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养橘猫的惠安人
孫糕糕嘆了口氣,走過去,從他手裏接過斧頭。
“你這傻樣,天黑了也劈不完。”
她挽起袖子,手起斧落,木柴應聲而裂。
李蟬蹲在一旁看着她劈柴,嘴裏發出呃呃的聲音,像是在給她加油。
庭院的門被推開。
陳生從外面回來,肩上沒扛獵物,手裏也沒提東西,兩手空空。
他瞧着有些疲憊,眼角似乎添了些細紋。
孫糕糕放下斧頭,迎了上去。
她踮起腳,伸手撥開陳生額前被風吹亂的頭髮。
幾根扎眼的白髮,夾雜在黑髮之間,分外刺目。
孫糕糕小臉上滿是藏不住的失望。
“你這般老得快,萬一哪天突然就沒了,我跟阿狗怎麼辦?”
“奕老闆家大業大,看不上咱們這三瓜兩棗的家產,可鎮上的地保、里正,哪個不是喫人不吐骨頭的?你一走,這宅子怕是都要被他們收了去。”
“到時候我跟阿狗,豈不是又要去睡牆根,撿麪粉渣子喫?”
她越說越覺得前途暗淡,最後竟央求起來。
“義父,你可得好好活着呀,多活幾年,等我長大了,能拿住這份家產了,你再老也不遲。”
陳生聽着這番話,哭笑不得,他捏了捏孫糕糕的小臉。
只是測試生死道而已,哪是什麼白頭髮。
第二日,他獨自一人去了奕愧的府邸。
還是那間雅緻的偏廳,紫砂小爐上依舊咕嘟着新茶。
奕愧親自爲他倒茶,可他端茶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陳生瞥了他一眼,不過幾年,奕愧像是憑空老了十歲。
他眼窩深陷,兩鬢染霜,那身華貴的寰勔屡鄞┰谒砩希癸@得有些空蕩。
最嚴重的是他的咳嗽,一陣接着一陣。
“師兄……”
“你……你也老了……”
陳生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奕愧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神情頹敗,從懷裏摸出那套古怪的煙具,手抖得連火摺子都點不着。
“沒用的……”
他喃喃自語。
“什麼法子都試過了,找了多少郎中,喫了多少補藥,都沒用。”
“這鎮上,最近來了許多生面孔,一個個瞧着都不好惹。”
“如風師兄去年也來找我救濟了,他也是這副鬼樣子,最近已經臥牀不起。”
“可他依舊愛扯謊,還狡辯當年那件事並非他所爲。”
陳生放下茶杯,神色戚然,輕嘆道。
“棠霽樓施展咒殺暗害我師門三人,想來其首要目標是我,卻連累了師弟,我過意不去。”
奕愧猛地嘔出一大口鮮血,身形搖搖欲墜,險些昏厥過去。
“無妨,我若能活着闖出這金丹道仙遊,定要將棠霽樓上下屠戮殆盡,一個不留!”
第276章 十五少女撐家計
陳生扶起奕愧,將他按回到椅子上。
“師兄……”
回到那座獵戶府邸時,夜已極深。
院裏一片寂靜,只有幾聲蟲鳴。
他推開自己臥房的門,孫糕糕正趴在他的牀沿邊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懷裏還抱着一把磨得發亮的短刀。
走過去將她抱起,輕輕放在李蟬旁邊的小牀上,又爲兩人掖好被角。
牀上的李蟬翻了個身,嘴裏發出幾聲囈語,那對霜白的眉毛在睡夢中也緊緊擰着。
陳生在牀邊站了許久,最後又是連夜騎馬出去。
天光剛亮,孫糕糕便像個小管家婆一樣,在院子裏忙活開了。
“阿狗!柴劈完了嗎?水缸還沒挑滿,你是想渴死我嗎!”
她把李蟬數落了一通,最後從懷裏摸出幾枚銅錢塞給他。
“去鎮上張記布莊,扯二尺青布回來,要是天黑前回不來,晚飯你就別喫了!”
李蟬拿着銅錢,嗯嗯啊啊地點着頭,一溜煙跑出了府門。
永安鎮的街道,一如既往地熱鬧。
李蟬卻沒往張記布莊的方向去。
他低着頭,在那幾條熟悉的巷弄裏穿行,最後停在了一家新開的鋪子前。
鋪子的匾額上寫着三個娟秀的字,風瑩坊。
是個針織鋪。
幾個婦人正在鋪子裏挑揀着花花綠綠的絲線,不時傳來幾句笑談。
李蟬在門口探頭探腦,那副癡傻的模樣,引得一個婦人發笑。
“喲,這哪家的傻小子,長得還挺俊。”
鋪子櫃檯後,一個身着素雅青衣的女人聞聲抬首。
“阿狗怎麼跑這兒來了?”
正是風瑩瑩。
她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塊麥芽糖遞給他。
“來,喫糖。”
恰在此時,一個婦人挑好了線,在櫃檯前喊着結賬。
風瑩瑩應了一聲,轉身去撥算盤。
李蟬趁機繞到櫃檯後,像是對那些五顏六色的染色線團起了興趣,伸出小手這裏摸摸,那裏碰碰。
一整排的線團被他撞翻在地,滾得到處都是。
鋪子裏的婦人們發出一陣驚呼。
風瑩瑩回過身,瞧見這一片狼藉,失笑出聲。
“我帶他去後院洗洗手,幾位嫂子稍等片刻。”
後院不大,一口水井,一架晾着新染布料的竹竿。
風瑩瑩神情淡漠。
李蟬也是如此。
“如風和奕愧遭此咒殺,想必能給赤生魔造成重創,日後斷了他收徒的心思。”
“只是風道友,那陳生並非陳根生,不過一介尋常金丹修士。棠霽樓何以對其也施咒殺之術?此舉未免太過陰毒。”
“若是這樣,我何必爲棠霽樓效命?此刻我如果抽身,尚爲時未晚。”
風瑩瑩像是沒聽見。
她將所有的線團都整理了一遍,又拿起一塊乾淨的抹布,細細擦拭着。
後院裏,只剩下李蟬一個人在說話,得有些滑稽。
鋪子前堂,隱約傳來那幾個婦人等得不耐煩的催促聲。
“瑩瑩啊,還沒好嗎?俺們還等着回家做飯呢!”
李蟬耐心被耗盡,他換回那副癡呆的模樣,搖搖晃晃地走回前堂,小跑回家。
婦人們的笑聲再次響起。
風瑩瑩走了出來,手指在算盤上撥得噼啪作響。
“幾位嫂子,線都挑好了?”
“好了好了,瑩瑩你這手藝就是好,染出的線顏色正,我們都愛用。”
婦人們結了賬,又說了幾句家長裏短,這才心滿意足地相攜離去。
風瑩瑩悲從中來,呆呆立住。
陳生被咒殺了,她又能如何呢。
前幾年她便知道陳生是何人。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夫妻之實已然發生,幸甚他未害她以取觀虛眼、溯靈瞳,料想是那魔頭對她情根深種了。
風瑩瑩心思縝密,卻難抵經年情絲牽絆,終究不敵魔頭的長線謩潯�
陳根生這等魔頭,豈會因吳儂軟語、數載牀笫之歡便洗心革面?
一晃,便是許多年。
陳生消失了。
獵戶府邸的門庭失了原先的齊整,木門上添了許多風雨侵蝕的斑駁。
孫糕糕十五歲。
出落得亭亭玉立,常年操勞讓她的身形比同齡女子更顯高挑,只是麪皮依舊帶着些許蠟黃。
院子角落裏,十六歲少年聞聲一顫,停下了手裏削木頭的動作。
他抬起頭朝着孫糕糕呃呃地叫了兩聲。
孫糕糕依舊叉着腰,數落他。
“水缸又空了,你是想渴死我?劈好的柴火也堆得亂七八糟,要是淋了雨,晚上喫什麼?”
“過幾天我要叫上方士和婚慶的,咱們訂了婚,以後我就罩着你了!”
李蟬,或者說李狗,正抱着那根剛削了一半的木頭,低着頭嘆氣。
孫糕糕冷哼一聲。
“義父應該是不在了,你別擔心呀,我可是能扛得起大事的!”
“我就一個要求,訂婚那天你別給我裝傻。”
李蟬一時間竟覺得有些恍惚。
孫糕糕把話說完,又覺不妥,終究是軟下語氣。
“你別怕,天塌下來,有我頂着呢。”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揹着手在院子裏踱了兩步,將接下來的事情安排妥當。
“家裏的米快沒了,等會兒我去奕府支些月錢回來。”
她一條條地吩咐着,李蟬便一聲聲地應着,嗯嗯啊啊。
永安鎮的街道,比之往昔,似乎又繁華了。
孫糕糕走在街上,能感覺到路人的目光時不時地落在自己身上。
十五歲的姑娘,獨自撐着一個沒有大人的家,還帶着一個癡傻的相公,在旁人看來,本就是一塊誰都想上來咬一口的肥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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