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尤其眼前的少年舉止反常,難免令他小心。
李明夷目光平靜:
“瀾海雖有些人手,在京城底層呼風喚雨,但怎麼想也沒膽子對付我,必然有人撐腰。大雲府吳王當然不缺乏高手,但且不說有無必要,單從那麼遠派人過來可來不及。所以,要對付我的更大可能是東宮。”
樂師面無表情,看不出波瀾。
李明夷繼續道:
“若是東宮想要剷除我,又不願自己出面,而借了瀾海來對付我,那就不能動用明面上太子手下的高手。可這事又不方便請更多人參合進來,所以……滿足條件的人選並不多,恰好,我知道你是最合適的一個。”
樂師緩緩道:
“你想試探我,從我口中確定自己的猜測?沒必要。知道又如何,不知又如何,人活一世,未必要一切太明白。”
李明夷搖頭,認真道:“你要殺我,都不肯讓我死的明白麼?高離?”
被叫出名字的高離依舊沒什麼反應,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在大內高手之中是著名的“面癱臉”。
永遠是一副憂傷寂寥的模樣,彷彿不是活在當下裡,而是定格在他自我的世界裡。
就像他的琴聲……
“砰!”
樂師高離單手拽了下麻繩,背後的古琴豎起來砸在面前的地上。
古琴大體漆黑,只在末尾的鳳尾上是嫣紅色。其上一根根琴絃材質尤為特殊,這不是一架尋常的琴,而是殺人的武器。
高離忽然單腿站立,另一條腿橫向曲起,整個人凌空坐在了空氣裡,手腕一扭,豎起的古琴橫向架在了腿上。
這其實是很滑稽的一幕,令李明夷想起了《功夫》中的琴魔。
但他笑不出來。
因為當樂師戰力全開,琴音所輻射區域,皆將淪為他的主場。
“少年,有琴聲相伴而眠,你該欣慰。”
高離輕輕說著,右手已撫摸過琴絃。
“琤——”
琴絃震顫了下,一股天地元氣注入其中,空氣扭曲,一片“風刃”飄搖著飛向了李明夷。
李明夷心頭凜然,閃身避開,風刃擦著他的臉頰掠過,切向他身後的竹子,“噗”的一聲,一根手臂粗的竹子被切斷,於“吱呀”聲裡倒了下來。
斷口如鏡。
“錚錚——”
高離垂首,彷彿仍在調音,又撥動了兩下琴絃。
這次,速度更快的兩道風刃從兩個方向絞殺過來,軌跡飄忽不定,令人難以預判。
李明夷這次沒有躲,只是手中摺扇“譁”地開啟,勾動金丹,渾身空氣坍縮、膨脹,一個碩大渾圓的“球”形氣罩將他護在其中。
【先天一氣功】
“噗!”
“噗!”
兩道風刃撞在氣罩上,宛若泥牛入海,沒有發出激烈的撞擊聲,但卻將氣罩削薄了一層,雖轉眼便被重新補齊。
“咦?”高離稍微提起一絲興趣,他認真端詳了下李明夷,說道:
“先天一氣功,許多年沒見過有人用了,可惜,你修為還不夠,若是此武道功法晉入‘先天一炁’,我還真會頭疼,但如今火候還差了些,這烏龜殼,救不下你。用不了半首曲子,便可耗光你的內力。”
李明夷站在氣罩中,笑了笑:
“看來東宮竟真給你解開了封印。他們也真放心你。”
高離嘆息一聲:“少年死到臨頭,何必無謂掙扎。”
他當即低頭,抬手,欲要一舉將此目標斬殺。
可李明夷卻盯著他,繼續說道:
“你看得出我的功法,恰好我也看出了你的。【北派樂師】門徑偽裝成【南派樂師】很辛苦吧?為了隱瞞門徑源頭,還刻意換了指法。”
高離垂下的眼神劇烈波動起來。
放在琴絃上的手指也猛地懸停。
“你對外一直聲稱自己的師門是高山老人,也幸虧高山老人死的早,不然看到死對頭門派的傳人冒充他的弟子,大概要活生生氣死。”
“……”
“但我也理解你,一個胤國人,來到大周,還非要進入大周宮廷,沒有一個本地的身份怎麼行呢?”
“嗡——”
高離的手指無意識碰到了琴絃,發出一道噪音,一片風刃剛形成氣旋便自行消散了:
“你……”
李明夷嘆息一聲:
“高離,就因為那年秋的分離,你苦尋這麼多年,值得麼?”
224、妙手
東宮,春風拂過解凍的庭院,於池塘中吹皺水面。
池塘邊的涼亭中,太子罕見的心情不錯,拉著冉紅素坐在亭中下圍棋。
“嗒。”太子執黑,此刻落下一子,笑著提醒,“你今日對弈不專注,怕是要大敗虧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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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遠不如殿下靜氣十足,今日安排了那等事卻渾不在意般。紅素佩服。”
她是直到今日上午,被太子叫過來下棋時,才得知瀾海今日將會對李明夷下殺手。
沒錯!
這一次出手,太子將訊息隱瞞的很好,哪怕冉紅素都不得而知。目的一個是防止走漏風聲,東宮中難免也有滕王府的眼線。
另一個麼,自是此事知曉的人越少越好。
當然,若李明夷死了,那是否隱瞞也不太重要了。
“殿下,我仍想不明白,那瀾海為何肯幫我們?吳家與昭慶公主聯姻,本該與滕王府更親近些。”她心不在焉地落下白子。
太子含笑糾正道:
“你說錯了,是陛下與吳王聯姻,而非吳家與滕王聯姻。昭慶嫁過去會有什麼話語權?影響吳家的決策?莫要說笑了,她只是一枚棋子罷了。”
頓了頓,他又補了句:
“當然,若長遠來看,的確可能存在一些麻煩,但父皇年富力強……那也是很久以後的事。瀾海是個聰明人,但眼界太湥狈χ腔郏参幢叵氲竭@層。”
冉紅素若有所思,又憂心忡忡起來:
“可瀾海拿什麼殺李明夷?”
太子輕飄飄落子:
“我解開了高離的封印,讓他去走一趟,李明夷必死無疑。”
冉紅素一驚:“樂師高離?那個穿廊異人?此人雖歸降,卻有隱患,殿下豈能信任?”
太子神秘一笑:“本宮用他,自是捏著他在意的東西,他不得不聽命於我。呵,好奇了?”
冉紅素垂下眼簾,手指捏起白子落下:“屬下並無此意。”
太子一笑:“說給你聽也無妨,高離本是胤國人,昔年戰亂,全家毀於兵禍,唯他帶著個才幾歲的妹妹隨災民,逃入南周,卻不慎兄妹離散……高離這些年來,偽裝成周人,之所以加入大內高手,是因其尋到訊息,得知失散的親人疑似進宮做了宮女。”
冉紅素愣了下:“竟有此事?那她妹妹……”
“自然不在宮中,他訊息有誤,”太子伸手入棋盒,抓出一枚黑子落下:
“這也是他政變夜歸降的原因,本就對南周沒多大忠心,更要保全有用之身……嘿,你這一塊棋都死了。”
他微微一笑,開始提子,將一枚枚“氣絕”的白棋撿起在掌心。
冉紅素難掩驚奇:
“殿下竟知曉此人這等隱秘?無怪乎政變當晚,殿下特意命人留他一命,封印其修為,是早想收下此人?”
太子淡笑道:“只是巧合得知此事罷了,更巧的是,本宮手裡還有他渴求的親人的線索。”
冉紅素恍然大悟:
“所以他才肯為殿下效力……殿下佈局深遠,昔日留人,今日啟用,可謂‘妙手’。”
剛下了一記“妙手”的太子面露得意,抬頭望向南方,感慨道:
“若一切順利,這時候李明夷該已經死了,這一局,總算是本宮贏了。”
冉紅素看了眼太子手心捏著的白棋,心說:
殿下您沒有將棋子放入棋盒裡,按規則你已輸了。
但她沒敢吭聲,只是有些不安:那個李明夷,真的這麼容易死嗎?
……
……
竹林中,李明夷身周湍白的氣流盤繞著。
對面撫琴的高離霍然抬起頭來,憂鬱的目光與少年平靜的視線對撞。
“我不知道你從哪裡知道這些,但不重要了,你也不必妄想拖延時間,這沒有意義。”
樂師高離的長髮在風中飄動著,手指再一次平靜地彈奏起來。
這一次,開始有連綿的音符串聯成了一首曲子,雖只是前奏,可飈射出來的氣浪卻宛若海嘯,一次次拍擊李明夷【先天一氣】,湍白的氣罩閃爍起來,彷彿隨時要破碎開。
這是境界間實打實的差距,哪怕是登堂境頂級的護體功法,也依舊只能撐一小段時間。
李明夷嘴角抽搐了下,彷彿進行言語說服的嘗試,因為樂師已經不給他時間了。
但……
“我既然猜到是東宮在搞鬼,又怎麼可能毫無準備呢?”
李明夷嘆息一聲,很有骨氣地仰頭喊道:“再不出來,你回去可沒法交差!”
話音方落。
他身後吹來的風猛地強烈了起來,竹林發出“嘩嘩”的響聲,高離面色變了,這一刻,風中呼嘯著飛來了數十塊拳頭大的石頭。
高離不敢怠慢,手指與琴絃一撥,琴音猛地拔高了幾度。
“砰!”、“砰!”、“砰!”……
幾十塊已經襲擊到他面前的青石硬生生被音浪震碎了!化為碎石與煙塵跌落在地上,饒是如此,仍有粉塵覆在古琴之上。
李明夷身後,一道身影不知從哪裡閃出來!
這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道袍,身材高大,行走間步履穩健,左手垂在腰跡,右手手肘曲起,五指張開做出託舉狀。
而在她掌心上方,凌空懸浮著一塊巨大的岩石,幾乎有丈許方圓,沉重無比,卻輕如鴻毛。
高離死死盯著乘風來到李明夷身旁的高大女冠,驚疑不定,彷彿在確認她的身份:
“你是……齋宮的……重華?!”
來人正是齋宮大弟子,李無上道親傳,司棋的大師姐。
道號:重華。
高大女冠沒有搭理於風中思緒紛亂的高離,只是扭頭平靜地看了眼李明夷,板著一張冷酷的,略帶中性美的臉孔,不帶感情地說道:“不是沒死麼?”
真是個道痴啊,都不會笑的麼……李明夷心中吐槽。
這才是他今日敢以身犯險的底氣。
在預判到這場刺殺後,李明夷起初想聯絡藏匿於京郊的戲師與畫師。
但二人只知道“封於晏”,不知曉李明夷,這意味著他苦心捏造的馬甲可能掉落。
故而,他最終仍選擇讓司棋跑一趟齋宮,將大弟子重華借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