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陳久安愣了下,似沒料到這麼個開場:
“臣略有耳聞,只是臣大多時日都在書齋中,對這些事不不甚瞭解。”
頌帝也不意外,他猶豫了下,才問道:
“依你看來,太子如何?”
陳久安面露錯愕,似被嚇了一跳:
“陛下……這……太子殿下乃陛下親立儲君,滿朝誰人不知,太子精明強幹,酷似陛下少年時……自然是……”
陳久安不可能知道太子犯的罪,所以這個反應並未出乎頌帝的預料。
他粗暴打斷了陳久安的套話,雙眸死死地盯著他,沉聲道:
“陳學士,朕知曉你腹中有經綸,乃大智若愚之人,過往你所述,亦合朕的脾氣。今日朕心中煩悶,不想聽那些虛偽言辭,朕拿你當自己人,便也期望你莫要來糊弄朕。”
陳久安大驚失色,趕忙表態:
“陛下待臣如國士,臣自當以國士之心報之,所說所想,發乎真心,絕無虛偽。”
“好!”頌帝對他態度十分滿意,“朕要的就是真心話!那朕再問你一次,依你看來,太子對朕,可有不滿?”
這句話就太嚇人了。
陳久安袖中指尖微微哆嗦了下,迎著頌帝那雙逼人的虎眸,一時間,只覺心跳如擂鼓。
“陳學士!朕要你一句實話!無論你說什麼,便是再大逆不道的話,朕也絕不追究!”
陳久安心中罵罵咧咧,暗說伴君如伴虎,誰敢跟你掏心窩子?
然而他看似驚懼的外表下,內心卻是一片平靜,竟彷彿對頌帝的詢問毫不意外般。
房間中,陳久安面色糾結,似乎耗了極大的勇氣,才豁出去般說道:
“陛下厚愛,臣不敢隱瞞,哪怕陛下降罪,要臣死,臣也要說句心裡話。”
“太子為人,臣也有所耳聞,若論手腕,進取心,自是值得稱道的。只是……對待手足,未免太過冷漠了些,於權術一道,亦……過於追求,少了些仁義。臣以為……並不妥當。”
“畢竟……陛下年富力強,且有武道傍身,未來至少幾十年,都該是陛下大展宏圖的時代。”
“古之聖賢早已點名,身為儲君者,當以仁義為要,孝敬父母,友愛兄妹,心懷天下,恪守本分……”
頓了頓,陳久安一咬牙,道:
“人人皆說太子殿下酷似陛下,可陛下乃開拓之君,建宏圖霸業,理所應當。而儲君當為守成之君,鞏固疆土才是……太子殿下如今表現,未免輕浮。”
“如今年少,雖可理解,但難免讓臣回想起數百年前,虞國時代,玄門政變中,彼時虞國太子的那句話……”
陳久安深吸口氣,躬下身子,卻小心翼翼以眼角餘光瞄著頌帝陰晴不定的面色:
“……天下豈有七十年太子乎?!”
298、大地震
咔——
伴隨陳久安說出這句誅心之言,頌帝胸腔中某一根本就岌岌可危的支柱終於被掰斷了!
是啊。
人人都說太子與他相像,頌帝在過往,對這種言論是滿意的。
哪個父親不願意聽旁人說,兒子像自己?
這也是太子身為長子,比小兒子反而更受寵的原因。
但局勢變了!
頌帝是很瞭解自己的,很清楚自己骨子裡是什麼人,年輕時候更是怎樣的心性。
當年,他雖是遭受了不公,但畢竟是一手導演,殺了義父一家人的……
設身處地,若自己是太子,面對一個強大的,且註定會在皇位上穩坐幾十年的父親,會是怎樣的想法?
更何況,他對待太子也只是器重,並非百依百順的寵溺。
闢如當年為了聯姻,強迫太子迎娶了白家女,就曾經幾乎導致父子決裂,還是宋皇后彌合的。
這件事已經過去許多年,但此刻又浮現上心頭。
頌帝不禁遐想,太子既然並非沉溺女色之人,那為何會管不住下半身,盯上了麗妃?
不是好色,還能是什麼?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欺天了……”
頌帝用微不可查的聲音呢喃,這一刻,他彷彿想明白了許多事,包括太子在優勢巨大的情勢下,為何屢屢對滕王府動手,視那李明夷為眼中釘?
是否……是本著集聚力量,架空自己的心思?
“陛下?”
令人窒息的安靜中,陳久安小心翼翼抬起頭。
卻見頌帝一副沉思的模樣,聞言才回過神,竟是露出笑容來,拍了拍陳久安的肩膀,感慨道:
“愛卿肺腑之言,能冒大不韙說這些,朕心甚慰。不像朝中許多人,心思重,不肯對朕說實話。”
陳久安受寵若驚,趕忙又是一陣大表忠心。
頌帝對他愈發滿意,親自將他送出門外,引得外頭尤達等人詫異不已。
……
等陳久安迷迷糊糊,回到了鳳凰臺。
其餘學士見他回來,趕忙笑道試探:
“陳大學士回來了,這次怎麼這麼快?沒在陛下那邊呆多久?”
陳久安擺擺手,苦笑道:
“各位學士說笑了,我只是去彙報些事務罷了。”
“哈哈,陳大學士乃陛下身旁紅人,誰人不知你一支筆便可攪動風雲?”有人揶揄。
鳳凰臺也是個小圈子。
對於陳久安這個資歷湵≈耍鼇淼尼绕穑簧偃诵难e酸溜溜的。
陳久安也沒翹尾巴,始終在同事們跟前擺出一副老實人的模樣,只當聽不出那些諷刺,笑呵呵回到自己的工位。
等一屁股坐下,他臉上笑容才緩緩消失,盯著空氣發呆。
回想著養心殿內發生的一幕,心思卻飄向了前兩日的那個晚上。
那天,“胤國密偵司”的人找到了自己,只是並不是上次那個“黑旗”,而是另外一個藏頭露尾的傢伙。
而對方要自己做的,便是在太子失寵的時候,在頌帝跟前吹吹風。
“呵呵,陳大人放寬心,這件事做好了,非但戴先生會記得你的好,便是那趙晟極,也會對你愈發賞識。”
對方的話在耳畔迴盪。
陳久安搓了搓臉,心想:密偵司委實可怕,莫非已悄然佈局,在離間皇室?
算了,管他呢,自己只要平步青雲。
而他不知道是,在送走自己後,頌帝扭頭便吩咐尤達,召喚周秉憲、許惟敬、謝清晏三人進宮。
一個個單獨詢問。
“牆頭草”周秉憲極識時務,當下將太子賣了個乾乾淨淨,只說針對李明夷的那些事,都是太子所為,自己是被騙了,痛哭流涕,大表忠心。
謝清晏維持著人設,只一五一十,將案件經過講述了一番。
至於許惟敬……
……
次日,早朝。
百官照舊上朝,頌帝高居於龍椅之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只是朝會上的氣氛略顯古怪。
但絕大部分朝臣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朝會開始,周秉憲率先啟奏,陳述了昨日三堂會審的案情,這一次,他沒有針對李明夷,反而是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反轉,對於細節一筆帶過,只給出結論:
“現有證據,並不足以證明李明夷存在嫌疑。”
之後,御史大夫許惟敬跳了出來,言辭狠厲,彈劾周秉憲以及太子,論證二人勾結。
太子肆意弄權,假扮官差,偽造證據,構陷忠良。
周秉憲身為刑部尚書,不辨真偽,以權炙健�
當下,群臣譁然。
不明所以,震驚於御使臺莫非瘋了?竟爆出這等猛料。
而隨著許惟敬率先開炮,御使臺眾多御史群起而攻,早有準備一般,一個又一個言官跳出來,以各種角度彈劾太子。
李明夷一案只佔一小部分,東宮過往做的一些壞規矩的事,都被拎出來一個個彈劾。
一時之間,攻擊之聲如狂風暴雨,打的太子一方的支持者們完全措手不及,難以組織起有效反擊。
之後,頌帝於金鑾殿質問周秉憲,後者乾脆利落地認罪。
頌帝聞言,大為震怒。
關鍵時刻,“歸附派”首領,翰林院掌院文允和開口,替周秉憲說話,多位歸附派官員附和,抱團保護。
頌帝斟酌良久,以周秉憲認罪態度良好,且非大罪,從輕處罰,罰俸一年。
而對太子的處罰,則截然相反,可謂極嚴厲:
“太子亂權干政,當予重罰。”
“削減東宮宮屬,調離師長近臣……”
“暫停太子監國之權,禁聽政、議政……”
“削減東宮用度,罰俸減薪……”
“責令太子罰跪祖廟,禁足一年,以觀後效……”
處罰一出,百官大譁。
如此重罰,可謂除了“儲君”的名號沒有剝奪外,能剝奪的都剝奪了。
頌帝甚至沒給部分臣子抗議的機會,當下宣佈退朝,處罰即刻生效。
退朝之後,這個驚人的訊息,也徹底如旱地雷霆,於新朝廷上空爆響,掀起了無窮的風暴。
訊息如同插了翅膀,飛快地向著各處傳播。
……
……
白府。
這裡是禮部尚書的府邸,一座氣派且不乏雅緻的大宅。
太子妃白芷天沒亮,便醒了過來,簡單吃了幾口湯羹後,便於宅子裡焦急地等待。
自從那日李明夷被帶走,她就以回家探親為名,來了祖父這裡住下。
而太子忙著圍剿李明夷,壓根也沒對她多加關注,一副放任自流的姿態。
昨日,白芷便已得知了三堂會審上發生的事,雖不知曉太多細節,但大概是得知了的。
知道了李明夷當場反駁,將疑點一一駁斥。
更知道他當庭狀告太子,引得中止審問,驚動了聖上。
白芷的祖父對此事極為關注,動用各種渠道打探訊息,卻也沒個著落,更不知具體。
不過,根據墨兒出現,麗妃受陛下臨幸這些線索,以這位白氏老家主的智慧,也足以推理出一個驚人的可能。
而近日早朝,便是要印證這個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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