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自選麼……也可以。”
李明夷點點頭,重新於地上鋪紙,提筆蘸墨,這回沒有急著寫,而是默默思考會,才嘗試下筆。
因為角度問題,隔著桌子,白芷仍舊無法看清他寫了什麼字,但明顯注意到,他寫了半天都沒停下的跡象。
是卡住了?所以在塗塗改改?不斷在草稿上構思?
白芷並不奇怪,反而覺得這才是正常狀況。
果然!
《將近酒》絕對是他早先就想好的,可李三瘦的婉約詞他定然不擅長,沒有準備,臨時構思,耗時自然頗多。
白芷想到這裡,也便沒再如上回,急著跑去他身後去觀摩了——避免自己的動作打擾到他的思路。
寫詩創作,做忌打擾。這點她很明白。
另外,在她的角度,她也希望多耗對方一點時間,只要他不離開自己的視野,也便足夠了。
……
李明夷在補詩詞,白芷則重新拿起《將近酒》反覆品鑑。
過了一會,她抬起頭,見李明夷仍在悶頭寫,便捏著裙角,小心翼翼地起身,走到了樓閣一邊,通往樓梯的位置。
“殿下?”一名守在這裡的東宮宮女忙道:“有何吩咐?”
白芷臉紅撲撲的,有些熱,感覺是之前的那杯酒有些上頭了……她低聲道:
“去取些水果來,再命廚房煮醒酒湯。”
“是。”
宮女立即走了。
片刻後,一大盤水果送來。各種果實洗好了,滿滿地堆在一隻琉璃盞中。
白芷以手端著琉璃果盤,又看了眼奮筆疾書的李明夷,微微一笑,只覺這回勝券在握。
她走回大紅樓的欄杆旁,朝外頭的夜色望去,夜風拂面,鑽入她的衣裙,風兒如同一隻無形的手,撫摸著她美好的肌膚。
白芷不禁心想,這個時候太子該在做什麼?
是在忙碌?
針對李先生?
想到這,她無聲嘆息,只覺強烈的愧疚感湧上心頭。
可分明對方也只是個今日才見第一面的陌生人,區區一個門客罷了。
即便是《西廂記》的作者,可站在自己的位置,於情於理,幫助夫君剷除他也是應該的事。
自己為何反而心生愧疚?
是因為他是自己的知音?是因為那讓自己欣賞的才華?還是……單純的不忍?
白芷神思飄搖,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聽到身後傳來李明夷的聲音:
“好了,殿下來審閱一番吧。”
白芷這才回過神,壓下那些心緒,恢復端莊的笑容,蓮步款款走了回去,將琉璃盞放在桌上,笑道:
“哦?李先生寫了哪一首詞?”
李明夷微笑著將一摞紙遞過去:
“李三瘦存世詩詞多達六十餘首,經典名篇也有十餘首,在下挑有名的嘗試補了三十六首,寫的有些手腕發酸,暫時就這些吧。”
白芷笑容一下僵住,漂亮的小臉上神色呆呆的。
她彷彿聽錯了般,木木地迎著李明夷帶著笑意的雙眸:
“先生說……多少?!”
三十六杯酒……李明夷露出淳樸的微笑,一杯杯太慢,只爭朝夕,這下總能把你灌醉吧?
——
第一更,下章三點前更新
276、太子妃失格
三十六首詩詞。
三十六杯酒。
白芷尚且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從點頭答應李明夷罰酒的那一刻起,就進入了一個“圈套”。
她此刻只是震驚。
所以……李先生寫了這麼久,並非是在艱難地構思,不斷地改稿。而是……一口氣補全了三十六首?
這個發現令白芷整個人都愣住了,人也有些發木。
“殿下?”直到李明夷疑惑地呼喚,她才回過神來:
“哦,哦……我……看看看,先看看。”
她被李明夷給嚇到了!
然而本能令她竭力掩飾著自己的驚愕,同時心中又生出不服輸的勁頭來。
要知道,補得快不意味著補得好。
何況是這麼點的時間,她很懷疑李明夷是不擅長婉約詞,於是索性改換了戰術,試圖用數量掩飾質量的降低。
恩!一定是這樣!
懷著這種心思,白芷方才那股子驚愕的情緒得以平復。
她重新於桌子對面跪坐下來,撫平裙襬,而後雙手接過那厚厚的一小摞紙張。
沒有急著看,而是微笑著道:
“李先生還真嚇了本宮一跳,一次出來這麼多……嗯,本宮要品鑑一會,先生且先吃些水果。”
李明夷頷首,也沒客氣,自顧自吃了起來。
白芷則垂眸細讀,燈光灑在她的身上,垂下頭時,白皙的鵝頸格外惹人矚目。
第一首是《如夢令》,也是白芷極喜歡的一首詞。
字數不多,篇幅較短。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暮春時節,醉酒的李清照惦記園中花,她問侍女:海棠怎樣?
侍女答:海棠依舊。
李清照卻搖搖頭:你可知,你可知,這時節應是綠葉繁茂,紅花凋零。
《蓼園詞選》點評:“綠肥紅瘦”,無限悽婉,卻又妙在含蓄。短幅中藏無數曲折,自是聖於詞者。
白芷此刻看到那被補全的四字,整個人彷彿被雷擊中了,身子微微戰慄,脖頸上纖細的絨毛竟應激般立起!
“綠肥紅瘦……應是綠肥紅瘦……”
白芷低聲喃喃,重複了幾回,整個人眸中綻放從未有過的光彩!
若說《將近酒》只是名氣大,才氣足,那清照詞才是太子妃真正的心頭好,此刻讀來,勁頭也極大。
她反覆讀了幾次,面龐便已有了光彩,卻又急迫地,滿是期待地翻開第二首。
是《一剪梅》。
“……雲中誰寄鍟鴣恚垦阕只貢r……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
“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第三首。
《醉花陰》
“……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第四首《聲聲慢》……
第五首
第六首
……
大紅樓上,太子妃整個人完全沉入了詞稿之中,不知天地為何物了。
這一刻,她被巨大的驚喜砸中,忘記了自己深處何地,忘記了白晝黑夜,忘記了夫君的任務,忘記了……
身旁還有一個人。
李明夷默默啃著水果,看著幾乎“老僧入定”一樣,一邊看,一邊一陣笑一陣哭,情緒全然沉入詩詞中的才女,眼神冷靜至極。
白芷此刻的狀態,完全在他的計算之中。
這個世界上認識這位太子妃的人很多,但瞭解她的人很少。
而李明夷恰好是一個。
他知道白芷是一個從小到大被保護的極好的大家閨秀,是一朵遠離凡塵俗世,腌臢算計,被美好包裹長大的花朵。
她看上去端莊沉穩,可骨子裡卻天真爛漫。
他知道白芷的喜好,她喜歡哪本書,哪段文字,喜歡誰的詩詞。
他知道白芷不擅長飲酒,一旦酒醉就會失態,甚至失格。
他知道白芷的性格底色,知道她一直被禮教壓抑束縛著,但就像是彈簧,壓得越狠,積蓄起來的反叛的力量也就越大。
他知道她一直渴望著愛,太子越是不肯給她,她對那些爛漫的東西就越渴求,一旦遇到,便越難以割捨,便越容易沉淪其中,無法自拔。
所以,從今日見面的那一刻起,李明夷就在利用對她無孔不入的瞭解,在一點點地,隱秘地叩動她的心扉。
從早上的知己,到之後的聊書,再到如今……
一步步。
包括一口氣砸出三十六首詞,其實這個舉動有些過分,有些非人。
固然可以將之推給過往的積累,才氣的外露,但終歸是有些過了。
但他仍舊選擇這樣做,因為在王府之外,京城之內,太子在對自己步步緊逼。
他沒有更多的時間,來慢慢地佈局,那就只有下猛藥。
當然,這一切仍在他的控制之內,他了解白芷,所以能把控其中分寸。
就像,他篤定只要這三十六首詩詞砸出,白芷就會在心理層面,徹底被征服。
這招對旁人未必奏效,但對於這位被囚禁於溫室中的才女,卻再恰當不過。
……
期間,宮女送來了煮好的醒酒湯,但太子妃完全沒注意,對宮女的呼喚置若罔聞。
李明夷讓對方將湯放在一旁,便揮手命對方退下了。
終於……
不知過了多久,白芷終於看完了最後一首詩詞。
她怔怔地坐在地上,整個人彷彿經歷了一場場情緒風暴的洗禮,整個人的情緒已經瀕臨失控。
她抬起頭來,眼眶發紅,淚水滴滴答答落下。
大顆大顆的淚滴打溼了詞稿,她卻彷彿渾然不覺。
她只是讀著這些詩詞,竟就已淚滿衣襟。
“殿下。”李明夷適時遞過來一張乾淨的手絹,“乾淨的,沒用過。”
白芷下意識地,伸手接過,擦了擦臉上淚痕,這才猛地從詩詞構造的世界中迴歸,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瞬間,她一張臉漲的通紅!整個人被巨大的羞恥感徽郑�
自己竟如此失態,還是在這個自己滿打滿算,只認識了半天的男子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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