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滿朝皆知吧 第331章

作者:十萬菜團

  黑旗這個代號下,歷經不少任主人。

  這一代的黑旗,如今還不到四十歲,尚且年富力強,出身並不好,乃是胤國的漁民子嗣。

  十幾歲時,因水匪作亂,他跳上了前往胤國國都的貨船,投奔國都的親戚。

  彼時密偵司草創,急缺人手,黑旗的親屬便在其中當差,也帶上了他,起初只讓他做一些最底層的跑腿打雜工作。

  某次佈置酒樓,接待戴某與朝中官員見面,因他為人機靈,心思敏捷,被戴某看重,予以提攜,正式加入密偵司。

  此後許多年裡,一路向上,最終坐到了“黑旗”這個位置,被委任來頌國京城潛伏。

  哦,要說特點,倒也有一個,便是私下喜好寫“自傳”,也是個好風雅的,只可惜流傳出的篇章不多,李明夷也沒怎麼讀過。

  陸晚晴坐在對面,這個頗有些氣質的女人並不知封於晏在想些什麼。

  她倒沒有多少恐懼,也不擔心對方暴起殺人。

  若是以往,自己身為間諜,被大周朝廷的人尋到,必是凶多吉少。

  當然,這也算是間諜的宿命,加入密偵司,成為間諜的成員大多數都有不堪的過往,若非如此,也不會肯加入胤國這座最為恐怖的官署之內,成為戴司首座下走狗。

  而若說胤國的密偵司還算好的,至少掌握著令人聞風喪膽的權力,那遠在異國的間諜就是陰溝裡的老鼠。

  時刻將腦袋別在褲腰上,數著黃曆過生活,陸晚晴已經是金牌間諜了,但仍舊時常在夢中驚醒,渾身冷汗,不敢指望能活到退休……

  可如今風水輪流轉,密偵司與“故園”有了合作的基礎,這一點,黑旗大人到來那天,便曾與她說過。

  若非如此,她也不會這樣容易便帶封於晏過去。

  只是她萬沒料到,對方會突然找上門。

  且給人一種,對自己等人十分了解的樣子,這讓陸晚晴有點自我懷疑,感覺自己隱藏了個寂寞。

  二人心思各異,馬車左拐右繞,最後沿著堰河邊,停在了一座廢棄的鐘鼓樓旁。

  “請隨我來。”陸晚晴收回思緒,冷靜地說道。

  李明夷欣然下馬,抬頭看了眼前方的鐘鼓樓。

  外表破敗,磚石上有火燒的痕跡,木製樓閣的主體仍還完好,但因廢棄多時,委實算不得好地方。

  李明夷知道這座樓的來歷,原本是京中報時鼓樓,後來因主城擴建,欽天監的官員占卜後,認為原本的鼓樓位置不好,故而重新起了一座。

  並將舊樓上的數十噸重的大銅鐘挪了過去,舊樓也沒拆,按照方士的理論,大概是鎖住地脈龍氣一類的說辭。

  倒沒多少玄學成分,更多是風水上的考量。

  “不能挑個好地方見面嗎?”李明夷問。

  陸晚晴沒理會他,推開了鼓樓本該鎖住的門。

  ……

  二人進入其中,裡頭竟乾淨許多,一層支撐鼓樓的粗壯木柱油漆斑駁脫落。

  其上一行銘刻的“共上高樓意若何,樓中玉漏瞰清波”的詩句依稀可辨。

  等沿著樓梯向上,到了最高處,內部環境大改,竟是打掃的極為乾淨。

  原本安放大銅鐘的地方空著,這一層也就成了天台,窗子半敞著,靠近堰河的一扇窗旁,擺放著矮桌與蒲團。

  角落裡還有一張床,幾個木箱子。

  李明夷表情古怪,黑旗難道真住在這地方?

  倒是出乎預料。

  桌上竟還有酒菜,甚至還立著一隻小花瓶,瓶中一支粉嫩花枝用水泡著。

  一名中年人悠然坐在窗邊,讀書人模樣,約莫四十來歲,橢圓臉,小眼睛。

  “黑旗大人,‘故園’封於晏已帶到。”陸晚晴躬身行禮。

  中年人這才看過來,似早收到訊息般,並不驚訝:

  “恭候多時,坐下說話如何?”

  你這麼裝,你家戴先生知道麼……李明夷腹誹,欣然走過去,坐下,摘下斗笠放在一旁,又看了眼窗外。

  從這個位置,先看到河邊一片民居、商鋪樓閣,再往外,就是碧波滔滔的堰河。

  “黑旗座還真會躲藏,竟然下榻在這種地方,風餐露宿,未免寒酸了些。”李明夷說道。

  密偵司八旗,每一旗的首領喚作“旗座”。

  而統領八旗的戴某,也被稱為“司首”或“司座”。

  黑旗小鬍子微微上翹,審視著封於晏這張臉,心中驚訝於此人的年輕,笑道:

  “我們這種人,行走在黑暗裡,要時刻警惕小心,身處敵國,又豈能生活的太優渥?

  這人吶,住的舒坦了,便如刀放在鞘中久了,是要鏽鈍的。閣下應當也有體會吧……晚晴,看茶。”

  李明夷從窗外收回視線,看見陸晚晴跪坐在二人旁側的蒲團上,熟稔地擺弄桌上的茶壺、公道杯、品茗杯……這裁縫還是個會茶道的。

  真特麼多才多藝!

  “封某人只知道,這鐘鼓樓視野良好,若遇危險,四面皆可逃,殺起人來,就近拋屍也方便。”李明夷平靜說道。

  儘可能讓自己的言行符合人設。

  “哈哈哈……”黑旗莞爾,綠豆大的眼睛凝視著李明夷:

  “年輕人不要總念著打打殺殺,這藏在暗中做老鼠呢,一等要務,是少些殺氣,才好招搖過市。”

  李明夷搖頭道:“我們只懂蟄伏,更想走在陽光下,論起躲藏陰溝,的確不如你們。”

  黑旗也不惱火,笑容中帶著點高高在上:

  “也是,你們才敗退下來不久嘛,心中憋著火氣,可以理解。

  只是據我所知,趙晟極手下四路大軍,如今早已平定地方,不日班師回朝,大周已成故國,你們守著一個小園子,還能換了天不成?”

  說話時,他身體微微前傾,將一小碟糕點朝對方推了推。

  李明夷忽然嘆了口氣,哂笑道:

  “還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胤國的間諜在我大周的國都,倒是點評起我們了。”

  黑旗依舊不見惱火,笑呵呵道:

  “封大人誤會了,我們斷然沒有這個意思,相反,我們很是同情貴國的遭遇。

  你我兩國之間,過往雖有些戰火,但已承平多年,且去歲才聯姻……趙將軍這一次兵變,也打了我們個措手不及……

  嗯,感情上,我們是傾向於貴方的,也願意在力所能及的範疇內,提供一些幫助。”

  李明夷道:“可蘇裁衣方才可不是這般說的,她因我們殺了陸虞侯的事,很是憤慨呢。”

  跪在一旁的陸晚晴捧著品茗杯的手一頓。

  黑旗看向她:“確有其事?”

  陸晚晴將杯子擺在二人跟前,抬起頭,垂眸道:

  “回大人,陸虞侯畢竟是我們的重要線人……所以我……”

  “掌嘴。”黑旗道。

  陸晚晴抬起封衣的右手,“啪”的一聲打在自己臉上,很用力,臉頰上多了幾根手指印。

  “我們說到哪裡了?”黑旗轉回頭,笑呵呵繼續道。

  李明夷眼皮抖了抖,心說果然是自己熟悉的那個密偵司,規矩森嚴,等級分明,上級對下級擁有絕對的權威。

  相比之下,姚醉執掌的昭獄署簡直像個友善的大家庭。

  “你說可以提供幫助。”李明夷道。

  “對,”黑旗笑吟吟道,“就像陸虞侯,雖然的確是個不錯的線人,但能幫貴方擋刀一次,斷掉頌國朝廷的深入調查,他死的也算值得了。不過……”

  “不過?”

  “我們願意幫貴方,但貴方也至少要證明,的確值得我們幫助。”

  “比如?”

  “封大人這幾個月,在京中的確闖下聲名不小,殺範質,劫法場,還有端午津樓事件……怕是也有參與?”

  黑旗認真道:

  “可據我所知,柴氏皇族宮中的確沒聽過你這一號人物,當然,我也知道,皇族暗藏一些壓箱底的高手也是常有之事,封大人年少有為,一看便知是被寄予厚望培養的高手。只是……”

  頓了頓,他眼神深邃:

  “閣下若要代表‘故園’,代表南周舊臣與我密偵司談事,只怕不大夠格。如果能讓裴寂,裴都統前來,或者讓被救走的譚同,譚大人出面,都會更好一些。

  當然,若貴方手中還有更尊貴的人物,闢如……失蹤的景平皇帝……呵,肯出面的人身份越高,我們能給予的支援也會更多,這個道理想必不用我多……”

  “呵!”

  李明夷一聲滿含嘲諷的嗤笑,打斷了他。

  黑旗皺了皺眉:“封大人笑什麼?”

  李明夷咧嘴一笑,眼神桀驁:

  “真搞不懂,為什麼陸晚晴是這樣,你也是這樣。

  一個個嘴上或淡然或客氣,但骨子裡都不將我們放在眼裡的樣子,彷彿覺得我們失去了江山,便真成了喪家之犬,任誰都可以說不,甚至提要求了。

  口口聲聲自稱是過街老鼠,卻沒有做老鼠的自覺,在鄰居家的地盤上拿腔作調。

  我就想不明白,你一個在戴某手下當狗的區區八旗座裡混的最差,被排擠打壓發配到南邊的東西,究竟是哪裡來的勇氣,讓你覺得有資格面見裴都統,甚至是景平陛下?

  你……也配?!”

  黑旗面色驟然一沉!

346、反客為主

  鐘鼓樓內,氣氛猛地一變。

  李明夷突如其來的一番嘲諷,出乎了黑旗與蘇裁衣的預料。

  陸晚晴跪坐在蒲團上,驚訝地看向封於晏,又看向自家旗座。

  只見黑旗面色陰晴不定了一陣,似乎有些惱火,但終歸沒有生髮出來。

  李明夷這番話委實有些戳心窩子了,外人只以為,他能來到頌國都城,這般重大的位置,必然是極受器重。

  可只有密偵司內部的人才明白,這恰恰是黑旗資歷尚湹淖C明。

  同樣是密偵司旗座,誰不願意在胤國內部監察地方,作威作福?

  放著溫柔鄉,美人被窩不呆,樂意跑到步步殺機的敵國,躲在廢棄的鐘鼓樓內,時刻擔心暴露,被抓捕?

  哪怕同樣是來頌國,去地方上搞間諜工作都比在京城輕鬆百倍。

  所以“發配”兩個字,是極恰當的。

  至於他對“故園”高高在上的心態,也的確存在。

  兩國雖是友鄰,但實則“敵國”的本質從未改變。

  看到昔日的大周皇室落難,與自己一般躲在陰暗處,密偵司的人難免幸災樂禍。

  “亦或者,在你看來……”

  李明夷冷著臉道:

  “我找上門來,是為了主動向你們求助?所以該低三下四?我來不夠,還得更有名望的人過來,屈尊降貴,來見你這個小小旗座才恰當?”

  黑旗板著臉道:

  “封大人,你誤會了,鄙人沒有這個意思。”

  頓了頓,他又意有所指地補充道:

  “不過,貴方主動來尋,若不是為了求援,我也實在想不到,還能為了什麼。”

  他話說的隱晦,但意思明顯:

  別裝了,你們要求援就直說,現在你們的皇帝不是天子了,只是過街老鼠,還死要面子有何意義?

  徒惹人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