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擬成真,我曾俯視萬古歲月? 第926章

作者:舟中落雨声

  在茅屋邊上種着一棵枯敗的桃樹。

  這就是上清峯頂上的所有景色。

  這般蕭索風致,誰能想到,此地竟是上清峯禁地深處,禁地之中的絕域。

  黃陽神色恭謹萬分,連四處打量的膽氣都沒有半分。

  他連忙身側牽過年幼的女童,沉聲叮囑:“小雪,快上前見過雲霄仙子。”

  女童自幼生於豪門貴胄,身份夙來尊貴,便是族中老祖,也將她捧在手心萬般疼惜,何曾行過這般跪拜大禮。

  她一時怔在原地,手足無措,全然不知該如何動作,慌亂之間,竟毫無預兆地放聲大哭起來。

  周圍一股無與倫比的威壓,緩緩圍繞峯頂。

  一股無上劍意如同游龍在峯上游曳。

  黃呂伏在地上不敢起身。

  就在這時!

  茅屋前那道女子的身影緩緩轉過身來,能瞧見其真容。

  那容顏難言其妙,五官單獨望去平平無奇,可拼湊在一起,卻渾然天成,美得奪盡天工。

  一身氣韻絕塵出世,清冷疏離,周身不染半分凡塵煙火。

  哭聲戛然而止!

  女童呆呆望着眼前女子,看得一怔,下意識輕聲呢喃:“好漂亮的姐姐!”

  稚嫩話音隨風輕揚,散在清冷峯頂。

  周遭原本沉沉覆壓的可怖威壓,竟循着這聲軟糯呢喃,漸漸緩緩消散開來。

  黃陽心頭一鬆,連忙恭聲稟道:

  “雲霄仙子,外門大比如今已然籌備周全。”

  雲霄聞言,方纔緩緩頷首。

  黃陽心底暗自感慨,原以爲自己如今再面對雲霄仙子,心境早已沉穩從容,絕不會失態。

  自他證得大道果位【寒炁】以來,求取金丹之後,心神早已古井無波,世間再無何事能令他心生波瀾、方寸慌亂。

  須知此界,能勘破修行桎梏、證得【果位】之人,無一不是天縱人傑,個個心懷傲骨,小視寰宇。

  可他心中清楚,昔年自己師尊登臨果位、彌留之際,曾親口留下祕辛:

  雲霄仙子的真實來歷,乃是唯有歷代宗主纔有資格窺探的宗門絕密。

  關乎於塵封於世的神霄宗最深的起源。

  神霄宗的開山始祖,本是自天外諸天破空飛臨此界之人。

  乃是飛昇臺還未絕地天通之時,通過飛昇臺而來。

  只是,這位始祖飛昇之時還是嬰兒,是被面前的雲霄仙子抱在懷中。

  這位始祖生性散漫不羈,一生放浪形骸,後世亦留下不少傳說。

  可他漫漫修行歲月裏,在死之時,唯獨只留下一句。

  一生自己獨獨在上清峯停留過短短一年,時間。

  此間僅有一間茅屋、一株桃樹。

  神霄宗開山祖師,當年證得的果位,正是十二先天炁之一的【青炁】。

  他勘破大道、成就果位之後,便以上清峯範圍,開宗立派,方纔建起如今綿延萬古的神霄宗。

  只是這【青炁】傳承數代之後,便驟然銷聲匿跡,再無蹤跡。

  外界修士一無所知,皆以爲再無大道果位垂憐神霄一脈。

  唯有歷代宗主心知隱祕:昔日【青炁】並非無故斷絕,實則是被雲霄仙子親手收回。

  而後她爲神霄宗另擇大道,更替傳承,化作了如今宗門世代承襲的【寒炁】果位。

  於是,【寒炁】果位數萬年不移目,穩紮於根神霄宗,數萬年來從未旁落。

  黃陽如今便是執掌【寒炁】的道主,可即便手握這般權柄,在雲霄仙子面前,心底依舊交織着深深的敬畏。

  須知身居果位,雖得長生壽元,卻並非高枕無憂。

  依舊要渡無盡道劫,既有修爲傾覆之危,亦有果位被奪、大道落空之險。

  古往今來,多少天驕苦修千載萬載,終究沒能真正做到長生久視、亙古不滅。

  而世間偏偏另有一類超脫凡塵的修行者,眼前的雲霄仙子便是其一。

  數十萬年光陰流轉,她自始至終悠然行於世間,彷彿一直在靜靜等候一般。

  至於,四百年前雲霄仙子現世,只是這位雲霄仙子有意安排之事,以某種大神通,僞造了今日世人眼中的的雲霄仙子。

  神霄宗歷代宗主皆暗自揣測,以雲霄仙子這般通天底蘊,極有可能是上古登天十傑中的人物。

  只是這一次揣測,被雲霄仙子否認。

  她早在十萬年前,便已空證【劍道】,更能隨手干涉、更替世間果位流轉。

  這般通天徹地的無上神通,早已遠遠超出黃陽如今所能揣測想象的境界。

  除開登天十傑之外,倒是沒有其大能仙君可選。

  此時!

  那一道聲音緩緩響起,淡淡傳入耳中:“你和從前那幾人,心思皆是如出一轍。”

  “公陽羽見我,問我,是否對於神霄宗有敵意?我回答他了。”

  “我在,神霄宗就在。”

  雲霄仙子又道,“陳仙嶺,問我,能不能帶一統北方?我回答他了。”

  “我不會管。”

  黃陽內心一震,公陽羽乃是三位見過雲霄仙子的第一位宗主。

  陳仙嶺是第二位見過雲霄仙子的宗主。

  那也是將神霄宗聲勢推至鼎盛至極的一代雄主,彼時宗門之內坐擁兩道果位,威勢滔天,只差一線便能比肩如今強橫無匹的太昊宗。

  奈何天不假年,把持果位驟然暴斃,死因成謎。

  雲霞仙子又道,“還有一個問題,你應該知道了。”

  黃陽瞬間豁然通透,原來第三位面見仙子的宗主,當年問的,正是她是否上古登天十傑之一。

  雲霞仙子看着黃陽,“你想問什麼?”

  黃陽聞言,一時茫然。

  身側的小女童學着他的模樣,規規矩矩跪在地上,只是年歲尚幼,筋骨稚嫩,早已撐不住這般久跪,身子微微搖晃,眼看便要支撐不住。

  雲霄仙子道:“起來吧。我不愛旁人如此。”

  黃陽心中猶有遲疑,一時未敢動彈。

  倒是那女童聽得真切,當即一蹦從地上站起身,伸手拽住黃陽的衣袖,脆生生笑道:“漂亮姐姐,你人真好。”

  “老祖,你也起來。”

  黃陽見狀,幾番遲疑過後,才緩緩直起身,依舊不敢抬頭直視雲霄仙子。

  只低頭細心替身旁女童拂去褲上沾染的塵土泥污。

  女子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她開口問道:“你該是猜到不少事了吧?”

  黃陽身子微怔,隨即神色坦然,從容應答:“晚輩確實窺見幾分隱祕,正因如此,今日才特意帶小雪前來上清峯拜見仙子。”

  黃陽翻閱過歷代宗主留存的手札祕記,也細研有關雲霄仙子的記載。

  從之前的隻言片語之中發現一點。

  這位雲霄仙子似乎特別喜歡女童。

  尤其是,還未有踏入修行的女童。

  而他黃陽這一脈,身爲神霄宗宗主,又是家族獨掌一道果位的傳承嫡系,乃是世間正統頂尖的金丹世家。

  這般底蘊深厚、尊榮無雙的傳承天族,本該唯修爲天賦論高低,卻唯獨對毫無修行根骨的小雪萬般寵溺。

  就算是從指尖流出一點天材地寶,也夠女童踏入修行。

  只是,女童天生命薄,又是半妖血統,雙脈並行,體弱多病,在此界之中也是難以修行。

  黃陽這位金丹老祖,卻悉心呵護,其中緣由,自是有意如此。

  一飲一啄,他此番用意,早已擺在明處。

  他正了正神色,問道,“雲霄仙子,我想問一事,我如何邁入道胎境界。”

  須知修行境界,金丹之上,便是道胎。

  偌大青溟南北兩域,諸宗林立、天驕輩出,南北兩地也不過各有一位道胎境界,可見此境何等珍稀難成。

  黃陽早已證得金丹多年,可往後歲月裏,修爲始終停滯不前,再無半分寸進。

  漫漫前路一片迷茫,盡是無望之感。

  不成道胎,他黃陽有這位雲霄仙子庇護在,或許和他前幾位宗主一般,無病無難,卻也會厲萬載壽命而死。

  他黃陽不想如此。

  爲何不能,長生天地,逍遙世間了。

  黃陽等着雲霄仙子回答。

  卻沒有想到是一個他沒有預料的回答。

  女子的聲音響起,“我想!”

  黃陽低首,“黃陽明白了。”

  雲霄仙子已然轉過身,目光落向茅屋旁靜靜佇立的那株桃樹。

  一旁的小雪膽子漸漸大了,緩步走到仙子身側,仰着小臉滿心好奇,稚聲問道:

  “姐姐,你在看什麼呀?”

  “不過是一棵桃樹,有什麼好看的呢?”

  話音未落,雲霄仙子微微俯身,紅衣小女童只覺身子驟然凌空,竟被她輕輕擁入懷中。

  黃陽望着眼前這一幕,心底不由得泛起陣陣動容。

  被抱在懷中的黃迎雪毫無懼色,咯咯笑着開口:“姐姐,你叫什麼名字呀?我叫黃迎雪。”

  黃陽眸光驟然一凝,神色微動,卻終究緘口不言,未曾出聲打斷。

  女子似乎露出笑意,“當年,我也問了這個問題。”

  “他說,名字只能下次見面再告訴了。”

  “我們下次見面,我再告訴你。”

  女童半點不惱,脆生生應道:“好呀,雪兒牢牢記下了。”

  她又好奇望向那株老樹,不解地追問:“可這枯桃樹光禿禿的,有什麼好看的呢?”

  雲霄仙子望着枯槁枝幹,“曾經有人許諾於我,待這有桃花再度盛放之日,便是重逢之時。”

  黃迎雪聞言眼眸一亮,歡喜地說道:“那等桃花開了,雪兒再來同姐姐相見好不好?”

  女子臉上有了真切笑意,“當然可以。”

  說罷,她緩緩俯身,將女童輕輕放回地面。

  黃陽見狀,拉起女童,當即對着仙子躬身一禮,恭聲道:“雲霄仙子,晚輩就此告辭。”

  雲霄仙子背對着他,默然無言。

  待黃陽牽着女童的身影漸漸遠去,山峯重歸寂靜。

  女子才緩步移步,靜靜靠近那棵早已枯敗多年的桃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