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卫四月
但他也明白,在蜀州地界上,他這位都指揮使的官階僅次於楊燁、蕭老太爺,他從廣原來到府城,必定會受到那些衙門中人的禮遇,很難不招搖逛市。
李復壓下心中疑惑,接着跟隨蕭老太爺來到清淨宅的大堂,坐於蕭老太爺下首位置。
他看了一眼蕭老太爺,暗道一聲確有古怪。
早先他就聽人說過蕭老太爺的身體比之前好轉了不少,似乎那身陳年舊疾都被除去,連修爲都恢復了。
當時他還有些不信。
如今看到蕭老太爺面容紅潤,身形挺拔了些,李復肯定那則傳聞之餘,更好奇他是如何痊癒的。
要知道這麼多年來,蕭家不是沒找尋過醫道聖手前來醫治蕭老太爺,可遍尋名醫都說他是經年征戰積累的傷病,已經病入骨髓了,屬實是藥石難醫。
而現在蕭老太爺身體康健,說明有一位醫術十分了得的醫師出手了。
李復好奇的是那位醫師姓甚名誰。
想了想,李復拱手笑道:“前些時日,我聽說您老身體康復了,今日看到您老狀態確是比以往時候好些,可喜可賀啊。”
蕭老太爺端坐在太師椅上,雙手拄着柺杖,面上浮現些笑容說:
“僥倖得到一位神醫出手相助,讓老夫身體好轉了些。不過說痊癒過了些,至多是讓老夫免除些痛苦。”
“如此已經很好了。”
“不知哪位神醫來到蜀州?”
李復身體朝前面探了探,問道:“不瞞您老,我這些年在廣原勞碌奔波,時常會感到心裏憔悴,很希望有這樣一位神醫出手替我灾我环!�
蕭老太爺看了他一眼,對這話僅是信了五成。
對很多身居上位的人來說,不論當下的身體狀況如何,都希望能結識一位醫術精湛的醫師,以備不測。
哪怕他一輩子用不上,後輩們也可能用得上,左右不過花些時間精力或者銀錢的事。
“那位神醫一向高來高去,老夫也不知他如今去了哪裏。”
頓了頓,蕭老太爺想到一事,便接着說道:“不過老夫知道那位的弟子所在,你若有心也可去結交。”
李復當即起身一禮,“還請侯爺賜教。”
蕭老太爺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那位神醫的弟子如今就在老夫孫女開辦的醫道學院裏。”
李復心下一動,“您老的說的是那龍場小院?”
蕭老太爺有些意外的看着他,“你也聽說了?”
李復笑了笑,回道:“這是當然。”
“婉兒姑娘宅心仁厚,廣發帖子邀請九州三府的醫道聖手前來一事,早已傳遍四方。”
“前幾日醫道學院……也就是龍場小院開學時,我有一位老友還特意跟着去漲見識了。”
李復笑容更盛,“回來的時候,我那位老友說,龍場小院了不得。”
“雖是在深山僻靜地方,但氣勢恢弘狀況,有龍騰之相,連他都想在龍場小院裏一直住下去了。”
蕭老太爺聽完後,不僅沒樂,反而有些皺眉。
“龍騰一說有些過了。”
“那些不過是輕舟所寫的行書意象所化,並非尋常所說龍脈所在。”
李復自是清楚他這番話的用意,笑着頷首說:“侯爺教訓的是,是我用錯了詞。”
他重新落座,眼角掃過蕭家後宅方向,意有所指的繼續說:
“就如當初無戈出生時,咱蜀州也生了些天象。”
“當時還有人傳說蜀州有雷龍降世,乃是紫薇天子降臨人間,我看吶,都是好事者的無稽之談。”
此話一出,蕭老太爺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不見,只平靜的看着李復問:
“你今日找來,有何要事?”
“可是婆溼娑國或者蠻族那邊生了變故?”
李復見他這般神情,自然不會得寸進尺,順着他的話回道:
“婆溼娑國那邊戰事停歇,蘭度王等倏苤髁σ呀浲嘶夭桉R古道休整,只留了三萬大軍戍守攻下的城池,眼下那邊還沒有變故。”
“至於蠻族……”
李復從懷裏取出一封信,上前幾步放到蕭老太爺手邊說:
“這是日前我都指揮使司得到一些蠻族的境況,您老請過目。”
蕭老太爺看了他一眼,當即拿起那封信看了起來,眼神微有變幻。
信上的內容大多都是他已經知道的,但也有幾條內容是他不知道的。
譬如金帳那邊已經爲蠻皇舉行了盛大的天葬之禮,同時宣佈龍格墨王爲新任蠻皇。
譬如新皇剛剛坐上金帳位置,他就讓人傳信各部落說龍格華灼等王子反叛已被擊殺,並勒令黑熊部落、青木部落等首領將其餘王子送到金帳,交由新皇處置。
再有便是黑熊部落、青木部落等部落對金帳表達了不滿,更揪着老蠻皇身死的事不放,希望新皇給他們一個交代。
另外,大阿薩似乎還在閉關,對聖山之外的事情都沒有任何消息傳出來。
李復見蕭老太爺大致看完,便開口道:“如侯爺所見,蠻族即將生出大亂子。”
“金帳新皇剛剛登基,對各部落掌控不足,同時還忌憚那些躲在外面的王子覬覦皇位,加上左右王也對新任蠻皇不滿……”
“都指揮使司幾位參政推斷,蠻族內亂一觸即發,並且不比往日小打小鬧,很可能會牽連整個蠻族各大部落。”
蕭老太爺聞言放下手裏的信,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問道:
“都指揮使司打算怎麼做?”
雖說信上有他不知道的內容,但結合蕭驚鴻、蕭逢春先前所說,他也能推斷出一二。
與之相比,他更關心蠻族那邊對蕭逢春、傅晚晴兩人消息的傳播。
或者說,他更想知道李復對這件事情的態度。
畢竟從眼下情況來看,蜀州都指揮使司對蠻族瞭解極深,很可能掌握着一條不爲人知的諜探隊伍。
李復自是看不出他的心思,想了想回道:“我指揮使司暫時沒有定計,僅打算盡全力查探蠻族境況,以便他們那邊亂起後,我等能第一時間得到消息。”
蕭老太爺微微頷首,“雖說蠻族內亂,對我大魏朝來說是個機會,但想要趁亂摘桃子,恐怕會讓蠻族提前結束亂子一致對外。”
“侯爺所說正是我指揮使司擔憂的事。”
李復迎着他的目光,直截了當的說道:“先前京都府那邊傳言說聖上要起兵南下攻打蠻族……不瞞侯爺,我不贊同這麼做。”
“蠻族能屹立九州之外這麼多年,依仗的並非地利和那位隱仙照拂,而是他們的實力。”
“若是能一戰擊敗他們,當年鼎盛時期的乾陽王朝早就得手了,哪還會輪到咱們?”
蕭老太爺暗暗點了點頭,這番話說到他心坎兒裏去了。
中原的人安穩日子過慣了,他們根本不清楚蠻族的厲害,纔會生出能夠攻下蠻族的錯覺。
實際上呢?
以蕭老太爺對中原九州三府的瞭解,想要徹底打敗蠻族,至少要將現有的兵力擴張一倍纔行。
這還沒算那位大阿薩對中原陸地神仙的壓制,以及蠻族宗師境界高手的深厚底蘊。
一旦戰事擴大,達到族羣覆滅的程度,蕭老太爺可以預見,蠻族人不可能還會在意“隱仙”的束縛。
同理,中原這邊也是一樣。
想當年,蠻族上任蠻皇鼎盛時期,曾經徵調各部落勇士北上。
那時候蠻族大軍已經徹底佔領了蜀州,並攜大軍向東進發攻打廣越府和荊州。
值此生死存亡的時候,中原江湖上的高手也沒有遵照隱仙的規矩,而是選擇共赴國難。
那位手持不爭劍的劍聖便是在那時候斬殺了蠻族數位高手,甚至還將一位陸地神仙斬於劍下。
蕭老太爺想着這些,語氣欣慰的說:“你能看清這一點,不枉你我在蜀州多年。”
雖說武侯和都指揮使司相生又相互牽制,但這是大魏朝的軍制所定。
對蕭老太爺和李復來說,在他們這個位置,須要保持起碼的默契。
李復笑着說:“您老過譽了。”
“我這點兒斤兩隻夠待在後方紙上談兵,遠遠比不上您老在前面衝鋒陷陣來得厲害。”
說到這裏,李複眼角掃過堂外,接着壓低聲音說:“其實我今日來,還有一事想跟侯爺商量商量。”
“哦?說說看,什麼事?”
“侯爺,您老告訴我,小侯爺嗯……他們是否還活着?”
蕭老太爺暗歎了一口氣,該來的還是會來。
早在他得知李復前來拜訪的時候,他就猜到了這一點。
不過想是這麼想,蕭老太爺面上並沒有表露出來,依舊按照他和蕭逢春等人商議的結果,語氣不悅的說:
“沒想到連你也會相信這般子虛烏有的傳言?”
“若老夫的兒子真被蠻族抓了,那他根本不可能活這麼多年。”
蕭老太爺說完,頓時火氣上湧,一方面是因爲這件事畢竟是他說謊了,另一方面蕭逢春、傅晚晴還活着雖是件喜事,但傳出去也的確影響了蕭家的名聲。
“李指揮使,你也見過逢春,以你對他的瞭解,他會是那種苟活求生的人嗎?”
“他若是被蠻族抓了,第一時間就會自殺保全身後名!”
眼見蕭老太爺這般說,李復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也開始懷疑自己得到了假消息。
可蠻族那邊傳來的事情又不太像是假的。
尤其是“刀鬼”楚休道、“龍虎”陳餘兩人被蠻族一懈呤肿窔⒌氖隆�
當時蕭驚鴻從蒙水關出發前去營救的事,瞞得過馬逵等親信,卻是瞞不過那些藏身在蒙水關內的有心人。
譬如朱雀衛……
“侯爺息怒,我只是……只是近來這則消息在蜀州傳得沸沸揚揚,讓我也是將信將疑。不過得您老這句話了,我也就放心了。”
李復告饒一句,轉而說道:“您來應該已經聽說陳玄機要來蜀州的事了吧?”
“他來就來,與老夫的兒子有甚關係?”
“侯爺有所不知,我聽說……”
李復壓低了聲音,湊近一些說:“京都府那邊給他傳了旨意,說是讓他查清楚小侯爺的事。”
“您老還需儘早準備啊……”
言外之意,他相信蕭逢春死了沒用,還需要讓京都府那邊的人相信纔行。
蕭老太爺自是聽得出來,暗自皺眉不已。
陳玄機可不是好相與的人,他若是鐵了心的奉旨辦事,難保不會查到些蛛絲馬跡。
“此事,老夫相信陳大人不會聽信謠言,定能還我蕭家一個清白。”
他盯着李復,“也請指揮使放心,老夫定不會做牽連蜀州諸位同僚的事。”
李復看着他這般神情,勉強擠出笑容,“您老言重了,我……侯爺,您老要相信,我更不希望蜀州出現亂子。”
他不再多說,起身告辭。
蕭老太爺沒挽留,神色平靜的看着他走遠。
“蜀州安穩……老夫也想啊……”
可,有人不想。
李復走出清淨宅,回身看了一眼,眼神裏多了幾分複雜。
蕭家當真是沒落了。
連一絲銳意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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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嘆口氣,“也好,也好,有蕭家這棵大樹頂在前面,省的我等受累。”
腳步漸行漸遠,消失在侯府外的馬車裏。
陳逸懸於天際,望着那輛外觀尋常的馬車朝着城外奔馳,眉頭微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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