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秦幼卿雙手拿起一盞,用袖子遮住,揚起白皙的脖頸,一飲而盡。
“咳咳咳……”
一朵紅霞爬滿雪腮。
“殿下慢一些,您平常也不飲酒,受不了這辛辣。”婢女忙道。
秦幼卿咳嗽了陣,笑著道:“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如今你我二人舉杯,便有六人了。六人一壺酒,我還嫌不夠。”
婢女無奈:才喝了一口,殿下就說醉話了。
她覺得有必要找個話題,分散一下殿下注意力,於是她想了想,說道:
“奴婢剛聽見,一個趣事,與南周的中山王府有關,說是那個李明夷……”
……
汴州。
一襲蒙著面紗,戴著斗笠的黑裙身影從夜色中來,來到官道旁一座荒廢的破廟外。
黑裙身影腰間懸著雙刀,此刻,她推開廟門,確認內部無人,這才踏入。
熟稔地清掃出一塊空地,生了一團火。
黑裙身影盤膝坐在火堆旁,從隨身行囊中取出凍硬的餅子,將一隻瓦罐盛了雪,在火堆上燒成熱水,旋即用刀子將餅切開,用熱水浸泡。
又解開酒袋,嗅著酒香,她解下臉上的面巾,露出一張明豔的面龐。
溫染喝了一口酒,以驅除寒氣,她抬頭,從破廟漏風的屋頂望見了一輪明月懸於高空。
離開京城已經一個多月了。
然而,當她趕到移花樓總部所在,卻發現自己晚了一步,原來在趙晟極政變的近乎同時,江湖中,拜星教便已針對移花樓發難。
面對著攻勢兇猛的對頭,移花樓且戰且退,暫避鋒芒。
而隨著南周皇室敗亡,四路叛軍大舉收服各州府後,移花樓的同門更是見勢不妙,紛紛潰逃。
溫染撲了個空,無奈只能憑藉僅有的線索,追尋師父的下落。
“又是一年……”
她喃喃低語,望著天上明月,忽然又想起了遠在京城的景平皇帝……不,該稱呼他為李明夷。
不知他還好嗎?有沒有暴露?是否還活著?
只是,自己一時半刻,似乎沒法回去幫他了。
……
……
黃石縣。
一座縣城內最氣派的宅子主屋內。
西太后穿著一套乾淨的綢緞長衣,端坐於八仙桌主位,在她對面,是已經餓瘦了一大圈的端王,也換了一身新衣,脖子上不知從哪裡弄了一塊布,繫著,權當餐巾。
八仙桌上,只有兩份筷子、碟子,一大盤野菜乾,一碟醃鹹菜。
當初一起從宮裡逃出來的幾名宮娥站立在一旁伺候著。
沒有絲竹管絃,沒有歌舞表演,沒有燈火明媚。
黑漆漆的屋子裡就勉強點了七八根蠟燭撐場面。
至於百官來朝……恩,西太后本來是要黃石縣令帶著縣衙裡的人來叩拜的。
但是考慮到附近並不安穩,縣令要帶人四處巡查,以防被叛軍偷襲,所以這一步也省略了。
“御膳來了!”
房門開啟,太監劉承恩一臉喜色地走進來,身後,徐公端著一個瓦盆,瓦盆的兩個耳朵處用棉布墊著,避免燙的握不住。
旋即,在萬眾矚目下,燒的滾燙的瓦盆被放在了八仙桌正中央。
劉承恩抬手,抓住蓋子掀開,一陣熱氣瀰漫中,躬身行禮:
“請太皇太后用膳,請端王爺用膳!”
其餘餓的發慌的宮娥也跟著行禮。
八仙桌上,霧氣散去,西太后和端王齊刷刷伸著脖子,往鍋裡一看。
“嘔——”
熊孩子端王臉都綠了,巨大的失望湧上心頭,一陣乾嘔,崩潰地鬧騰起來:
“本王不要土豆白菜,不要土豆白菜!”
西太后也沒力氣安撫孫子,怔怔地看著那一大鍋燉菜,眼淚吧嗒吧嗒落了下來:“哀家這是做了什麼孽啊……”
劉承恩一下慌了,看向徐公:“鍋裡不是有一隻雞?”
那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一開始其實還不難找,城裡許多百姓家裡都養著下蛋雞。
但隨著西太后下令,饞雞肝了,於是縣衙裡皂吏趁機全城搜刮了一輪後,這幫刁民都學聰明瞭,將雞藏的嚴嚴實實,死活找不見。
徐公一臉無辜:“有啊,可能埋在底下了吧。”
雞!?
端王哭聲戛然而止,熊孩子一下精神了,忙捏起筷子,在鍋裡一頓攪合,果然從土豆白菜湯裡挑出來一塊雞肉。
他大喜過望,夾到碗裡,也不怕燙,用手抓著就啃。
西太后也眼睛一亮,緊隨其後,夾了雞肉吃,周圍一群宮娥瞧著祖孫二人吃雞,一個個不禁吞嚥口水,饞的不行。
西太后畢竟年邁了,加上心情低落,吃了幾口,不禁悲從中來:
這鄉野土雞,以往她瞧都懶得瞧一眼,如今卻只有年夜飯才能吃到。
“太后,奴婢知道這粗鄙之物難以入口,但黃石縣受災嚴重,農家百姓許多連口糧都沒有……若是豐年,想必他們知道太后在此過節,必然家家奉上珍饈美味……”
劉承恩小心翼翼開口,以為是太后吃不慣。
西太后忽然冷笑道:
“你莫非是欺哀家不通世事?你把百姓當什麼?菩薩嗎?笑話!百姓最狡猾,要米不給米,要麥說沒有,其實他們都有,什麼都有,掀開地板看看,不在倉庫就在地窖……米、鹽、豆、酒.……到山谷深處去瞧瞧,有藏匿的田。表面忠厚卻最會說謊,不管什麼他們都說謊!所謂百姓最是吝嗇,最狡猾,懦弱,壞心腸……”
眾人不敢吭聲,氣氛沉悶而壓抑。
西太后罵了一陣,一肚子氣消了不少,也覺得沒意思,便閉了嘴,又重新看向悶頭吃雞的端王,眼中露出寵溺:
“吃慢些,等殷良玉帶兵來了,有了兵馬,咱們就不必過這苦日子,況且,咱們祖孫這段日子雖苦了些,但總比皇帝死了強。”
劉承恩皺了皺眉,小聲提醒:
“娘娘,叛軍好像一直在搜捕陛下,只怕……”
西太后哼了一聲,瞥了他一眼:
“你懂什麼,叛軍殺了皇帝,難道會滿天下說?那姓趙的不怕青史上留下千古罵名?”
在她心中,柴承嗣早已經死了,哪怕不死,也肯定被囚禁了。
畢竟,當初在京城外頭,那麼大的雪,後頭又有追兵,雖然那個大內護衛追了出去,但僅憑一個護衛,加上一個拖後腿的柴承嗣,怎麼跑?
所以,她覺得,柴承嗣沒準已被趙晟極殺了,只是訊息封鎖了下來。之所以滿天下抓捕,只是一個辦事的由頭。
西太后一臉睿智地分析道:
“只要那趙晟極不宣佈皇帝死了,咱們便立不了新君,也就沒法名正言順地聚攏兵馬。不過,等殷良玉的兵馬到了,咱們就說,皇帝已遭遇不測,擁立端王為帝,反攻回去,為陛下報仇。正好,今日一過,明日便是新的一年,可以定個新年號。”
眾人:“……”
西太后見沒人附和自己,心中微惱,看向悶頭吃雞的孫子也不順眼起來:“別吃了,祖母與你說話呢!”
端王彷彿沒聽見,筷子繼續在瓦盆裡來回翻找,茫然道:
“這鄉下的雞,莫非與京城的不一樣?怎麼只有一隻雞腿?”
徐公默默擦了擦嘴角,假裝沒聽見。
這時候,門外忽然有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劉承恩推開門一看,驚訝道:“是黃石縣令過來了!”
“不是說不用他來賀喜嗎?”西太后納悶。
說話間,黃石縣令帶著一群官吏,已經狼狽地跑了回來,還沒進門,就大喊道:“太后娘娘,派去劍州聯絡紅袖軍的人回來了。”
西太后一臉驚喜,站起身:“如何?殷良玉何時到?”
黃石縣令身邊,一名風塵僕僕計程車兵緊張地道:
“回……回稟太皇太后,小的沒去成劍州。在半路上,就撞見……撞見大批叛軍朝劍州去了……小的想著,殷將軍反正也過不來了,而且……小的還看到,有一股叛軍朝著咱們黃石縣來了……小的就趕忙跑回來報信!”
西太后笑容僵在臉上,難以置信:
“怎會如此?叛軍才去汴州府多久?偌大的汴州府,怎會如此短短時日就歸順了?!”
按她的預想,叛軍想要徹底消化汴州,需要不少時間,哪怕佔領的較為順利,也肯定要留下很多兵馬鎮守地方。
這種情況下,沒辦法調動大部隊去劍州才對。
黃石縣令聞言道:
“這個,下官倒是聽到了一個傳言,只是尚未證實。汴州不是受災了麼,那叛軍首領杜漢卿,入了府城,竟一舉抄家了豪族富戶,搶來大批囤積的糧食,之後……竟公然開倉放糧,救濟災民,因而汴州府各縣百姓紛紛主動投降……這才……”
西太后怒火攻心,顫聲道:“叛軍進攻汴州手段竟如此毒辣,竟給災民發糧食!?”
黃石縣令道:“太后,如今叛軍朝這邊來了,咱們可擋不住,下官懇請太后連夜起駕!若是晚了,怕是走不掉了!”
又……又要逃麼……西太后和端王臉上露出晦暗之色。
“祖母,咱們往哪逃?”端王喃喃。
西太后同樣陷入茫然,天下之大,她卻如喪家之犬。
118、被埋沒的人才
次日上午。
滕王府門外,李明夷穿著嶄新的長衫,騎乘駿馬,勒住砝K。
瞥了眼高門大戶兩側的石獅子,以及杵在門外,與石獅子作伴的守門侍衛,他翻身下馬,笑道:“過年好啊。”
侍衛受寵若驚,上前牽馬,同時堆笑道:“李先生客氣了,您也好。”
今日是新年第一天,王府牌匾兩邊的燈患t成一串,頗為喜慶。
李明夷笑笑,邁步進了王府,繞過影壁,驚訝看到角落還殘留白雪的庭院中,兩道人影正在“打架”。
一人是熊飛,手持佩刀。
一人是冰兒,手持長劍。
二人兵器碰撞,間或拳腳相加,熊飛出刀剛猛犀利,每一擊都裹著強烈的勁風,彷彿能撕裂空氣。
冰兒則見招拆招,充分發揮女子身法靈動的優勢,劍招如扶風之柳,不落下風。
“嘖嘖,這是幹嘛呢?”李明夷嘖嘖稱奇,走到院子臺階一角,霜兒正抓著一把花生,邊吃邊看。
“切磋唄,不打架久了手會生,你眼睛不好?”霜兒瞥了他一眼,冷淡地回應。
這個雙胞胎妹妹是個桀驁不遜的性格,除了對昭慶姐弟態度較好,對旁人態度都不咋樣,包括和姐姐相處,是朵帶刺的月季。
而且據他觀察,霜兒屬於典型的“反駁型人格”,說話總是夾槍帶棒的。不討人喜歡。
“王爺和公主呢?在哪個屋?”李明夷“哦”了聲,隨口問。
霜兒懶散的語氣:“王爺睡覺還沒起呢,昨晚在宮裡陪貴妃和皇后打麻將,很晚才回來。公主被留宿在宮裡了。”
叮叮噹噹……切磋中的二人極為專注。
“看刀!”
“看劍!”
李明夷調侃道:“公主在宮裡,你倆怎麼回來了?你們也不盡職啊。”
霜兒不耐煩地道:
“我們很盡職的好吧,外頭的人不能留宿後宮你不知道?我們等會還得去宮裡接人……欸?你亂抓什麼?是你的嗎你就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