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狂風大作,門窗嘩啦啦震動著。
殷良玉驚愕之間,溫染忽然擋在她身前,面無表情地拔出雙刀,張開雙臂,一手一利刃,面朝前院:
“有人來,你進屋,從後窗走。”
殷良玉是極果斷的性格,當即衝入房間,就看到後窗已經開啟了。
一個裹著厚厚的衣服,將身體骨架故意撐大的黑衣人影站在窗外,五指朝她一抓,殷良玉只覺自身被一股力道牽引著翻出了窗戶。
“念師!”
女將軍一驚,便看到這名蒙面念師已經麻利地取出一隻畫軸,抖開:“委屈將軍一下,請入畫中!”
……
庭院中。
姚醉甫一衝進來,抬眼就看到了一金一銀,兩股刀芒宛若電光般,疾奔至面門。
姚醉駭然變色,拔刀格擋,“叮噹”碰撞聲中,兩柄飛刀被撞飛,卻在半空劃了一個圈,被溫染隨手捉住,人已逼入姚醉身前三尺。
接著,在姚醉驚恐交加的目光中,溫染如同一臺靜謐的機器,雙刀飛轉,身影騰挪,每一刀都精準的如刀譜上描述的最理想境界。
姚醉奮力抗衡,卻震驚地察覺自己引以為傲的武道技巧,在這名反倜媲埃瑓s全然被壓制著,處處被動。
這一刻,他腦海中突然回想起劫法場案後,自己傷勢稍愈,曾去停屍房檢視朝廷高手袁笠的屍體時,在其屍身上目睹的那些精準的,彷彿非人的,足以令任何武者動容的傷口。
“袁笠死的不冤!”
姚醉腦海中,崩出這樣一個念頭,接著,身上開始陸續綻放的血淋淋的傷口,令他心中竄出寒氣。
若繼續對拼下去,他會死。
意識到這點後,恐懼壓下了戰意,他只能寄希望於秦重九廢掉裴寂後,前來斬殺此女。
可為何,秦將軍遲遲未至?
……
醉月居。
“那件事與我無關了。”
李明夷手持酒壺,淡淡說道,心中卻暗道一聲可惜,秦重九等人埋伏在那邊,裴寂的實力只怕藏不住了。
374、景平:殷將軍,好久不見
“叮叮……”
夜色中,金銀飛刀化作兩條細線,盤繞於姚醉身周,令他的攻勢節節敗退。
額頭見汗。
四周的喊殺聲彷彿都消失不見了,姚醉聚精會神,將全部的注意力放在抵擋溫染的進攻上。
然而就在他察覺到,自己已有些難以招架,在權衡是否要以傷換傷,搏命拼殺的時候,溫染的進攻突然如潮水般退去了。
黑衣女子裹挾雙刀,隨風而去,身影一起一落,已上了屋頂,然後縱身向後院牆方向躍出。
“逃了?”姚醉手腕痠軟,身體晃了晃,心中先是長舒一口氣。
雖說彼此境界彷彿,他搏命廝殺,哪怕會死,對方同樣也會面臨重傷的結局,但顯然二人都不願死戰。
“不好……”下一刻,姚醉猛地反應過來,視線投向漆黑的屋內,意識到殷良玉已被劫走了。
這女人本就只是為了拖延時間。
而秦重九遲遲未至。
姚醉持刀,於院中猛地回頭,望向院外,想要看個究竟,可下一刻他愣住了。
只見一牆之隔的宅院之外,黑夜中一根龍捲風不知何時升起,強勁的氣流形成了一根巨大的“風柱”,將其餘人都隔絕在外。
同時,也將秦重九死死地拖在了暴風眼中。
狂風吹起所有人的頭髮與衣袂,姚醉呆呆地仰頭望著這一幕,腳邊是被風扯動,在院子裡翻滾的桌椅與瓦罐。
“入室……”
姚醉喃喃,眼中滿是震驚。
這不是秦將軍的本領,所以,答案只有一個,裴寂登堂入室了。
“大人!那些偃苏诔冯x!”
忽然,幾名昭獄署的官差持刀從後門衝了進來,面色焦急:
“有人看到殷良玉被他們護送,騎馬朝東邊跑了!”
姚醉猛地回神,一股恐懼湧上心頭,倘若殷良玉被劫走,即便今日是聯合行動,可他同樣也難以向頌帝交代。
“追!”他下意識道,然後又停頓了下,改口道,“將附近的穿廊修士召集過來,與我一同追擊!”
他不敢單獨去追擊溫染,擔心馬失前蹄。
而這一遲疑、拖延,頓時給了故園的人撤離的時間視窗。
一名本來壓著楊郎中打的禁軍強者正欲追擊,卻因姚醉的號令,不得以狠狠瞪了眼瘋狂朝遠處逃竄的南周餘孽,扭頭折返。
相比之下,保住殷良玉才是頭等大事。
而就在一片混亂之中,卻沒人注意到,在西側的方向,將自己裹成球的司棋踩著兩片瓦片,輕盈地避開戰場,劃過夜幕,來到了巷子中早停靠的一輛馬車旁。
翻身鑽入車廂,將手中畫軸一抖,殷良玉便跌落下來。
畫師的這畫軸雖好,但也有諸多限制,便是凡人都無法盛放太久,否則會出大問題,更遑論修士。
修為越高的人,越難以被關入畫中,畫卷能持續的時間也會劇烈縮短。
殷良玉全盛時期,甚至壓根都沒法進入畫中,也幸虧這段時間一直吃化功散,才能用這種方法逃出。
“我帶你離開這裡,朝廷鷹犬有我們的人引走。”司棋飛快說道,轉身就去解開馬怼�
殷良玉擔憂道:“他們看不到我,只怕未必會上當。”
司棋頭也不回地說:“宮廷畫師將自己畫成了你的樣子,嗯,若是白天還不太像,但這黑燈瞎火的,沒那麼快被察覺。”
說話間,馬車已經噠噠地離開了巷子,從制定好的路線迅速行駛離開,逃離交戰的範圍。
與此同時,遠處的房屋建築上,溫染開啟了“隱遁”的身法,化為了一團近乎半透明的模糊光影,在一片片屋脊上騰挪跳躍,墜在馬車後頭,為其斷後,保駕護航。
等到遠處廝殺聲漸漸遠去,溫染確定沒有尾巴,才驟然加速,提前來到馬車行將經過的一棟樓上,縱身一躍,輕盈地落在馬車頂棚。
而後單手抓著車廂的木樑,翻身而下,於殷良玉警惕的目光中滾入廂內:“是我。”
殷良玉長舒一口氣,猶自有些恍惚,自己竟真的被帶出來了:“接下來我們要去哪裡?”
溫染緩緩收刀,不帶感情的聲調響起:“去見陛下。”
殷良玉心臟猛地一跳!
……
……
醉月居,夜色深了,昭慶公主身為皇女,不適宜在外太久,因而率先於雙胞胎的保護下離開,返回公主府。
餘下的門客們則沒有這個顧忌,小王爺早已安排下客房,想回家的便回去,不想的便睡下,明日再走。
至於滕王自己,則因為連續被敬酒,整個人已經醉醺醺的了,這會正在一群門客的簇擁下,大聲吹噓自己過往在奉寧府的英雄事蹟。
頻頻引來喝彩。
“首席,不下去一起熱鬧?”馮遂拎著一隻酒罈,滿面紅光地走上樓,看向獨自一人,靜靜自飲自酌的李明夷。
馮遂近來春風得意,李明夷逐步將總務處的事務教給他來負責,儼然有了代理首席的地位。
與幾個月前,他被所有人排擠的小透明狀態已是天壤之別,可馮遂非但沒有因此飄飄然,反而愈發感念李明夷的提攜之恩。
方才在底下熱鬧,他抬頭時正看到李明夷在人群之外,獨自於二樓安靜地吃酒,彷彿熱鬧是屬於別人的,與他無關。
“不了,你們玩吧。”李明夷笑著說。
馮遂猶豫了下,道:“其實當門客的,我是覺得,辦事總有輸有贏,不必太在意外人的風言風語。”
李明夷笑罵道:“你倒教訓起我來了,滾滾滾,罰你去再喝一罈酒,否則扣你這月的月錢。”
馮遂扭頭就走,半點不遲疑,可等走下樓,不禁輕輕嘆息。
自從鬥倒太子的高光之後,近來李首席的表現的確乏善可陳。
津樓事件中,東宮的知微操盤,而李明夷則成了被綁走的肉票,哪怕逃出來了,也是狼狽的很,全程只添亂,沒有幫上什麼忙。
密偵司事件中,李明夷雖抓住了書鋪裡的一名密諜,但知微那邊卻非但捉了更重要的銀牌間諜,更找到了故園和密偵司密會的地點。
雖說最終沒抓住景平,但功勞和表現是實打實的。
再到這次,勸降殷良玉,李明夷的表現在人們眼中,多少有點黔驢技窮,馮遂在總務處中,也聽到了一些人的議論。
兩相對比,李明夷隱隱的,的確不如以往那麼“神”,且有被知微壓下的勢頭。
“唉!”馮遂嘆息一聲,卻也幫不上什麼,而且不說別人,哪怕是他自己,都覺得李首席這段時間有些“平庸”。
搖搖頭,他捧著酒罈大口飲下,搖搖擺擺,朝滕王走去,且不去想他,大醉一場。
也就在這時候,敞開的窗戶外,夜色中忽然有一盞孔明燈徐徐升上夜空。
而就在所有人在樓下大廳熱鬧暢飲的時候,卻沒人注意到,燈伙h起的時候,李明夷悄然消失在了二樓。
以如廁的名義,前往醉月居後院,而後,他飛快披上了一件黑色的袍子,換了一張臉,從後門走出,迅速穿過對面狹長的巷子,出現在隔壁街道的巷口。
此刻,一輛馬車正從遠處慢慢行駛過來,在他面前緩緩停下。
李明夷抬腿鑽入車廂,看向裡頭錯愕的殷良玉,笑道:“殷將軍,好久不見。”
375、先帝的第五首情詩
夜色如濃墨,遠處的喊殺聲消失了,殷良玉坐在顛簸的車廂中,與溫染安靜地對坐著。
她的心情很亂。
說不清是何種情緒,既有即將面見景平的驚喜,而更多的,卻竟是茫然。
殷良玉很瞭解自己,她其實是個很缺乏目標感的人,從小開始,都並不大清楚自己想做什麼。
如果非要說有,那少女時候,她想的是不輸男兒,事事不肯比兩個兄長弱,想要在父親面前證明自己的優秀。
後來,又想在其他人面前證明,自己配的上父親的稱讚。
她跟著父兄在劍州那座極為好看的湖泊旁砍殺山匪,本質並不是痛恨那些匪徒,更多的是想證明點什麼。
後來,她按照父親的期待前往了京城,成為了禁軍的一員,那時候隱約有些想法,有了成為將軍的期待,但也不大強烈。
再到後來,父兄戰死,她一度想過接下來的人生主線該是與胤國作戰,為家人報仇,可等兩國和平休戰後,她發現這個目標也難以達成了。
好在,在太子宮中做護衛的那幾年裡,她逐漸對彼時的周太子產生了崇拜的情緒。
分明周太子那麼弱,沒有修行的天賦,身體從小也不好。
自己一拳能打他三十個。
但殷良玉就是很崇拜,覺得這位儲君很厲害,但她彼時並不知道這種情緒是愛慕。
更不知道,女人喜歡上一個男人的前提,是崇拜。
直到她發現,在自己看到太子與中山王家的女兒相處時,心情會不好。
但不好也不能說,因為她只是個護衛,還是需要藏在陰影中,戴著面罩,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護衛,是太子身邊的影子。
後來,周太子登基,成了文武皇帝,她親眼目睹著文武帝與中山王家的女兒分開,迎娶了衛皇后,親眼看到這位新帝王在失去至愛後,將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在國事上。
殷良玉見證著文武帝從意氣風發的少年,成為熟稔權術的帝王。
她本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在暗中保護他,直到兩人鬢生白髮,一起老去。
直到後來,文武帝將目光投向自己,交給了自己一支軍隊。
然後,殷良玉有了新的目標,那就是成為文武帝最忠盏挠H軍,替他在千里之外,充當他意志延伸的手。
再然後,他死了,殷良玉的目標成了回京看他一眼,接著,遭遇了叛軍,再被俘虜到了這裡,坐在了這輛馬車裡。
殷良玉腦海中,自己的上半截人生如走馬燈般閃過。
然後沒了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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