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擬成真,我曾俯視萬古歲月? 第291章

作者:舟中落雨声

  【騏驥一躍,不能十步,弩馬十駕,功在不捨。】

  【如此往復,修煉不輟。】

  ……

  ……

  汴京,這座天下首善之都。

  城東之處的玉衡街,靠近皇宮附近。

  能在此地購置宅邸者,皆是顯赫一方、富甲一方之人。

  畢竟,汴京之地,寸土寸金,隨便一處郊外都是天價。

  黃昏時分,華燈初上。

  玉橫街上的酒樓與各式十三洲地道小喫逐漸熱鬧起來,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這便是初來京都之人留下的第一印象——繁華與熱鬧。

  茶館、勾欄瓦肆、達官顯貴之府邸,以及長樂坊中的青樓、煙花柳巷之地,酒樓林立,鱗次櫛比。

  待到夜幕降臨!

  汴京沒有宵禁。

  青樓勾欄之中,簾幕輕卷,揚州瘦馬、教坊女子、角妓等佳人競相亮相,吸引着持摺扇的公子哥兒摟着嬌豔的穿梭其間,老鴇更是賣力吆喝。

  此外,更有賭場遍佈其間,賭桌上紙醉金迷,骰子、鬥雞、鬥鵪鶉、攤錢等賭局五花八門,天南地北之奇技淫巧,皆匯聚於此,令人大開眼界。

  一擲千金在汴京屢見不鮮。

  晚上最繁華處不在城東而是城西的西廂樓。

  司馬亭孤身一人,看着街道弄巷飄蕩起油膩的香味,大人拉着裹着大紅色冬业男『ⅲ瑲g聲笑語笑着走在青石的街道上。

  來往行人如織,有江湖客背刀行走,有拉着駿馬的年輕人,有兩三成羣的讀書郎賞着夜間的花會。

  此情此景,任誰觀之,都會讚歎這是盛世之景。

  然而!

  司馬亭曾親歷劍南道,深知這繁華下埋藏着多少白骨。

  去年劍南道大旱,幽州更是出現了人食人的慘劇,更是妖魔肆虐,生靈塗炭。

  江南道亦不例外,夜夜傳來哀泣之聲,新墳舊冢交錯,哪裏還分得清。

  他自江南道而來,沿途所見,黃河改道,災民遍野,哀鴻遍地。

  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

  司馬亭輕嘆一聲,緩緩走過玉衡街,最終在一座看似不起眼的府邸前停下腳步,輕輕敲響了門環。

  這座府邸的府門並不寬敞,門口甚至未設門當石獸,顯得頗爲簡樸。

  城東之地,多爲汴京本地人,他們自有一種超越其他州道的優越感,常以“京爺”自居,遛鳥、鬥蛐蛐,一擲千金者不在少數。

  因此,城西的府邸往往門檻高聳,府邸宏大,門口裝飾更是富麗堂皇,以彰顯主人的身份與地位。

  然而,即便如此,此地之人也不敢在這座看似“寒磣”的府邸門口放肆。

  原因無他!

  這座唐府,正是當朝禮部尚書唐子昂的居所。

  也是司馬亭的授業老師。

  門扉輕啓,一位身着粗布衣裳、身材健碩的老者探出頭來,一見是司馬亭,頓時驚訝道:

  “司馬將軍,您怎麼來了?”

  司馬亭微笑着打招呼:

  “陳叔,好久不見。”隨後,他施施然走進了府內。

  府內陳設同樣簡單,並無名貴之物,很難想象這是一位朝中一品大員的居所。

  司馬亭的目光在府內一掃,忽然注意到了陳叔的氣息,不由驚訝道:

  “陳叔,您已經躋身第六境了?”

  陳叔聞言,臉上綻放出了開懷的笑容。

  “我們這些老骨頭啊,是比不得你們這些年輕人了。我跟着老爺,都活到七十歲了才摸到這第六境的門檻,比不了將軍龍精虎猛,而立之年未到就入了上三境。”

  “一轉眼武夫的大限眼看就要到了,上面的風光,怕是無緣再見了。”他語氣頗爲感慨。

  武夫九十歲,便是人間大壽,這道壽命的屏障,如同天塹一般橫亙在天下所有武夫面前。

  司馬亭沒有接這個略顯沉重的話題,轉而問道:

  “老爺子現在在哪裏?”

  “哦,老爺此刻正在書房呢,中書省的那幾位大人也都在。”陳叔回答道。

  司馬亭聞言,眉頭微微一皺,腳步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下。

  中書省的大人們這麼晚還留在老師府中,恐怕不是爲了尋常之事。聯想到最近黃河治理的棘手問題,他心中已經有了幾分猜測。

  “先不忙去稟報,等他們聊完吧。”司馬亭沉吟片刻後說道,“陳叔,帶我去膳房對付一口吧。今日去謝家,有女兒家在,不敢多喫,怕嚇着人家。”

  陳老聞言,臉上露出了會心的笑容:“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被司馬將軍瞧中了,那可是真有福氣了。”

  陳老,昔日僅是師尊座下侍讀書童,司馬亭自小就認識,還指點過他武學。

  提及那位師尊,司馬亭心間除了滿腔敬仰,更藏着一份難以言喻的神祕。

  自幼伴其左右,聆聽教誨,他年紀越大越看不清這位老師。

  師尊與四先生之間,既是師徒,亦是摯友。

  尤爲奇異的是,師尊看似只是普通人,未涉武道之途,亦不通神魂修煉之法,僅以一介凡人之軀,行走於世。

  然則,昔年曾有上三境的武道強人,妄圖行刺殺之道。

  正午的馬車之內,外界無從窺探,唯見一抹指光,武夫的頭顱,竟在那輕輕一指之下,如朽木般爆裂。

  老師以一介布衣,竟能穩坐朝堂六十年風雨不倒,任憑世事如棋局局新,他自巋然不動。

  夜幕降臨,晚膳過後,司馬亭靜候於唐府一處古色古香的書院之內,心境平和,絲毫不顯急躁。

  摸了摸手中謝觀給寫的關於“仁人志士”的體悟,想必老師也會驚喜。

  約莫一個時辰的光景,兩道身影緩緩步入,司馬亭即刻起身,語態恭敬至極:

  “老師!”

  “義舉,你來了!”

  司馬亭,字義舉,此字乃師尊親賜,寓意深遠。

  回應他的是一位氣質平平的老者,身着尋常衣物,髮絲略顯稀疏,皮膚泛黃且鬆弛,但仔細端詳,仍可窺見年輕時必定是位俊俏男子。

  老者一雙眼睛已經看起來沒有什麼精神,負着手慢悠悠走來。

  唐子昂已是耄耋之年,馬上就要百歲大壽。

  唐子昂在大齊朝中也被稱爲“病虎”,“病太歲”,倒不是說他身有疾病,而是他在朝堂之上總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這些年來也少有發表政建,甚至禮部的權利也是逐漸交出。

  “見過司馬將軍!”

  在唐子昂身後還跟着一儒生打扮的中年人,雖不穿官服,一身儒衫也是穿的磊落。

  身形有些消瘦,臉色枯黃,似乎是早年生過大病落下的,半邊臉看起來頗爲僵硬,不過眉宇之間倒是一派沉穩之色。

  司馬亭自然認識此人,他便是中書省的陳魯,現任中書省檢校官。

  近些年來,陳魯名聲鵲起,一年中連升幾級,其出身平民,與老師唐子昂的身份背景頗爲相似。

  尤其是今年年初,他陳奏的《治安疏》更是針對大齊的民生問題,提出了改革時政、長達數萬言的主張。雖然蘇相併未完全採納,但這份奏疏仍在內閣傳閱,引起了諸人的關注。

  難道他拜入了老師門下?

  不然也不會相談到這個時辰,要知道在汴京有着內閣的“懸鏡司”。

  是蘇相轉門設置的特務組織,朝堂之中的官員一日的出行幾乎都是有記載。

  這種特務組織在古來是專門服務於皇家的,現在皇權龐落,被蘇相所用。

  今日陳魯在老師府中,蘇相肯定已經得知。

  然而,此時陳魯的面相卻顯得愁苦不已,與往日那個沉穩幹練的形象大相徑庭。

  司馬亭心中的疑惑更甚,他記得前幾日朝堂之上,關於西邊戰事,陳魯提出的出兵朱崖郡的方案已經被採納,這幾日應該“春風得意”纔是。

  唐子昂已經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司馬亭和陳魯,緩緩開口道:“還不是爲了治理黃河一事。咱們陳大人啊,和九大姓的幾位大人物可是吵得不可開交,差一點就要動刀子了。”

  “要不是老夫手腳麻利,今晚咱們師徒怕是要去懸鏡司的獄中探望他了。”

  陳魯聞言,面露無奈之色,道:“老上師,你就不要如此取笑我了。只是這些九大姓不食肉糜,他們根本不理解百姓的疾苦。”

  司馬亭自己找了個座位坐下,這幾日他爲了婚事去朝中批了條子,因此並不知道朝堂上發生的這一番波折。

  他原本和陳魯並不太親近,但心中卻對陳魯的爲人頗爲敬佩。

  此人極其不喜歡九大姓之人,儘管九大姓中有不少人看中了他的前途,願意和他交好,甚至用馬車送去金銀,都被他拒之門外。

  他還在門口立下了一塊牌子,上面寫着“打烊一年”,一時間傳爲汴京的趣事笑談。

  唐子昂打趣道:

  “咱們的陳大人今日可是硬漢子,九大姓在朝中勢力龐大,你如此與他們針鋒相對,怕是明日又要出風頭了。”

  “正巧,你對面之人就是九大姓司馬家的老三。。”

  陳魯看了一眼司馬亭搖了搖頭。

  “司馬將軍,在劍南道所立下的功績,我早有耳聞。絕非是與那些只顧私利門戶私計、不顧百姓死活之人。”

  “陳魯身爲朝臣,自當以百姓的福祉爲重。若是爲了個人的榮華富貴而置百姓的生死於度外,那我還有什麼顏面站在朝堂之上?”

  “如今,黃河水災的形勢比大隋戰事更爲緊迫,但蘇相卻似乎一直將注意力放在西邊。這怎能不讓人心生焦慮?”

  司馬亭倒是想起這位陳魯乃是劍南道水災之時家破人亡,一家十人只活下他一口。

  聽到此處,老人眼神之中閃過一絲精光。

  陳魯長嘆一口氣。

  “今日這李家老二公認反對治理,說是黃河改道是此地百姓不忠不孝此乃是該有的天災。”

  “那諸葛家更是居心叵測。他們聲稱若要治理黃河,就需將災民集中起來。這樣一來,人多勢校坏┯腥苏癖垡缓簦M不就要挑動天下反?這種險惡用心,實在令人髮指。”

第286章 此心光明,陸華登門,一劍一風骨!

  司馬亭沉吟片刻,斟酌道:“治理黃河,所徵召之民夫,實則多爲十三洲道上那些宅民。”

  “朝廷雖言以工代酬,可那銀錢自京師下發,幾經輾轉,真真正正落入百姓手中的,又能有幾成?”

  他輕嘆一聲,眉宇間透露出一絲憂慮,“只怕這其中,多半又是九大族麾下的驅口,被當作無償勞力驅使。而那些九大姓的族人,卻堂而皇之地收受着朝廷撥下的銀兩。這些驅口,世代爲奴,心中早已淤積了對九大姓無盡的仇恨。”

  驅口之制,雖非奴隸。

  猶有過之,乃是賣身契上戳了紅印,世世代代爲奴。

  司馬亭也有些感慨道:“這麼多人聚在一起,其中不乏有外族或是心有不甘大齊者,若是真有人跳出來,振臂一呼不是沒有這個風險。”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昔日那唐王,不過是個販鹽出身的微末之徒,一旦舉旗,天下響應者如雲。”

  陳魯也是沒想到,司馬亭作爲九大族之人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倒是並不似九大族之人。

  唐子昂眼皮聳拉道:“義舉,你亦無須如此焦慮。大齊立國千載,儒家學養士人數十代矣,民心仍向齊也。”

  老人悠然道:“有夫子在,大齊就在。”

  大齊立世已逾千載,開天闢地未有之如此之朝代。

  司馬亭默然。

  大齊之立國如此之久,即便是強如大燕者,亦不過立國數百載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