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雲渪煙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旁的陸辛，目光卻死死地釘在了周苑傑懷中那個昏迷的小女孩身上。
她身上那件髒兮兮的白色小裙子，赤著的、佈滿縫合痕跡的雙腳，還有那凌亂披散的黑髮……
這一切都讓陸辛的心臟沒來由地猛地一縮！
一種異樣的、尖銳的熟悉感如同冰錐般刺入他的大腦！
“呃……”
陸辛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捂住了額頭。
腦袋裡傳來陣陣刺痛，太陽穴的血管突突直跳，彷彿有什麼被深埋、被封鎖的東西正要破土而出！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但那段記憶卻又模糊不清，被濃霧徽帧�
他忽然忍不住，猛地轉向旁邊的空氣，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急切和顫抖：
“這個女孩……我們……是不是認識？”
他在詢問妹妹。
“她……是不是……‘她’？”
“啪嗒。”一聲輕響，陸辛一直抓在手裡的那隻塑膠慘叫雞掉在了地上。
與此同時，空氣中似乎傳來一絲微不可查的波動。
趴在陸辛背上，只有他能清晰感知到的“妹妹”，此刻小小的身體微微弓起，呈現出一種極度異常的狀態。
她的小手指著前方的女孩，臉上不再是往常那種天真殘忍的笑容。
而是一種混合著煩躁、恐懼和不確定的扭曲表情。
她小小的身體甚至在不自然地痙攣著，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女孩，像是想向前爬去，又彷彿害怕驚動什麼，最終又畏懼地縮了回來。
她抬起頭，看向陸辛，那雙非人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了清晰的……迷茫。
她的聲音細微而不確定，直接在陸辛腦海響起：
“……是她嗎？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陸辛從“妹妹”的眼神裡看到了與自己如出一轍的迷茫和混亂，這反而讓他強行壓下了心底翻湧的煩躁與悸動。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一步步走到周苑傑面前，聲音因為極力剋制而顯得有些沙啞：
“能不能……讓我抱抱她？”
周苑傑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動作平穩地將懷中昏迷的小十九，輕輕遞到了陸辛張開的手臂中。
入手是一片冰涼。
小十九的身體柔軟卻冰冷得不像活人，那種透過衣物傳來的寒意……
比陸辛接觸過的任何精神汙染、任何怪物所帶來的冰冷感都要可怕！
“噗通！噗通！噗通！”
陸辛的心臟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瘋狂跳動起來，劇烈地撞擊著他的胸腔，彷彿要掙脫肋骨的束縛跳躍出來！
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是如此沉重，彷彿每一個細胞都在向下墜落。
“啊——！”
他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感覺自己的腦袋好像要炸開了一樣！
無數混亂的、支離破碎的畫面如同失控的走馬燈，在他腦海中瘋狂地交替、閃爍、重疊又破碎！
這些記憶的碎片如同最鋒利的匕首，一遍又一遍地鑿擊、切割著他的大腦神經，帶來難以形容的、彷彿靈魂被撕裂的痛苦！
然而，在這極致混亂和痛苦的浪潮過去之後，開始有一些較為清晰的記憶碎片逐漸沉澱下來……
一幕幕說不清是真實記憶還是幻覺的場景，緩緩浮現在陸辛的腦海：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花園，很多穿著統一服裝的小孩子在裡面玩耍。
角落裡，有一個頭髮長長、膽子特別小的女孩，總是習慣一個人躲著，偷偷地、怯生生地看著其他人……
他看到了“妹妹”，她和那個膽小的小女孩，還有一個看不清面容的小男孩，總是呆在一起。
因為他們三個年齡最小，穿的衣服又是一樣的，所以孤兒院裡的護工和其他的孩子，都習慣性地把他們叫作“三個小東西”……
他看到了那個小女孩，在慢慢熟悉之後，會鼓起很大的勇氣，小心翼翼地將攥得溫熱的糖果遞過來的樣子……
看到了她經常兩隻小手扒著福利院走廊的欄杆，默默地、出神地看著外面喧囂世界的樣子，眼神裡充滿了渴望與畏懼……
然後……所有的畫面驟然被一片刺目的猩紅覆蓋！
驚恐的尖叫、冰冷的器械、絕望的哭喊、扭曲的面孔、撕裂的疼痛……
一幕幕觸目驚心、令人窒息的恐怖畫面如同血色的海嘯，瞬間淹沒了所有溫暖的記憶！
“嗬——！”
陸辛猛地從那些血腥破碎的記憶幻象中驚醒過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猛地抬起頭，雙眼因為充血而變得通紅，目光先是死死盯住周苑傑……
然後又猛地轉向一旁的陸長生，聲音嘶啞而顫抖，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急切和求證：
“她……到底是誰？！”
看著陸辛那幾乎要被痛苦和迷茫撕裂的模樣，陸長生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有些東西，不是想忘就能徹底忘掉的。那些刻在靈魂深處的印記，即使用最暴力的方式掩埋，也總會有破土而出的那一天。你……難道真的都忘了麼？”
陸辛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發不出清晰的聲音。
那個名字，那個稱呼，就在他的舌尖，在他的腦海邊緣瘋狂跳動。
彷彿下一秒就要脫口而出，卻又被一層厚厚的、冰冷的壁壘死死擋住。
無論如何努力，就是無法衝破那最後的障礙！
這種無力感和焦灼感幾乎讓他崩潰。
就在這時，他懷中一直昏迷的小十九，睫毛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然後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大部分是空洞和漠然，如同沒有星辰的永夜，但在那一片死寂的深處，卻又掙扎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初生般的茫然。
她感覺包裹著自己的這個懷抱……
很溫暖，有一種讓她本能地想要靠近、卻又因為陌生而感到恐懼的氣息。
眼前這張充滿痛苦和急切的臉龐，似乎……在哪裡見過？
“對不起……”
陸辛用力地抱緊了她，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聲音低沉沙啞，充滿了無盡的愧疚和悔恨。
“是我不好……我把你弄丟了……我把你忘了……小十九……”
“大……”
被陸辛緊緊抱住的小十九，身體本能地一僵，那空洞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極其危險的厲色。
體內那股扭曲的、充滿怨念的力量幾乎要本能地發動攻擊！
但是，這個擁抱的力量，這個懷抱的溫度，以及那聲音中蘊含的某種讓她靈魂顫慄的東西。
讓她猛地一怔，彷彿瞬間忘記了該如何去攻擊。
她的小臉上依舊佈滿了驚愕與迷茫，甚至連內心深處那根植於痛苦和背叛的敵意都未曾完全消散。
但她卻下意識地沒有掙扎，小小的身體甚至微微放鬆了一點點，似乎……
想貪戀這一片刻的溫暖，想停留在這個讓她感到矛盾而又莫名安心的懷抱裡。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她忽然慢慢地張開了嘴，因為太久沒有說話，她的聲音艱澀、模糊，吐字極其費力，彷彿每一個音節都要耗費巨大的氣力。
“大……大怪……物！”
她的小腦袋靠在陸辛的耳邊，用盡全身的力氣，慢慢地、一字一頓地吐出了這三個字。
用力抱著她的陸辛，身體猛地一僵，隨即無法控制地輕輕顫抖起來。
時隔這麼多年，跨越了無數的痛苦與分離，再次相遇。
他留給這個曾經年齡最小、最需要保護的孩子的印象，竟然是……
“大怪物”？
這一刻，陸辛感覺整個世界彷彿瞬間被抽空了所有聲音和色彩，變得一片死寂和空蕩。
如果這世界上所有的疼痛都只是肉體上的創傷，那該多好？
至少，傷口總有癒合的一天。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而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揉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就好像生命中有什麼至關重要的部分被永久地挖走了一塊，他原本已經習慣了這種缺失，甚至忘記了這塊空缺的存在。
但此刻，相關的回憶如同潮水般湧回，那種缺失感變得前所未有的鮮明和刺痛！
這種空洞非但沒有被時間治癒，反而因為記憶的迴歸而變得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絕望！
“吼……”
陸辛喉嚨裡發出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他想要瘋狂地咆哮。
想要用拳頭狠狠捶打自己的腦袋，甚至有一種想要將自己的胸膛剖開，把心臟挖出來看看是不是真的缺了一塊的瘋狂衝動！
但他又無比清醒地知道，這樣做，沒有任何意義。
當某種強烈到足以摧毀理智的痛苦襲來時，唯一能做的……
似乎只有默默地忍受，咬牙硬扛，等待它如同潮水般退去。
或者，被它徹底淹沒。
一旁的陸長生清晰地感知到從陸辛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強烈、深沉、幾乎要將周圍一切都拖入絕望深淵的負面情緒浪潮。
他皺了皺眉，這樣下去可不是辦法，萬一陸辛情緒失控暴走，也是個麻煩。
他想了想，從儲物空間裡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個玉瓶，裡面裝的並非之前交易給青港的“菩提護心丸”。
而是藥效更強、專門適用於中階超凡者穩定心神、洗滌心魔的“菩提淨心丸”。
他倒出兩粒散發著柔和清輝、藥香沁人心脾的丹藥，二話不說，先是對著沉浸於巨大痛苦中的陸辛“啊”了一聲。
陸辛正處於精神恍惚狀態，下意識地張開了嘴。
陸長生手指一彈，一粒“菩提淨心丸”精準地射入陸辛口中，入口即化。
接著，他又如法炮製，將另一粒丹藥輕輕送入小十九微微張開的小嘴裡。
丹藥入腹，幾乎是立竿見影。
兩人身體同時一軟，眼中激烈的情緒波動迅速平復下去……
呼吸變得綿長安穩，直接陷入了最深沉的、被藥力引導的修復性昏迷之中。
“陸辛！”
陳菁一直緊張地關注著，見狀立刻上前扶住軟倒的陸辛，一臉錯愕和擔憂地看向陸長生。
“陸先生，他……他們這是怎麼了？”
她和陸長生三人打交道時間不長，但透過黃君佑在青港的表現……
她大致瞭解這三人雖然行事風格難以捉摸，但似乎並無純粹的惡意，反而多次出手解決了大麻煩。
但她仍需確認情況。
陸長生拍了拍手，彷彿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隨口道：
“放心，是好東西。”
“專門靜心凝神、修復精神損傷的上等丹藥，吃完之後保證身心舒暢，百病全消……”
“呃，精神上的。”
陳菁聞言，連忙低頭仔細檢視陸辛的狀態。
果然，只見陸辛之前那幾乎要溢位來的痛苦和沉重氣息已經消散無蹤，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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