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看著那木箱中整套書皆有翻閱痕跡,幾乎可以想到,在過去的多少個日夜裡,寂寞無聊的太子妃,捧書細讀,為其中的風月事感傷,流淚,提筆於書頁間留下細密的小楷。
只是……她似乎並不知道“作者”是自己……只以為真有王實甫這個人……
266、他懂我
“李先生,我白姐姐對這套書可是喜歡的緊,方才得知本王也看了,還與我聊了半天,這點評本你可要細……”
滕王樂呵呵地說,眼神略帶促狹。
李明夷秒懂:小王爺並沒有將自己就是“王實甫”的事告知白芷。
恩,考慮到小王爺的智商,與“守口如瓶”的口碑,他肯定不是故意隱瞞的。
大概是存了當場點評李明夷才是《西廂記》作者身份,嚇白芷一跳的心思。
“王爺!”李明夷趕忙打斷他,微笑道:
“您放心,說起來這部書的刊印,的確是我居中協調,稍後我便親自將這套點評本送給王先生讀一讀,想必他若知道,連殿下這等尊貴人物都如此喜愛,必倍感榮幸。”
後面的這句,他是看著白芷說的。
滕王噎了下,兩眼發直,心說:
你說啥屁話呢?王實甫不就是你的馬甲嗎?
但小王爺雖過分憨直了些,但畢竟不是蠢貨,李明夷話說的這麼明白了,他雖不解,但也沒吭聲。
白芷笑靨如花:“李先生肯幫忙,那最好不過。本宮在此謝過。”
“殿下客氣了,舉手之勞,亦是在下分內之事。”李明夷客氣微笑回應。
如此一來,西廂記的事暫且揭過,話題卻也順勢轉移到二人間。
白芷此行,揹負著夫君要她監視李明夷的任務,如今目標就在眼前,她自不肯讓話題輕易結束。
略一思忖,她微笑問道:
“說來,本宮倒也好奇,李先生如何接觸到風月話本的?莫非也愛讀?”
“愛,那是相當喜歡了。”李明夷想起上輩子讀書時,宅在宿舍,課堂上看小說的過往,語氣深沉。
白芷真的意外了,她好奇道:
“如李先生這般的质浚辉撓沧x經史子集一類?或經世濟民的學問?”
李明夷微笑搖頭:
“讀書何必分個三六九等?正經學問要讀,閒書亦有必要,殿下說的我彷彿是個食古不化的老夫子了。”
白芷聽他說的有趣,笑道:
“李先生果然豁達,不似許多讀書人一般,往往視風月話本如洪水猛獸,談之色變,批為毒草,淫穢。”
李明夷笑了笑,忽然意味深長地道:
“正好相反,在下卻覺得,不讀閒書者算不得真讀書人。
當下書生多大談經世濟民,為生民立命,卻不肯伏下身子,讀一讀百姓喜聞樂見的書,如此高高在上,卻違背了聖人心意了。”
“就如這風月話本,雖多有誇大,遐想之處,卻字裡行間滿是‘世情’二字,而人活在世,又如何離得開世情?”
“更依我看,小說之妙,在於寫事不如寫人、寫實不如寫虛、寫理不如寫情。”
白芷一怔。
不想自己隨口一提的話頭,竟能引出這位李先生如此一番高論。
尤其是最後一句:
小說之妙,在於寫事不如寫人、寫實不如寫虛、寫理不如寫情……
她越思量,越覺這句話彷彿說到了自己心坎裡,產生了強烈的共鳴,一雙天生帶著古典媚態的眸子,看向李明夷時,也多了一抹異色!
李明夷神色淡然,細細打量著白芷那張書卷氣的臉上,細微的變化。
震驚了?
共鳴了?
覺得靈魂共振了?
那就對了……因為這句話壓根就是白芷自己說的!
但不是現在!
而是未來的她親手寫在某部書的《點評本》上的。
李明夷曾經在一條任務線中讀過,此刻丟了出來,效果拔群。
“李先生……竟有此等看法,果真非凡人,怪不得能被滕王倚重,陛下都另眼相看。”
白芷感慨道,神色間少了一絲陌生人的疏離,與對“夫君敵人”的警惕,而是多了一絲親近。
她好奇道:“不知李先生平常讀風月可多麼?”
李明夷搖頭,遺憾道:
“以往讀的多些,不過如今公務繁忙,讀閒書的時候卻不多了,枕邊也只有寥寥幾冊書相伴。”
對於一個文青女,小說女而言,聊書絕對是個開啟話匣子的好切口。
果不其然,白芷愈發感興趣道:
“那李先生近來常讀什麼書?”
“近來麼……”李明夷瞥了她一眼,忽然笑道,“《詩三百》讀的多些。”
“……哦?!”
白芷的眸子愈發明亮了!
《詩三百》也是她最喜歡的書,同樣常年放在枕邊,早已翻閱了不知多少次。
“那,先生覺得,詩三百中哪一段最好?”她追問道。
李明夷沉吟了下,似乎在回想,片刻後,他緩緩道:
“詩經三百篇,莫若《詩經·大雅·丞民》雲,吉甫作頌,穆如清風。仲山甫永懷,以慰其心。”
白芷怔住了,旋即,她端莊坐著的身子微微前傾,呼吸也急促了幾分,滿是書卷氣的面龐多了幾分紅潤光彩!
“是……是這篇麼……”
李明夷打量著她的變化,心中暗笑。
因為他知道,白芷最愛的就是詩經中的這一段。而且這種私人喜好,外人難以得知。
因此,他隨口說來,頓時讓白芷產生了一種“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欣喜!
知音!
非但是對風月小說的品評,與自己的心意極為貼合,連喜歡讀的文章段落,都與自己一般!
不是知音是什麼?
關鍵,這種事外人壓根無從知曉!所以,也不可能是對方處心積慮,與自己接觸,故意迎合她的喜好。
頓時,白芷對眼前少年的印象又不同了。
一旁,滕王一臉懵逼地看著二人聊天,心說這一股子“文會”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怎麼倆人莫名其妙就開始聊起了什麼詩經?
自己彷彿多餘的像個外人?
滕王覺得,自己身為主人,得刷一點存在感,於是他絞盡腦汁,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白姐姐,我記得你曾經也寫過話本小說來著?還寫詩,寫文章,不過你嫁人後,這些年再也沒寫過了。”
白芷聞言,先是尷尬了下,那是被人點破了自己曾經寫書的本能反應。
她臉蛋一下有些紅,像是春天盛放的桃花,又像喝了酒,有些嗔怪地說:
“你倒記得清楚,哪裡是寫過什麼小說……只是提筆寫了一小段,閨閣間私下傳閱,都是當年不懂事亂寫的,早已丟了,想想都覺見不得人。”
滕王笑呵呵道:
“那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反正我覺得能寫書的都很厲害,說起來,白姐姐你當初為啥突然想起來寫書啊?”
白芷搖頭:“都是早些年不懂事,哪有什麼……”
李明夷忽然開玩笑般道:“難道是因為讀了《白鳥醉春風》?”
滕王愣了下,想起這本風月小說似乎有些年頭了,笑了,心說李先生還真……
可下一秒,當他瞧見白芷震驚的神態時,小王爺也愣住了。
不是吧……難道真讓李先生猜著了?!
——
除夕快樂呦~
267、闖宅
無論前世今生,李明夷的感情經歷都並不豐富,因而他並不太懂得如何與女孩子打交道。
但是在遊戲的世界裡,他卻極擅長與NPC打交道。
因為遊戲化的世界,一切人的行為邏輯都有痕跡可以遵循,哪怕並未寫在明面上,但終歸可以透過一次次的“攻略”來摸索得出。
就像他當初攻略昭慶時,故意表現的神秘莫測,近乎妖異,跟算命先生似的……因為對昭慶而言,這樣的相處方式可以勾起她強烈的好奇心。
但若是換了一個人,他可能就會更換另一種接近的方法。
比如太子妃,白芷。
作為一個沒有經歷過社會險惡,從小生長在優渥的大宅中,被保護的極好的花朵、才女,白芷同樣慕強,但慕的更多的才華上的強大。
同時,她最看重的是“靈魂共鳴”,所謂的“同頻”,極度渴求知己。
外表上,她雖然看上去柔柔弱弱,逆來順受,實則就像一根韌度極佳的竹子,柔軟的外表下,潛藏著一股傲氣。
她在公開場合,面對任何人都言笑晏晏,似乎很親切友好,但這更多是出於教養的禮貌。
她始終缺乏真正的知音,可以袒露心扉,不必照顧他人的情緒,盡情地舒展自己的靈魂的知己!
而此刻,李明夷只用了幾句話,就令白芷感受到了一股從未有過的……驚喜!
彷彿過往人生中,經歷的那些人都與自己隔著一層,只有他……可以輕而易舉地觸碰到她的“點”。
這一刻,哪怕沒有了“太子的任務”,白芷都本能地想要與李明夷做更多的接觸。
知己難尋。
“李……李先生也看過那本書?”白芷十指悄然攥緊,有且期翼地問。
李明夷笑了笑,很隨意的模樣:
“《白鳥醉春風》麼,自然是看過的,呵呵,我只隨口一說,殿下莫要見怪。”
他含糊地將話題帶了過去,並未就此深談。
白芷雖有心進一步討論,但也意識到並不合適,忙收斂激盪的情緒,笑著說:
“李先生博聞廣識,本宮佩服。”
頓了頓,她扭頭,看向滕王道:
“王爺得李先生這等賢才,是莫大的幸摺V豢上В覅s沒機會與李先生長談,多多探討,不像王爺近水樓臺……”
滕王哈哈一笑,覺得很有面子,他隨口道:
“這個簡單,白姐姐來一次不容易,索性在府中小住幾日,不就行了?”
說了一半,他才意識到什麼,忙又道:“當然,白姐姐如今嫁人了,倒也未必方便……”
“方便。”白芷飛快道。
旋即,在滕王懵逼的目光中微笑道:
“我出宮一次不容易,也想多在外住幾日,都是一家人,倒沒什麼不便的,也可以將昭慶叫過來,一起同住,也與她說說話。”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