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罪的yy
書房內陳設古樸典雅,書香瀰漫。
一名身著緋色仙鶴補子一品官袍、腰束玉帶的中年男子,正端坐於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之後,提筆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奏摺。
他面容清癯,目光沉靜,雖未言語,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執掌乾坤的氣度。
看到眼前之人,即便是見多識廣的綺羅郡主,也忍不住輕輕呼吸了幾下,平復了一下心境。
眼前之人,正是當朝首輔,權傾朝野的趙淵。
是連太子和大皇子都要小心翼翼、爭先拉攏的人物。
當今陛下慶元帝痴迷修道,絕大部分朝政事務,皆由這位首輔大人先行批閱處理,再呈送陛下過目,而陛下往往只是簡單瀏覽,甚至有時看都不看便直接用印透過,對其放權之大,堪稱罕見。
這是真真正正的大炎第一權臣。
趙淵聽到動靜,放下手中的硃筆,抬起頭,目光平和地看向綺羅郡主,隨即起身,繞過書案,竟是對著綺羅郡主,微微拱手,行了一禮,聲音溫和而清晰地說道:
“臣,趙淵,見過郡主殿下。”
姿態放得甚低,絲毫沒有倨傲之色,但越是如此,越讓綺羅郡主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第172章 首輔趙淵
綺羅郡主看著眼前這位對自己執臣子之禮、態度謙和的首輔大人,心中不由得感慨。
這或許…也正是為什麼,這位首輔大人權傾朝野至此,卻依然能得陛下如此信任的原因吧?
在她印象中,朝野上下對這位首輔趙淵的評價可謂褒貶不一,有人說他是匡扶社稷的“能臣”,也有人說他是結黨營私的“權臣”,更有甚者暗指其為矇蔽聖聽的“奸臣”,但唯獨沒有人說他“囂張跋扈”、“目無君上”。
他始終恪守著“君君臣臣”的底線,姿態放得極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越是如此,綺羅郡主心中那股無形的壓力便越大。
她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措辭,輕聲開口道:“不知…首輔大人喚綺羅前來,所為何事?”
趙淵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從容地從一旁取來一套素雅的紫砂茶具,動作嫻熟地溫壺、置茶、沖泡。
氤氳的熱氣帶著茶香嫋嫋升起,他將一杯清澈透亮、色澤碧綠的茶湯輕輕推到綺羅郡主面前的桌上,語氣平和地說道:“郡主殿下,請坐。”
綺羅心中念頭飛轉,猜測著這位首輔的意圖,是為了昨夜醉夢樓之事?
為了那被她和許長生掀起的朝堂風波?
還是為了……那本賬冊?
她依言坐下,端起茶杯,溹ㄒ豢冢柘闱遒匚秴s帶著一絲微苦。
她按捺住性子,等待對方開口。
趙淵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才緩緩開口道:“郡主殿下此次回京的目的…老夫,已然知曉。”
綺羅郡主心頭微微一震,果然是為了此事。
她沉默片刻,放下茶杯,目光直視趙淵:“首輔大人既然知曉,又特意喚綺羅前來,想必不只是為了請綺羅品這一杯清茶吧?”
趙淵聞言,輕輕頷首,目光深邃:“殿下與您的那位…友人。
膽識確實過人。
特別是許先生昨夜在醉夢樓那一番作為,別出心裁,頃刻間便讓楓林城三字傳遍長安,引得滿城議論。這份攪動風雲的本事,老夫亦感驚訝。”
他話鋒微微一頓,語氣中帶上一絲難以察覺的沉重:“然,殿下可曾想過,此舉…是否過於魯莽了些?”
綺羅郡主眉頭微蹙。
趙淵輕嘆一聲,繼續道:“如此驚天大案,在滿朝文武毫無準備之際驟然引爆,令人猝不及防。
對於眼下力求穩定的朝局而言,不啻於一場地震。
別的不說,原本尚能維持表面平靜的太子與大皇子兩派,必將藉此機會互相攻訐,朝堂之上,頃刻間便是風雨欲來。”
“殿下可知,在此內憂外患交織之際,挑起如此激烈的黨爭,於朝廷,於天下蒼生,究竟有何益處?”
綺羅郡主聽到這裡,忍不住打斷了趙淵的話,聲音帶著一絲清冷與質疑:“首輔大人的意思,綺羅聽明白了。
大人是在責怪我與許長生,不該為楓林城那二十萬元辜冤魂,討還這個公道?”
趙淵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笑容:“非也。
殿下誤會了。
老夫並非責怪殿下尋求公道之心。
老夫只是認為…殿下與許先生所用的方法,過於激烈,欠缺考量,容易將原本就脆弱的平衡徹底打破,導致朝局失控,最終受苦的,還是黎民百姓。”
“你口中的穩定?”綺羅郡主語氣更冷,“莫非就是縱容那些蠹蟲繼續盤踞地方,吸食民脂民膏,便是穩定?讓楓林城那樣的慘劇隱沒於塵埃,便是穩定?”
“殿下!”趙淵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與無奈,“如今之大炎,北有巫族虎視眈眈,南有妖族與西天佛國不甚安分,國內各州天災連連,叛亂四起。
當務之急,是平穩局勢,保障春耕,安撫流民,剿撫並用,方可續國力於危殆。”
“老夫此前已擬定方略,調兵遣將,正準備逐步平息各地禍亂。
可殿下此番舉動,打亂了所有部署。
此事牽連之廣,遠超殿下想象,其中甚至涉及老夫原本打算啟用、派往災區穩定局面的人員。
如今太子已率先發難,大皇子必然反擊,兩黨傾軋之下,政令如何暢通?
賑災、平亂之事,若因朝堂爭鬥而延誤,殿下可曾算過,又要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綺羅郡主深吸一口氣,胸脯微微起伏:“首輔大人說了這麼多,繞來繞去,歸根結底,還是在指責我魯莽,不該將這血淋淋的真相公之於眾,不該進京為那幾十萬冤魂討這個公道。
既然如此,大人有何目的,不妨直言。”
趙淵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如古井無波,卻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銳利,緊緊鎖定綺羅郡主:“殿下既然敢行此驚天之事,手中…想必還握有更關鍵的東西吧?足以讓很多人…掉腦袋的東西。”
綺羅郡主心中劇震,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怎麼會知道賬本之事?是猜的,還是…梁王府中有他的眼線?
那本由她父親梁王暗中交予、記錄著河滄兩地官員貪墨往來、足以掀起腥風血雨的賬冊,是她最大的底牌。
趙淵是憑藉老辣的政治嗅覺推測出來的,還是確知內情?
此刻,趙淵突然提起這東西,究竟是為了什麼?
是他覺得這本賬本會導致如今的潮局動盪,不該存在,或者是別有目的?
看到綺羅郡主瞬間變化的臉色,趙淵嘴角勾起一絲瞭然的笑意,語氣卻依舊平靜:“看來,老夫猜對了。
殿下手中,果然握著能定人生死的鐵證。”
綺羅郡主臉色徹底冷了下來:“趙大人究竟意欲何為?想要我手中的東西?”
“是。”趙淵回答得毫不遲疑,目光坦然,“老夫需要它。”
“需要它?”綺羅郡主冷笑一聲,語氣帶著譏諷,“所以首輔大人是想把我手中的證據拿走,然後用來保住那些貪官汙吏的性命,來維持你口中那所謂的穩定?”
趙淵沒有立刻反駁,只是再次拿起茶壺,緩緩為自己的杯子續上熱水,動作從容不迫。
書房內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細微聲響。良久,他才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氣,緩聲道:
“殿下似乎…又誤會了。”
“老夫從未說過,要保住那些蠹蟲的性命。老夫只說,需要穩定。”
綺羅郡主一怔,疑惑地看向這位深不可測的首輔,不明白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趙淵繼續道,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穩定,未必需要靠姑息養奸來維持。有時候,一場公平、徹底、無人可擋的…清算,反而是最快恢復秩序、實現長久穩定的方法。
這種平衡也是一種穩定。這種平等的屠殺也是一種穩定。”
“若那賬本只在殿下手中,它或許會成為黨爭的武器,太子得之,會用來清洗大皇子派系;大皇子得之,亦會反撲。
屆時,朝局必將陷入一片混亂,無人關心災民,無人顧及邊患,所有人只會盯著對方的人頭。
這絕非老夫所想見。”
“但若此物…在老夫手中。”
趙淵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無比,彷彿有雷霆在其中醞釀,“它便不再是黨同伐異的工具,而是…懸在所有涉案之人頭頂的…鍘刀。”
“老夫要這賬本,非為包庇,非為偏袒任何一方。
恰恰相反,是為了掌握最直接的殺伐權柄,行…平等之戮。”
“二十萬元魂的血債,必須要用鮮血來償還。
數千萬兩的貪墨,必須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這一點,老夫與殿下心意相通。”
“但如何還?何時還?由誰來還?這需要掌控。
殿下可能保證,太子或大皇子拿到賬本後,只會誅殺首惡,而不會藉機擴大打擊,株連異己,甚至…殃及無辜嗎?”
趙淵盯著綺羅郡主,一字一句道:“唯有在老夫手中,方能依據國法,裁定罪責,該殺者殺,該流者流,該罷黜者罷黜。
無論是太子門下,還是大皇子黨羽,乃至…老夫麾下若有涉案之人…”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亦同等處置,絕不姑息。
唯有如此,方能最快了結此案,震懾官場,並將此事對朝局、對天下黎庶的負面影響,降至最低。”
“這,才是真正的穩定。
才是對那二十萬元魂,最好的告慰。
才是對天下百姓,最大的負責。”
綺羅郡主徹底愣住了,她完全沒料到趙淵會說出這樣一番話。她試探性地問道:“若…若那賬本上,真有首輔大人您的門下親信呢?”
趙淵面色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方才已言,同等處置。
此事牽連必廣,太子、大皇子、乃至其他各方…凡涉案者,皆依律嚴懲,概莫能外。
滿朝上下,唯有老夫手持此物,方能做到不偏不倚,不擴不縮。
殿下以為,太子或大皇子,能做到嗎?
他們只會藉此機會,將對手往死裡整,甚至不惜製造冤獄。”
綺羅郡主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認,趙淵的話有其道理。
太子今日早間的表現,已然印證了這一點。
她想要報仇,但絕不願看到朝局大亂,民生凋敝。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綺羅郡主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需要確認對方的動機。
趙淵反而問道:“老夫方才所言,理由還不夠充分嗎?為了平衡,也為了…更多的百姓不至於因朝堂動盪而淪為枯骨。
楓林城二十萬百姓的仇要報,但不能以可能犧牲更多州郡的無辜百姓為代價。
這個道理,殿下應該明白。”
綺羅郡主緊咬下唇,內心激烈掙扎。她看著趙淵那雙深邃如潭、看不出絲毫情緒的眼睛,咬牙道:“我…我憑什麼相信你?”
趙淵沒有再過多解釋,只是緩緩地又倒了一杯茶,將其輕輕推向綺羅郡主。
他不再言語,只是用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淡然地看著她,彷彿在等待她做出最終的決定。
那目光中,有掌控一切的自信,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
…
許久之後,綺羅郡主的馬車緩緩停在了梁王府氣派的大門前。
她從馬車上走下,望著那熟悉的府邸,卻感覺腳步有千斤重。腦海中不斷迴響著與首輔趙淵的對話,心中一片迷茫與忐忑。
將賬本交給他…真的對嗎?
他真能做到他所說的…公正清算嗎?
我這麼做…究竟是對是錯?是為了楓林城的百姓,還是…無形中成了他平衡朝局的棋子?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紛亂的思緒,邁步走進了王府大門。
她不再想去想這些東西。
頭疼…許長生那混蛋呢,不會還在青樓吧?
她現在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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