潑皮罷了,並無大事,已安然歸家。瓔珞,還不向娘娘請安?謝過惦記?”
李瓔珞此刻裝得跟個人似得,嫻靜的不像她,聞言乖順行禮:“臣女惶恐,謝過娘娘惦記。”
“無礙便好……”紗簾後,皇后輕輕頷首。
李柏年道:“娘娘駕臨,蓬蓽生輝,還請娘娘入府稍坐。”
宋皇后笑道:“今日出來已許久了,約了午時回宮與陛下用飯,不便在宮外多留,也省的驚擾府上,便在此說說話就好。”
這就是分寸了,皇后貿然入朝臣府中做客,訊息傳開,必然會引發許多猜測。
尤其是頌帝本人的猜測。
而若只門口說說話,程度便輕了許多,卻也足以表達出態度。
李柏年道:“如此也好。”
宋皇后忽然道:“李尚書身旁的少年,有些眼生。”
李明夷感覺到紗簾後一道犀利的視線降臨在自己身上,抿了抿嘴唇,主動拱手開口:“參見娘娘,草民乃滕王府上首席門客,受邀教授李家小姐讀書。”
“哦……是你,”紗簾後,聲音停頓了下,“抬起頭來。”
李明夷保持著抱拳行禮的姿勢,緩緩抬頭,隔著紗簾與宋令儀對視。
此刻,恰好有風吹來,紗簾本是兩片拼在一起,這會抖動間撕開一道縫隙來。
李明夷只看到了一張珠圓玉潤的面龐,用上輩子的詞來描述她的樣貌,便是四個大字:
國泰民安。
宋皇后生了一張鵝蛋臉,看著便少了幾分威嚴,可那雙眸子卻十分鋒利,搭配身上的華美長袍,手指上純金的金驅,便格外雍容貴氣。
這是二人的“第一次”見面。
李明夷感嘆宮裡的人保養的真好,這個時間點的宋令儀樣貌與十年後,竟沒有太大變化,只是更年輕些,許是坐了皇后不久,尚且還沒養成天家長久沉澱出的威嚴。
宋皇后則更多是驚訝,第一次見這個將太子搞的半廢的少年人,不想比傳言中更為年輕,且並無年少便居高位應有的鋒芒畢露,反而更像一塊油潤的玉石。
容顏青澀,眉眼端正,眼眸明亮,有著說不出的味道,彷彿是一面鏡子,可以倒映出許多不為人知的真相。
“本宮聽過你的許多事。”
紗簾重新垂下,阻隔了二人的視線。
“草民不才,竟能入娘娘眼耳,三生有幸。”李明夷道。
沒有想象中的針鋒相對,或是斥責貶損。
分明是有著大仇的兩個人,第一次見面言語、神態卻很是清淡。
若給不知情的外人看去,還真以為是大人物欣賞後輩的戲碼。
“朝廷正值用人之時,可有為官打算?”皇后問。
“草民自知才疏學湥鰝門客便好。”李明夷回答。
一問一答間,交鋒結束。
宋皇后收回視線,不再看他,而是轉而看向容貌可愛的李二小姐,笑著問了幾句她的學業,有拉了拉家常,提了提李宋兩家過往的交集。
這種話以往提起來,無疑會令李家倍覺親近。
但李柏年剛得知昔年的真相,雖尚未確定真假,但這會聽在耳中,便只有刺耳了。
“瓔珞要讀書,外頭的先生總歸差了些,”末了,宋皇后忽然道,“不如送來宮中,東宮學堂正空著,平常可傳喚翰林來授課,還有大儒面授,李尚書意下如何?”
這句話來的突兀,所有人都愣了下。
李瓔珞懵了,她才不想進宮讀書!可這個提議於父母而言,委實誘人……她不禁天旋地轉,彷彿已經預見到了自己被一群老頭子逼著唸書的悲慘未來。
可下一刻,卻聽李柏年平靜道:“多謝娘娘好意,只是……瓔珞頑劣,且怕生,進宮只恐擾亂宮廷,還是在家中便很好了。”
李瓔珞眼睛一亮。
李夫人愣了愣。
宋皇后沉默了一會,忽然冒出一句:“李尚書莫非覺得,這位李先生比宮中教授更好?”
李柏年平靜道:“小女一介女子,要她讀書,只求修身養性,做個知書達理之人,而宮闕太高、太深。”
又是一陣沉默。
宋皇后語氣冷了幾分:“如此,也好。時辰不早,打道回宮。”
簾子被放了下去,儀仗隊動了起來,華貴的鳳輦徐徐遠去。
“恭送娘娘!”
李柏年站在門口,拱手高呼,直至車隊遠去。
……
鳳輦中,宋皇后面色如罩寒霜。
方才,她親自向李家遞去橄欖枝,卻被李柏年當眾拒絕。
甚至連猶豫一番都沒有!
是因為高震那個閹人自作主張,愚蠢的行動?導致李家對東宮有了成見?
不……堂堂大族,豈會因為這點小事……何況,李柏年若動怒,不該也平等地厭惡那個李明夷?
可方才她親眼所見,李明夷站在門口,就彷彿是真正的“李家人”一般。
這讓她生出了不妙的預感,以及隱隱的危機感。
“白經綸那個老不死的已經投靠了滕王府……”
“李柏年雖沒有明確表態,但今日竟當眾兩次拒絕本宮……”
宋皇后捏了捏眉心,莫非是太子被冷落,東宮勢力這幾個月龜縮不動,已經令一些人開始搖擺了麼?
若任由這狀況繼續下去,任由朝臣被滕王府一點點緩慢蠶食,後果不堪設想。
“來人……”
……
……
太子有兩處府邸,其一為東宮,在皇城之內。
其二為“太子府”,在皇宮之外。
自從太子觸怒頌帝,被削減了隨從官署後,東宮門客便轉移到了太子府中居住,處理日常事務。
此刻,太子府中,一座涼亭內,一身白衣的知微有些無聊地坐在條石長凳上。
書童子涵撅著屁股在水池邊摸魚。
夏日炎炎,知微很是心煩。
她是前天回京城的,上次抓捕密偵司事件後,她立下功勞,被賞賜了不少田產。
之後,她又收到了鬼谷派其餘成員即將抵達的訊息,知微索性暫時休假,出城去了。
一方面接手那些田產莊園,以作為鬼谷派接下來的行動資金。
另一方面,也是接應“陳叔”等護衛,其實滿打滿算,也沒離開多久。
結果前日回來,她與子涵照舊直奔昭獄署,準備找姚醉詢問下最近京城情況,也尋找新的任務。
卻被拒之門外,且被告知姚醉死了,新署長是個太監。
知微傻了。
局勢變幻的太快,如同龍捲風,令她沒有一點點防備!
無奈下,她只好回到太子府,並透過這裡的人向東宮傳遞出自己時刻等待召喚的請求。
“荒廢生命,簡直是荒廢生命……”知微長嘆一聲:
“我們出山而來,是為了做事業的,結果剛有起色,就……如今太子被禁足,基本失聯,皇后又住在宮中,難以求見,好不容易找到了姚醉作為中間人,結果……”
“小姐……”子涵扭頭回來,忙又改口:
“不對,公子。其實我覺得咱們歇著也挺好,急什麼?反正那個縱橫家這段日子不也沒有任何動靜麼?勸降還失敗了,我看比咱們還差勁……”
知微撇撇嘴,搖頭道:
“話雖如此,但我有種預感,那個李明夷絕非泛泛之輩,這段時日之所以低調,或許是因為他在等我。因為咱們離開了,所以他才故意低調,以免勝之不武……”
子涵無奈了,小姐哪裡都好,就是太膨脹了,真以為是武林高手對決呢?還帶謙讓的?
這時,太子府外,忽然傳來動靜,俄頃,府中下人急匆匆趕來,對知微道:
“知微公子,外頭皇后娘娘儀仗到了,喚您過去。”
知微精神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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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王府內。
“事情就是這樣了。”李明夷端起面前的一碗解暑的酸梅湯,將今日的見聞講述完畢。
在他對面,滕王穿著一身單薄涼爽的衣裳,聽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東宮那邊偷雞不成蝕把米,反而讓李柏年不高興了?”
“可以這麼理解,”李明夷點頭。
皇后離開後,李明夷也沒在李家多留,而是告辭離開,返回王府,將這件事進行彙報。
不過他並未提及“李靜瑤之死”的內幕,只說了青樓中,昭獄署弄巧成拙,以及之後皇后駕臨李宅,表達拉攏之意,卻被婉拒的訊息。
此事仍未證實,等日後李柏年查清楚了,真決定倒向王府,再說也不遲。
而且,坦白講,李明夷也不確定李柏年會“報復”到什麼程度……
“好啊!這是好事啊!”
滕王一拍大腿,笑容燦爛:
“本王果然有大氣咴谏恚医阒斑總說,本王不如太子會辦事,呵,她卻不知,本王什麼都不做,便不會錯,只要靜靜看著對手犯錯,便可不戰而勝,此事在《孫聖兵法》中亦有記載!”
李明夷:“……王爺說的是。”
滕王笑呵呵問道:“那接下來你還去給李二小姐上課不?”
李明夷想了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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