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陛下,”他輕聲問道,“這段時日,您如何度過的?如今,又為何藏身於此?”
李明夷接過碗筷,將之放在一旁,他深深吸了口氣,似乎調整好了情緒,解釋道:
“這就說來話長,簡而言之,便是政變日,朕在護衛保護下從密道逃出皇宮……之後……”
他將當初與謝清晏說過的話,大體又講了一次。
文允和認真聽完,當得知小皇帝放棄逃走,而是決心藏身於敵營,重整旗鼓時,不由動容!
這真的是當初那個雖很是聰穎,卻唯唯諾諾,少有心氣的太子?
如今短短時日,言談舉止間,竟隱約有了幾分文武皇帝年輕時的風采。
而當他從李明夷口中,得知了絞殺榕的比喻,以及自己這個學生將要施行的宏偉計劃時,更是被深深地震撼了。
“潛伏於新朝之下,逐步替換朝臣……靜待時機,反攻倒算……”
文允和喃喃道,“陛下,這如何能成?如何……”
李明夷微笑道:
“文師父,朕知道這條路很艱難,但朕決心走下去,不只是為了剷除逆伲菫榱颂煜隆!�
“天下?”
“是啊,文師父,朕雖痛恨趙傩袕剑珔s也心中明白,我大周積弊已久,若無外力改變,自上而下,是決然無法變革的。昔日父皇何等志氣?卻也無奈功敗垂成,以致鬱鬱而終,便是明證!”
李明夷認真道:
“可若不予改變,哪怕趙晟極不反,也有旁的臣子反,哪怕臣子不反,民間也會有強人起事而反,哪怕民間無人,胤國也遲早要趁虛而入!”
李明夷深深吸了口氣,眼神異常明亮:
“既然如此,事已發生,不如便借趙龠@雙手,將那患處挖去,趙儆锰煜拢幸慌氯艘d起,就總有一批舊人要倒下,哪怕這不會徹底,會有許多人蛀蟲遺留,但也比朕年幼登基,要來得有力。”
頓了頓,他有些悵然地說:
“如此一來,哪怕朕最終功虧一簣,至少,父皇當年心願,也算……”
文允和心頭震動!
看向少年天子的目光,已然不同!
這簡單的幾句話,所透露出的格局與心性,全然不是復仇奪權之人會有。
而是真正有了“仁君”之相!
李明夷卻沒繼續說下去,而是轉而笑道:
“說來,我們這段時日,也並非全然沒有成功。便如那範質之死,便是朕身旁一群忠臣所為,震動京師。”
文允和忙點頭,讚歎道:
“老臣也有聽聞,範質此人,乃國之僖玻瑲⒌煤茫赖煤茫 �
李明夷又笑道:
“此外,我們也在嘗試聚攏人手,就如大理寺少卿,謝清晏,便也是我們的人。”
“什麼?”文允和愣住,“他不是……”
李明夷認真道:
“謝卿乃是假裝投效僮樱瑸榈氖潜O滦┰S職權,以此多做些事,若非謝卿在大理寺,這次,朕或許也沒機會如此輕易,見到文師父你。”
文允和怔住。
老人腦海中浮現出,過去兩月裡,謝清晏每次過來時那張沒有表情的臉,面對他的唾罵,從不還嘴……
“怪不得,老臣在獄中刑罰不多……只有勸降之人到來時,才過的辛苦些。”
文允和心頭愧疚之情湧起,喃喃,“是老夫……誤會了他……”
李明夷又笑道:
“不只是謝卿,還有其他人,而且以後還會有更多人,我們會一點點蠶食掉這偽朝廷,哪怕前方有諸多險阻。”
文允和張了張嘴,臉上依舊是猶豫:
“陛下,老臣有些話,不得不說,陛下志氣恢弘,可您心中所想,若要實現,千難萬難,您如今力量終歸有限,而僮觿荽螅人千萬……”
李明夷笑著搖了搖頭,神色平靜而篤定,他緩緩站起身,雖是一身粗布麻衣,此刻卻有一股與這世間諸人,全然不同的氣度顯現出來。
“文師父,朕心知僮忧f,然,道之所在,義之所存,雖千萬人吾往矣!”
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
文允和宛若被一道雷霆,劈開大腦,心海之中登時一片白茫茫,耳畔如雷炸響。
振聾發聵!
這位當世大儒坐在椅中,抬頭望著負手而立的少年天子,只覺景平皇帝的身影竟層層拔高,彷彿直入雲霄。
何等氣魄!?
何等志向!?
這……便是自己教出來的學生?
這……是宮中許多人印象裡那個不起眼,不成器的太子?
這一刻,文允和忽然明白了,為何先帝后期病重,心灰意冷。
或許那並非真相!
真相或許是……先帝早已將希望,暗暗寄託於這聲名不顯,卻光華暗藏的子嗣身上!
181、收服
後廚內,文允和坐在椅中,一時無言,老邁的胸腔內,忽然有一股名為“熱血”的東西在翻騰。
勸阻皇帝的話,硬是再也說不出半點。
“文師父,”李明夷收回目光,有些慚愧地說:
“朕說的這些大話讓您見笑了。”
“不……”文允和擺手,他很認真地道:
“是老臣方才說錯了!陛下有此心氣,便當放手去做,老臣半截身子入土,只可惜,怕是看不見成功那天。”
李明夷正色道:
“文師父,您身子還硬朗,大有壽數可活。這次朕命人想法子見到你,便是為了設法將您救出牢唬x開京師。”
文允和卻果斷擺手:
“不,不要……老臣不值得……”
李明夷半蹲下來,於椅中的老人更低一些,微笑著握住老人的手:
“不妨事的,您可是朕的老師,正所謂天地君親師,天地且不說它,君麼……朕如今也不算是了,親人更凋零的沒幾個,餘下的大多喪命於趙僦郑鞘O碌模簿椭皇O聜師字。
您陷落獄中,已是辛苦,若朕目睹您死於僮又郑瑓s袖手旁觀,該當如何自處?”
頭髮花白的文允和鼻頭又是一酸,卻是愈發堅定地推拒:
“不可,不可……”
只是這次,他並非因不願麻煩旁人而拒絕。
更非一心求死。
而是……
要臉!
他文允和要臉!
若景平陛下只是單純想法子,將他父女救走,文允和未必不同意。
他本就非腐儒,也並沒想過非要以死明志,換取什麼名聲,尤其在文廟之中,那名廟祝說過那番話後,他更沒有求死的理由。
可在得知眼前天子的計劃後,得知柴承嗣都沒有逃跑,而是潛伏起來;
得知謝清晏為了大計,寧肯揹負罵名;
得知明裡暗裡,有許多忠臣,都圍繞在景平皇帝身旁,拼死在做大事,追逐那遙不可及卻令人怦然心動的未來……
這般情境下,他如何有臉逃走?
“陛下莫要再說!陛下置身險地,諸多忠臣亦為之獻身,值此危難之際,老臣豈能苟活於世?!”文允和拂袖,嚴詞拒絕。
李明夷面露難色:“文師父,可您如今已被趙晟極盯上,若不肯走,就再也……”
文允和斷然道:“老臣該留下!但也不會求死!”
李明夷錯愕:“那您……”
文允和深深地凝視著他,彷彿做下某個重要決定:
“陛下欲成大事,可還缺一枚打入偽朝廷高處的釘子?”
來了……李明夷心中一跳:“文師父,您難道要……”
文允和笑道:
“陛下無需多言,老臣已有決斷,謝清晏可為間諜,老夫咒罵了他那許久,豈能還不如他?便不妨也虛與委蛇,應下那趙賱窠担陨砣刖郑瑸楸菹麓髽I添磚加瓦。”
李明夷彷彿被驚到了,他飛快搖頭:
“不可!您一世清名,豈能毀於一旦!?”
文允和灑然一笑,他站起身,揹負雙手,彷彿回到了最榮光的時候:
“陛下,老臣又豈是在意那虛名之人?”
見李明夷再要開口,他揮手打斷,正色道:
“老臣心意已決,陛下莫要再婆婆媽媽,倒失了方才豪邁少年風範!就這麼定了!”
“文師父……”李明夷見他如此,心中忽然湧起一陣愧疚。
一切都在按照他準備的劇本發展。
他對文允和的決定並不意外。
從他於柿子樹下,一場對談結束後,李明夷就知道了文允和的弱點。
所以,在這次見面中,他對於請其為間諜隻字不提,只說了自己與謝清晏等人做的事。
甚至,從眼前老者踏入和廚房的那一刻起,自己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經過設計。
他知道,這樣之後,文允和再無法逃走,也難以求死,他註定會做出最有利於自己的選擇。
可當這一切發生,他莫名覺得自己有點卑鄙,有些齷齪。
而這時候,眼前的老人深深看著他的雙眼,看著他眼中的愧疚,臉上忽然露出由衷的,真正的,欣慰的笑容:
“陛下……”
文允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認真道:
“很好,真的很好,這樣很好。為君者,該當如此,先帝在天之靈,也會欣慰。”
“文師父……”
“在這裡耽擱時辰不早了,老臣這就回去,陛下也速速離開,免得出了意外。”
文允和看了眼廚房外,又收回目光,看向猶有青澀的面龐,低聲道:
“老臣能親眼看陛下一眼,心滿意足。之後如何行事,讓那李小子居中傳話就是!走了!”
說完,文允和竟乾脆利落地邁步往外走去。
李明夷怔然站在原地,目送瘦削的身影離開。
大步流星,猶如戲臺上赴死的老將軍,身體也不再顫抖。
……
……
包廂中。
文妙依聽到後門開啟時,嚇了一跳,等瞧見文允和匆匆走回來,她才如釋重負地放下碗:“爹,你回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