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李明夷看懂了她的侷促與無措。
身為太子妃,夫君出了這麼大的事,哪怕裝,也該裝作對李明夷憎恨的樣子,至少不能表露出親近來。
但之前幾日,二人的那些交談話語又還縈繞在耳畔。
某種情緒蠢蠢欲動。
“殿下,”李明夷接過話頭,微笑道:
“前兩日我與您說過,有些話,以及決定,不著急說,也不急著決定,可以等到一切塵埃落定後再談。看來現在是時候了。”
白芷眼神柔柔的,低聲道:
“我……我祖父,今晚在府中設宴,要我來請先生過去詳談。”
禮部尚書,白氏家主要見我?
李明夷有些驚訝。
並非全無預料,而是沒想到那位沒多少時間可活的老尚書,反應如此迅速,如此的……
果決!
“好。”李明夷略作思索,當下應聲:
“殿下且先回返,我處理下手邊的事,稍後會前往。”
太子倒臺,如今正是瓦解,拉攏東宮一派勢力的絕好時機。
當然,李明夷想的更多是從中漁翁得利,就像當初拉攏蘇鎮方一樣,若能與白氏建立友誼,哪怕是敵人也可以為他所用。
“那我……恭候先生光臨。”
白芷鬆了口氣,又滿是期待地看了他一眼,這才降下車簾,於家丁護衛中離開。
……
……
夕陽沉入地平線,天色昏暗了下來。
天空不是純黑的,而是靛青色的,李明夷騎馬穿過京城的街道,偶爾抬起頭時,能看到天穹之上,徽值那嗉啽灰涣AP亲庸潭ㄖ�
白府並不遠,這些頂級權貴的家宅,大多都分散在皇宮周圍,京城“一環”。
白尚書的宅子距離皇宮尤為近一些。
據說是因為老尚書年事已高,上朝這種事,於他而言是個辛苦活,能節省一點通勤時間是一點。
李明夷抵達目的地時,發現大門口石獅子旁邊,早有家丁在等待,遠遠瞥見他來,立即飛跑進去通報。
等他勒馬停下,門內已有兩位中年人迎出來:
“可是滕王府李首席?家父(叔)命我等迎請。”
李明夷翻身下馬,微笑道:
“正是在下,不敢勞煩二位大人相迎,委實惶恐。”
他並不認識這兩人,但從稱呼能猜出,一個是白尚書的小兒子,一個是子侄。
其中並無白芷的父親……太子的老岳父如今任地方官,不在京中。
眼前兩個,該也不住在這裡,是臨時被拽來的。
皆是京官,但都非出挑的角色,純屬庸碌之輩,唯一的優點,大概是較為聽話。
至少以他們的年紀、身份,出門來迎接一個少年人,屬實丟臉,但二人倒沒有什麼不悅的神色,反而更多的是對眼前人果然如傳聞中那般年少的驚奇。
雙方寒暄幾句,李明夷扭頭從馬背上接下一個油紙包,在兩兄弟奇怪的目光中拎著,笑呵呵往裡走。
尚書府邸外表一般,內裡別有洞天,是仿江南園林的佈置,此刻一群丫鬟拎著燈唬邦^開道。
引著李明夷徑直來到了後堂正房。
門敞開著。
屋內燈火明亮,宛若白晝,一張大圓桌旁,坐著幾人,面朝大門的主位上,赫然是一位鬚髮皆白,垂垂老矣的老人。
在其旁側,是古典美人太子妃。
其餘的,也都是婦人,應是白家女眷,這會都太子妃率一群女眷起身。
唯獨老人不動。
“晚輩李明夷,見過白氏家主。”
李明夷走到門外,未急著踏入,站定,素容行禮,神態恭敬。
只是這稱呼,卻有些微妙。
白芷道:“李先生不必拘謹,今日只是家中小聚,進來坐下便是。”
其餘婦人且噤若寒蟬,壓根不敢出聲,看得出老尚書在此,一眾晚輩無人敢造次。
只是紛紛用驚奇的目光打量著門外的翩翩少年,想到正是此人令東宮折戟沉沙的傳聞,愈發難以相信。
再想到自家老祖宗竟折節相交,堂堂白家單獨宴請這一人,心中又難免有幾分悲涼。
“殿下盛情相邀,不敢辭。”
李明夷邁步,走入屋內,來到圓桌旁,與白老尚書正對著的空椅子旁。
他將手中的油紙包提起,微笑著放在菜餚之間:
“晚輩初次登門,不好空手,但想著以白府底蘊,帶什麼禮物都顯得寒酸,便在來的路上,去文曲街的小廟旁,買了兩個酥餅。”
聞言,白家的兩個中年人,一眾婦人皆錯愕,旋即擰緊眉頭,看向這少年眼中也多了幾分怒氣。
他們今晚折節下交,禮儀做足,而這客人卻如此無禮,隨便拿些什麼禮物都好,無論貴賤,總歸是給面子。
可順路買兩個酥餅算怎麼回事?
侮辱嗎?
身為勝利者,對白家的蔑視?還是諷刺?
就連白芷都怔了怔,不明白他為何要如此……失禮,不禁擔憂地看向上首的祖父,忐忑地心想,虧得自己在祖父跟前,各種誇讚李先生,如今這一來,祖父焉能不怒?
然而,一看之下,白芷不禁怔住了。
只見垂垂老矣,鬚髮皆白,身子骨瘦削單薄的祖父竟是望著那擱在滿桌精美菜餚之間,顯得格格不入,土氣十足的酥餅,短暫失神。
再然後……
老人重新看向李明夷,嘴角緩緩上揚,微笑道:“你有心了。”
302、我能讓你延壽三年
有心了……
堂內燭火明亮,光均勻地灑在每個人臉上,將他們的錯愕映照的纖毫畢現。
什麼啊。
這個姓李的如此輕佻,家主卻誇獎了他?
似看出了家人的疑惑,名叫白經綸的老尚書微笑地解釋:
“想當年,老朽入京中會試前一日,與同窗好友前往文曲街祈福,呵,那個年月還不興去文廟,都去文曲街裡的那個小廟,說是更靈驗些,而街旁售賣的酥餅也是必吃的一項,那時不光是考前,便是送別同窗,互相探望,也喜歡帶來兩個‘喜餅’,不過幾十年過去,時遷事移,如今已經沒有多少年輕人記得這些老禮了。”
白芷怔了怔,這才恍然明悟:李先生並非失禮,反而是極具巧思。
毫無疑問,相較於那些看似體面的禮品,這兩個餅子才更耗費心思。
屋內其餘白家人也明白過來,不禁有些羞愧。
虧得白家世代詩書,可卻還不如一個外人對這些過往的講究更瞭解。
李明夷微笑道:
“白老大人親自請晚輩過來,委實惶恐,些許薄禮,老大人不怪罪晚輩寒酸,已是萬幸。”
“坐下說話吧。”白經綸振作了些精神,微笑示意。
李明夷入座。
眾人也都入席。
白經綸認真地打量了一會李明夷,才感嘆道:
“果然是少年英才,這幾日芷兒可與老朽說了你不少事蹟,老朽年邁,精力不濟,以往倒是未曾留心,卻不知江山代有才人出,而今這天下,該當由你們這些後生撐起來了。”
李明夷微笑道:
“老大人這話可重了,晚輩一介布衣,僥倖為王爺出謩澆撸昧诵┰S薄名,如何擔得起這般評價。”
白經綸略顯渾濁的老眼中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年輕人當有銳氣,過分謙遜可也不好。”
“晚輩實話實說,字字為真。”
“是麼?可老朽聽聞,你前日在那刑部大堂上,可是威風八面,言辭銳利,堪比千軍。”
沒怎麼寒暄,話題一下就拐進正題了。
白芷注意到,飯桌旁氣氛一下就變了,叔伯嬸孃們一個個都屏息凝神,專注聽著。
李明夷彷彿沒察覺到氣氛的變化,苦笑道:
“老大人莫要打趣,那般情勢下,晚輩已是絕境,所謂困獸尚且要掙扎幾下,何況活人?都要死了,膽氣自然足了些,說話也不管不顧,如今想來,倒是後悔的緊。”
白經綸笑了笑:“可老朽聽說,卻不是這樣。”
“哦?”
“山裡狡詐的狐狸,會假意落入陷阱,引誘獵人出現,埋伏在外的狼群伺機而動,於是攻守之勢異也。”
“這……晚輩孤陋寡聞,不曾聽說這種事。”
“老朽也沒聽過,是我編的。”
“……”
李明夷突然覺得,這老頭還挺幽默!
白經綸看著少年無語的臉色,呵呵笑了笑,然後抬手擺了擺:
“芷兒,你和叔伯們出去看看菜齊全了沒。”
好特麼生硬的藉口。
“是……祖父。”
白芷起身,桌旁其餘人也都起身,跟著太子妃走出了門去,甚至貼心地關上了房門。
……
……
屋內偌大的圓桌旁,只剩下相對而坐的一老一少。
李明夷表情古怪道:
“老大人這不是鴻門宴吧,摔杯為號,門外八百刀斧手一擁而上,將我這個坑了太子的罪人剁了下酒?”
這個世界是有鴻門宴的典故的。
白經綸拿起酒杯的手頓了頓,無奈地放下:“年輕人心臟,看什麼都髒。”
李明夷恬不知恥道:
“您過獎了,我的老師曾說過,讀書是教人如何成為一個好人,而放下書本後,則該讓人知道怎麼在這汙濁的世間生存,學習成為一個壞人。但讀書仍是重要的,否則世間該多麼絕望。”
白經綸好奇道:“你的老師是誰?”
“人教……嗯,好吧,上面的話也是我編的。”
“……”
白經綸突然覺得,孫女婿太子輸的的確不冤。
老人幽幽道:“這就是你故意耍弄心機,勾搭老朽孫女,背叛她夫君的理由?”
李明夷不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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