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养橘猫的惠安人
“你爹……尉魚首他……他被人殺了!”
“村裏來了仙人!來了仙人啊!見人就殺,還要抓我們去北邊的山裏挖礦!”
陳根生手裏的那條大魚,砰的一下掉在沙地上。
他看着哭得梨花帶雨的月明珠,又看了看那個嚇得快要尿褲子的村民。
然後,他吐出了一個字。
說完他抬腳便走,徑直朝着自家的石屋方向。
月明珠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指甲都快嵌進了他的肉裏。
陳根生停下腳步,低頭,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隻顫抖的手,又抬眼,看向那張淚流滿面的臉。
他的眼神甚至比這深夜的海水還要冷。
“關我什麼事。”
輕輕一甩,便掙開了月明珠的手,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那間在夜色中矗立的石屋。
屋裏,油燈亮着。
李蟬沒睡,他正坐在桌邊,就着昏黃的燈光,慢條斯理地編着一張新漁網。
他似乎早有預料,聽到動靜,也是連頭都沒抬。
屋外是村民驚恐的尖叫。
屋內,卻安靜得只剩下漁線穿梭的細微摩擦。
這對世人眼中的父子,從頭到尾就活在另一個世界。
陳根生赤着上身,水珠順着他線條分明的脊背滑落,他拿起一塊半舊的麻布,一下一下,擦拭着自己的長髮和身體。
彷彿那些與他朝夕相處了七年的村民,不過是海灘上被浪潮打溼的沙礫。
陳根生先開了口,聲音平淡,吐字清晰,再無半點兒時的滯澀。
李蟬看着他,緩緩開口盤問。
“我這把老骨頭,每天撒網,撈上來的除了些不頂餓的蝦米,就是一窩一窩的海草。”
“你告訴我,這旁邊的海貨,是不是都被你喫光了?”
陳根生停下了擦拭動作,將麻布隨手一扔,迎上李蟬的視線。
“往東就是無盡海,我如何喫的光?”
李蟬乾枯的手猛地抓住了陳根生結實的肩膀。
“你這說話都利索了,這腦子也清醒了,修爲是不是也都回來了?”
“我問你,你現在是不是又回到了築基大圓滿?”
陳根生沒有回答。
“你中了歸童咒,按理說該是修爲盡散,心智退化成一個真正的傻子。”
“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早就恢復了?”
屋外,似乎又有一個村民倒在了血泊中。
陳根生微微轉向窗外,似乎被那血腥味吸引。
“你小子瞞我。”
李蟬鬆開了手,語氣裏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疲憊。
“你以後結丹準備修什麼道則?”
人道、詭道、生存道、感悟道。
“我中的不是歸童咒,這身體也不是我的。”
李蟬被嚇半死。
第170章 七年魚湯抵性命
李蟬瞪大了眼睛。
“你再說一遍?”
陳根生面龐冷冽,任由那帶着鹹腥味的海風吹拂着他半乾的長髮。
“公孫青死前,對我用的不是歸童咒。”
李蟬跌坐回那張破舊的凳子上,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卻又很快平復。
“那是什麼?”
“返新咒。”
“將我一身修爲、蟲軀,連同所有因果,盡數剝離,再造出一具全新的凡人肉胎。”
“這具身體,壽元竟有一百年。只是若不結丹,我身上便會長滿茼蒿,一點點被吸乾精血,最終化爲一灘爛泥。”
陳根生頓了頓,補上一句。
“如今這具身體,確實不是我的。”
李蟬啞然失笑。
“她怕是早就料到自己會死,臨死前也要給你我埋下這麼一顆雷。”
“那你爲何不早說?”
陳根生終於轉過頭,那雙黑沉沉的眸子注視着李蟬。
“一開始我腦子混混沌沌如何說,而師兄你已是凡人,說了又能如何?”
李蟬點了點頭。
“那點修爲是從何而來?你瞞着我偷偷修煉了?”
陳根生搖了搖頭。
“我那隻蟲軀,都在這具身體裏藏着。”
“返新咒,只是造了個殼子,把我慢慢封印了起來。”
李蟬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絕望。
“一百年真的太短了,根生。”
陳根生斷然否定。
“哪裏晚了?只要我蟲軀能重見天日,這陳生的軀體死了便死了,有什麼了不得。”
“屆時,我便把陳生的軀體煉成一具屍傀。”
“再用這屍傀,把天下的茼蒿一株一株連根拔盡,以解我心頭之恨。”
李蟬看着眼前這個少年。
十五六歲的年紀,身形單薄,面容甚至還帶着幾分青澀的俊朗。
這根本還是一隻披着人皮的蜚蠊。
陳根生忽然開口。
李蟬抹了把臉。
陳根生皺了皺眉,看向窗外。
李蟬還沒反應過來。
他們那扇用礁石和爛木頭拼湊成的屋門,被人一腳踹得粉碎。
一個煉氣修士,手裏攥着一顆火球,大步走了進來。
他身後,還跟着兩個同門。
爲首那人掃了一眼屋內的景象,目光先是落在李蟬那張疤痕縱橫的老臉上,露出一絲嫌惡,隨即又看到了赤着上身,身材勻稱的陳根生。
“喲,這賤籍漁村裏,還有這麼俊的小哥兒?”
“正好,抓回去送給周樹長老當爐鼎,咱們兄弟也能得不少賞錢。”
他身後的兩人聞言,也跟着嘿嘿淫笑起來。
一隻腳,已經結結實實地印在了那修士的胸口。
那修士的胸膛,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陳根生一腳踹出,身體在半空中扭轉,藉着迴旋的力道,另一隻腳再次狠狠抽出,正中那具已經沒了生息的屍體。
屍體像個破麻袋一樣,被從屋子這頭,徑直踹到了另一頭。
三人像是被串起來的糖葫蘆,疊在一起撞在粗糙的石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此時月明珠已然領着幾個拿着魚叉、面帶驚恐的漁民,衝進了石屋。
昏暗的油燈下。
少年赤着精悍的上身,水珠順着他黑色的長髮滑落,那張俊朗的面孔在搖曳的火光裏,一半明一半暗。
他的腳下,是流淌的血。
臉上是奇怪的笑容。
屋子的角落,是三具已經不成人形的修士。
月明珠身體一軟,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跟在她身後的幾個漁民,本就被嚇破了膽,
此刻再見到這般地獄般的景象,更是魂飛魄散。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幾個人丟下手裏的魚叉,屁滾尿流地轉身就跑,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夜色裏。
屋裏屋外,再次陷入寂靜。
陳根生邁過地上的血污,走到昏倒在門口的月明珠身旁,停下腳步。
李蟬罵了一句,從凳子上掙扎着站起來,走到陳根生旁邊。
“讓她睡着吧,別亂來了。”
“這丫頭,七年了,颳風下雨都給你送魚湯,你小子良心被狗喫了?”
“就當是你還了這七年的飯錢,行不行?”
陳根生沒好氣地應了一聲。
“行行行。”
屋外,海岬村已然成了人間煉獄。
一個煉氣修士正揪着一個老漁民的頭髮,將他的腦袋一下一下往礁石上磕,鮮血染紅了石頭。
陳根生赤着上身,一步一步地走進了火光裏。
沒一會,海灘上漸漸安靜了下來。
陳根生活動了一下手腳,感慨萬千。
“還是這樣舒坦。”
屋裏,李蟬已經將月明珠拖到了一個角落裏,自己則拿着塊破布,費力地擦拭着地上的血污。
陳根生出手,將一樣東西丟在了桌上。
那是一塊令牌,上面刻着碧水庵。
“怎麼說。”
李蟬嘖了一聲。
“沒說頭,這潮安郡東邊這塊,全是些不入流的門派,裏頭最厲害的掌門,撐死也就是個築基初期。”
“不然你以爲師兄我帶你來這兒是爲啥?圖這兒的魚好釣?”
“這丫頭,你打算怎麼處置?”
陳根生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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