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蟑螂七岁了
“說有一戶人家,家中有個老太爺,生了三個兒子。這三個兒子,各自都有些本事,也收了不少門客徒弟,日子過得也算紅火。只是這三兄弟,脾性卻大不相同。”
“那二兒子,爲人最是古板,講究出身門第,收的徒弟個個都是根正苗紅,家世清白的好苗子。”
“這三兒子嘛,性子就隨和得多,講個有教無類,門下三教九流,什麼樣的人都有,弄得家裏人多嘴雜,聲勢倒是浩大,卻也因此讓我那二哥瞧不上眼,覺得他把家風給帶壞了。”
“近來,老太爺要在外頭另開一房產業,只是那產業是個苦差事,沒人願意去。”
“老太爺便定下個規矩,讓家裏這些徒子徒孫們比試一場,誰輸了,誰就去那苦地方當差。這本也算公允。”
“可壞就壞在,我那二哥鐵了心,覺得我這三弟門下的人,本就上不得檯面,正好趁這個機會,都打發去那苦差事上,眼不見心不煩。他門下的弟子,他卻護得緊,一個也不想送出去。”
“如此一來,這樁事便沒了公道。如今兩家的徒弟已是劍拔弩張,眼看就要動起手來,鬧得不可開交。”
“貧道便是那三兒子,如今正爲此事煩心。小娃娃,你若是我,該當如何處之?”
那人影將這樁家務事娓娓道來,雖是說得平淡,好似鄰里間的口角一般,可落在斬仙台上邢傻亩校瑓s不啻於平地起雷。
這哪裏是什麼家務事?
這分明便是當年那場席捲三界,重定乾坤的封神大劫!
那老太爺,除了那位居於紫霄宮中,以身合道的鴻鈞道祖,還能有誰?
那二兒子,性情古板,收徒看重根腳出身,舍他闡教元始天尊,又還能是哪一位?
至於那自稱的三兒子,門下有教無類,萬仙來朝,除了碧遊宮的通天教主,更是做不得第二人想。
那所謂的另開一房產業,自然便是指這天庭。
而那三百六十五路正神的苦差事,便是封神榜上的神位。
回首,往事已千年。
當年那不死不休的道統之爭,那血與火的慘烈廝殺,隨着光陰流轉,也漸漸沉澱了下來。
斬仙台上,先前那股子幾乎要將人神魂都壓垮的窒息感,此刻竟是消散了許多。
邢梢粫r有種五味雜陳的感覺。
一位在天庭身居高位,專司掌管星斗咿D的白髮星君,輕輕地嘆了口氣,對着身旁一位同僚搖頭道:“聽聽,聽聽,便是那位老爺自己說來,這樁事,也透着一股子說不清的委屈。”
“千年已過,也不知在紫霄宮中,他老人家是否放下了。”
他身旁那位同僚,原先也是截教門下,封神之後上了榜,如今在水部任一閒職。
聽聞此言,他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意,低聲道:“星君說的是。我家師尊的脾性,便是如此。他老人家心裏頭,只有師徒情分,沒有天數定論。”
“當年之事,若非二師伯做得太絕,他又何至於擺下那等毀天滅地的大陣,與自家師兄拼個你死我活?”
“話也不能這般說。”另一位出身闡教的仙官聞言,忍不住插了一句,“當年大劫起時,師尊便有言在先,讓我等緊閉洞府,靜誦黃庭,非有師命,不得下山。”
“是你截教門人,自恃神通,屢屢下山干預西周大事,這才一個個應了劫數。這因果,如何能全怪到我闡教頭上?”
“話也不能這麼說吧?申公豹一句‘道友請留步’,不知害了我多少同門。他挑起事端,我等同門有難,豈能坐視不理?”
“是啊!你闡教護短,我截教便護不得了?”
眼看這兩邊又要爭執起來,先前那白髮星君連忙擺手,做了個和事佬。
“罷了,罷了。陳穀子爛芝麻的事,如今還提它作甚?你我如今同在天庭爲官,低頭不見抬頭見,早不是當年那般光景了。”
“說到底,都是道祖門下,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當年那場大劫,你我兩教鬥得元氣大傷,到頭來,還不是叫旁人撿了便宜去。”
他這話一出,腥硕际且魂嚦聊�
在場的神仙,哪個不是人精?
誰不曉得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闡教也好,截教也罷,如今不都在這天庭,受玉帝管轄?
當年在榜上有名,或是肉身成聖的,如今都成了天庭的臣子,再不復往日逍遙。
而那些未上榜的,如闡教十二金仙中的幾位,最終也入了西方,成了佛門的菩薩。
一場大劫下來,玄門凋零,佛門大興,這已是不爭的事實。
腥诵闹懈髯杂嬢^,再去看那鏡中,心思便又活絡了起來。
這樁天大的事,聖人自己都解不開的死結,如今竟拿去問一個凡夫俗子。
倒要看看,這凡人能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道理來。
......
鏡中,陸凡跪在雪地裏,低着頭,認真地思索着。
他自然不知曉這故事背後,牽扯着三界之內最頂層的道統之爭。
他只當是聽了一樁富貴人家的兄弟鬩牆。
他從一個凡人的角度,一個掙扎求生的庶民的角度,去揣摩這樁事的脈絡。
良久,他才抬起頭,臉上帶着幾分躊躇,開口道:
“仙長這樁事,聽着是家事,可內裏的水,怕是比四海還要深。弟子人微言輕,不過是些村野之見,說出來,怕是污了仙長的耳朵。”
那人影笑道:“但說無妨。貧道今日,便想聽聽你這村野之見。”
陸凡定了定神,這才接着往下說:
“依弟子看,這樁事的癥結,不在於那份苦差事,也不在於誰去誰留,而在於三樣東西。”
“哦?哪三樣?”
“面子,道理,還有情分。”
陸凡的條理很是清晰。
“您那位二哥,要的是面子。他門下弟子,個個出身清白,是他的臉面。他覺得您門下的弟子,來路混雜,拉低了家裏的門風,讓他面上無光。所以,他想借着這個由頭,將您的人都清出去,全了他的臉面。”
“您呢,要的是道理。您覺得老太爺既然定了規矩,那便該公允。”
“您二哥這般行事,是壞了規矩,失了公道,所以您心中不服,要爭這個理。”
“至於那位老太爺,他怕是什麼都不要。”
“他既不要面子,也不要道理,他要的,只是家裏和睦,差事有人去辦,莫要因爲這點事,傷了兄弟間的情分。”
“可如今的局面是,您二哥爲了面子,不要情分。您爲了道理,也不顧情分。”
“兩位這般爭執下去,最難做的,反倒是那位老太爺。”
那人影聽着,半晌沒有言語,似乎是在品咂他這番話。
陸凡見狀,膽子也大了些,繼續說道:
“弟子覺得,仙長若是硬要與您二哥爭這個理,怕是永遠也爭不贏的。”
“因爲這世上的事,往往不是誰有理,誰就能贏。”
“您二哥既已鐵了心要護着他的人,您便是將道理說到天上,他也不會聽。”
“硬爭下去,最終的結果,便是兄弟反目,兩敗俱傷,叫外人看了笑話,也寒了老太爺的心。”
“到那時,您縱然爭來了一時的道理,卻輸了全部的情分,豈不是因小失大?”
“恐怕,到時候就連那位老太爺也不會向着您。”
第113章 魚死網破
“你說老太爺也不會向着我?”
“難道這樁事,錯處全在我一人身上不成?”
很明顯,通天有點急了。
因爲之前在紫霄宮他就受過這憋屈了!
陸凡雖然腹中空空,可腦子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仙長,弟子斗膽再說一句。您與您二哥爭的是理,可老太爺看的,卻是家。一個家,最要緊的不是誰對誰錯,而是這個家不能散。”
“您二哥做得再過火,他也是爲了自家的臉面,護着自家的人。這份心,在老太爺看來,或許有私,卻不是什麼大錯。可您若爲了爭理,便要鬧得兄弟離心,家宅不寧,這在老太爺眼中,便是大大的不是了。”
“家裏的事,從來就沒有真正的公道。所謂公道,不過是當家的手裏那桿秤,他想讓它往哪邊偏,它就得往哪邊偏。您若硬要將這秤掰直了,結果只會是秤桿折斷,兩邊都落不着好。”
這一番話,說得斬仙台上邢尚闹旋R齊一凜。
可他們細細想來,又覺得無從辯駁。
當年之事,元始天尊迴護門下弟子的心思,誰人不知?
若非如此,那十二金仙犯了紅塵殺劫,又豈能一個個安然無恙,反倒是截教門人紛紛上了封神榜?
這其中的偏袒,已是昭然若揭。
在道祖眼中,或許通天教主這老三的確是鬧得太過了。
鏡中,那人影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
半晌,他才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說得好,說得好啊......”
“家裏的事,沒有真正的公道......”
他喃喃地重複着這句話。
風雪愈發大了。
天地間的界限都模糊了去。
良久,那悠遠的聲音纔再度響起,不辨喜怒:“那依你之見,貧道該當如何?既不能爭理,莫非便要眼睜睜看着自家徒弟,被人這般欺辱算計,還要替旁人賣命不成?”
此問一出,不光是陸凡,就連斬仙台上的邢桑捕计磷×撕粑�
是啊,這纔是死結。
道理爭不贏,面子又不能丟。
退一步,滿門受辱,心中意氣難平。
進一步,兄弟反目,道統相殘。
這本就是個兩難的局,無解的題。
陸凡伏在地上,額頭抵着積雪,思慮再三,沉聲道:“弟子之言,不過是井底之蛙的狂悖之語,當不得真。仙長若非要問,弟子便斗膽說上一說。”
“弟子以爲,情分既已不在,道理又爭不來,那便只剩下一途了。”
“說下去。”
“掀了這桌子,不與他玩了!”
陸凡此言一出,斬釘截鐵,字字如金石擲地。
霎時間,不止是鏡中的風雪,就連鏡外的斬仙台,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邢傻暮粑纪nD了。
這是何等大逆不道,又是何等石破天驚的言語!
這陸凡,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他口中的家事,是聖人之間的博弈!
掀了桌子,那便是要與天道爲敵,與聖人爲敵,與這整個三界的秩序爲敵!
陸凡卻渾然不覺,他跪伏於地,將心中所想,一字一句地剖白出來。
“仙長,您那位二哥,之所以敢這般行事,無非是喫準了您顧念兄弟情分,又敬着那位老太爺,不肯將事情做絕。”
“他要臉面,便拿您的情分去換。他護着自己的徒弟,便拿您的徒弟去填。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您一退再退,他便一進再進。您越是講道理,他越是覺得您軟弱可欺。到最後,您的人散了,心也寒了,他卻落得個滿門保全,名聲臉面一樣不缺。這口惡氣,您咽得下去?”
“弟子是凡夫,不懂什麼仙家大道。弟子只曉得一個理,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退讓換不來公道,只能換來變本加厲的欺凌。”
“既然他不顧情分,您又何必再念舊情?既然他不講道理,您又何必與他白費口舌?”
“他不是要比試麼?好,那就比。只是這比試的規矩,不能由他說了算。”
“您索性將場面鬧大,鬧到天翻地覆,鬧到誰也收不了場。”
“您要讓他們曉得,您門下的人,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動您一個徒弟,便要做好與您拼個魚死網破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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