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形圆帽
玉衡公主稍稍一怔，有些好笑：“縱使出家，我也是大唐公主，怎可爲你一個短鬢偃苏寰疲繘r且從來只有異邦藩王爲李唐皇室獻舞樂、斟美酒助興，哪有公主爲羅剎王斟酒的道理，你這話還是不要說了。”
“你希望留住我，拖延時間，直到李溟空到來。”
莫忘似笑非笑，言語帶上幾分刺：“一手糖果，一手大棒，你若是不爲我斟酒，我何必待在這裏？”
玉衡公主啞然失笑，心中卻沒有厭惡，倒是多了幾分好奇。
弒神者皆是乖張之輩，以自我爲中心的無法無天的狂徒，這人想必也是。
輕嘆一聲，玉衡公主無奈起身，緩緩走來。
玉樹婆娑，山風蕭然，拂動道袍層層疊疊飛揚而起，如曇花乍現，又似雪月交輝，傾瀉滿庭皎潔。
一對潔白素手自長袖探出，端起酒壺爲少年斟酒。
莫忘不語，只是飲酒，等道姑來。
玉衡公主悄悄看着莫忘，只見少年身穿古怪貼身衣服，像是番邦胡衣，又像是歐羅巴貴族禮服，留着利落的碎髮，諸般色彩，映照他的面龐，公主忽然覺得這少年真是俊俏。
這些年，大唐的青年才俊，她見得多了。
或是恃才傲物，或是眼高於頂，或是威武堅定，或是尊貴儒雅……
形形色色的人，玉衡公主都見過，如今看見莫忘，卻又是新的感覺。
同樣的長安落在這人的眼中，又是怎樣的風景？
玉衡公主心有疑惑，朱脣親啓：“羅剎王，你覺得這盛唐光景如何？”
莫忘斜睨她一眼，似是在看路邊尋常的婦人，讓玉衡公主難以忘懷。
“沒有什麼看法，不過是歷史循環輪轉中的一環，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然發展，盛極必衰，興亡更替。”
對於莫忘而言，都是一樣的。
更何況，弒神者世界的猩允敲ㄖ耍贿^是按照命叩拇髣莅l展，他自然沒什麼看法。
玉衡公主聞言，什麼也沒說，繼續斟酒。
忽然，莫忘放下酒杯，抬起頭望向亭臺橋樑盡頭，口中悠悠念出一首詩：“萬里黃沙不見僧，狂風暴雨掩儒生。三教原本道爲首，焉能平坐共齊名。”
詩文一出，鎮守道觀的大唐俠客和道士皆是皺眉。
唯有一清脆女聲，響徹於夜間。
“僧人、儒生，皆是諂媚之人，以聖人思想迷惑猩焐险f着爲天下人，實則全是私心私慾。”
“唯有棄聖絕智，道法自然，方能損有餘而補不足。”
李溟空踏月而來。
“道友，有段時間沒見。原本恐嚇唐皇之事，我已做完，但之前所言依然有效，你考慮的如何？”
言下之意，若是莫忘願意，她今日就換了唐朝天子，省的唐皇拿俗事打擾她。
第三十三章 結盟
驀然回首，出現一道斜穿道袍、高髻花鈿的倩影，其苗條纖細，眉目如畫，灑脫自在之意，雙足不着鞋襪，不染污垢，正是李溟空。
莫忘笑着打招呼道：“李仙長，已有兩月不見，別來無恙。”
李溟空款款上前，攏袖而立，微微頷首：“我這邊才過了十六日，也不知你考慮的如何？”
“當三十年大唐天子，倒也無事，只是轉世到李唐皇室還是罷了。我已有重塑肉身之法，若你強求，我也可以奪走唐皇命格，統御大唐。”
“如此也好，這樣此世的天命大勢，徹底傾倒。”
天命之下，歷史難改。
唯有弒神者可逆天改命，若莫忘願意做唐皇，修正力也難以讓歷史回到原有的軌跡。
歷史發生重大偏轉，修正力也無法改動之時，命叩牧α烤蜁獾较魅酰钺嶂醯牧α恳矔S之衰減。
在一些歷史徹底偏離的世界，歷史修正力微弱，最後之王的力量也十不存一。
一言蔽之，若是弒神者想要擊敗最後之王，最好的辦法就是改變歷史，改變諸神爲猩鷷鴮懞玫膭”尽�
這一點，李溟空知道，莫忘也猜到。
旁邊斟酒的玉衡公主微微蹙眉，這兩個人真是膽大包天，隻言片語間，就決定了泱泱大國的社稷。
莫忘悠悠道：“你們爲了改變歷史大勢，都做了什麼？”
“我以三箭滅殺雪山上的僧侶，狄娜前往西域意圖覆滅黑衣大食，至於泠姐……她出門旅遊了。”李溟空淡然回答。
莫忘搖頭：“看來你們的行爲都沒成功。”
“大唐由盛轉衰是天命，黑衣大食的崛起是天命，乃至末尼教的消亡，也是天命。無論我們做了什麼，只要最後之王醒來，我們戰敗，一切改變歷史的努力都會煙消雲散。”李溟空回答。
此世界的弒神者不是爲了改變歷史。
改變既定的歷史發展，對她們來說只是順便，她們只是爲了削弱命叩牧α浚源双@得擊敗最後之王的籌碼。
莫忘頷首道：“這樣就足夠了，只要撼動命呔托校瑢⒉豢蓱饎僮兂煽梢該魯。Ｏ碌氖值紫乱娬嬲隆！�
千里之堤毀於蟻穴，雖然有些取巧，但莫忘也不會迂腐。
但比起這個世界所可能面對的威脅，還是眼前的威脅更加棘手，那位扎爾萬應該已經來到了此處，並打算將最後之王的命呓唤o韋勒斯拉納。
救世神刀還在神道中……但這樣一來，莫忘也無法盜取韋勒斯拉納的化身，而救世神刀的威能，只能發揮出不到三成。
若是放棄救世神刀，依據五道權能的咝幸巹t，救世神刀會回到扎爾萬的手中，等同於被韋勒斯拉納獲得。
進退兩難……
要是有消耗救世神刀的途徑就好了，就像是額外卡組的終端，或是手裏的上級怪獸。
或許需要一個前排隊友。
心念轉動之際，莫忘面色不變，旋即問道：“我離開的這段時間，韋勒斯拉納的情況如何？”
“祂於九日前聚齊所有化身，我與祂戰鬥一場，互有輸贏……但念及祂本是你的對手，便依仗「徹盡萬法根源智經」演算封印之法，而後又以「春秋緯元命苞契刻」書寫文章，將其封印在長安西邊的禁苑。”
李溟空回首，望向遠方，目光深沉。
對於李溟空來說，可以從此方世界的命哐鄣纂x開的莫忘，十分重要，乃是她用來顛覆天命的重要棋子。
爲了拉攏莫忘，她不介意讓出一尊神。
大勢已成。
就像是下圍棋，李溟空早已找到了破局之法，即使此方世界的最後之王曠絕古今，乃是蕩淨所有妖邪之王的天尊，她們也要將其拉下馬！
莫忘回憶長安的地圖，西邊的禁苑在哪？
他還在回憶地形，旁邊的玉衡公主眉心含慍怒，嬌聲怒道：“你們兩個，究竟將天子威儀看作什麼，竟然如此欺辱，真是違逆綱常。”
聽到“違逆綱常”幾個字，莫忘的嘴角勾勒嘲諷的笑，李溟空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她語氣平淡地反問道：“違逆綱常又如何？”
語音落下，冰冷瑩然的月光灑落滿襟，映照道姑面龐，其嬌美清雅的眉眼，似染上了一層九天之上的清寒。
彷彿一下子高遠無比，俯瞰猩�
莫忘以手指擊盞讚道：“綱常、教條、禮法，說到底不過是上層人物用來欺壓的手段，聖人的言行最後都會變成君主貴族的工具，用來維護自身合法性的工具。我們這樣的人，無需考慮你們的規矩。”
“說得好！”李溟空笑而附和：“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而補有餘！自然的資源財富必然會緩緩流動，直到鋪滿宇宙，令芸芸猩鷱氐灼降取！�
“而人之道則不然，富者只會更富，貧者只會更貧。”
“故而需要棄聖絕智，將天下的財富、智慧、出身、法力、知識……”
“一切種種，全部打亂，均分給猩！�
“如此反覆，方合大道！”
這就是李溟空的想法，她完全是道家原始思想，雖然身穿道袍，卻不信道教，所作所爲，只是順應她眼中的大道！
何爲大道？
興衰更替，天人互補，衝而不盈。
若世間人道昌盛，她就行天道，均貧富，等貴賤。
若世間天道鎮世，她就建人道，傳經文，開民智。
天命即爲乾坤，乾坤卻有私心，她自然要將其滅殺！
所求唯有忘情，所求唯有大道。
這就是李溟空。
燈火璀璨，光華冷寂。
莫忘頷首，覺得李溟空此人可以深交，只要他的行爲不違背對方眼中的大道，李溟空就是很好的盟友。
另外，這個妹子看起來很好騙……
說起來有點下流，自己一天可以騙她七次，每次都是不同的姿勢。
不，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莫忘覺得李溟空追求的“行合大道，太上忘情”，不符合弒神者的本性，也就是說，李溟空是求道人，但也只能是求道人。
“溟空道友之意我已知曉，只是我離開此方天地之法，乃是離開整個宇宙，先去天外天，再回到這個宇宙。”
“若是將世界比作一顆大樹，我們現在所處的天地，就是樹上的一片葉子，平行世界則是其他葉子。我只是去往其他的大樹，而後又跳回這棵樹。”
“這個過程，難免會出現誤差，我回來之前，就誤入一片由密特拉鎮守的‘葉子’，祂恰好燈枯油盡，不得已暫停自己的時間，若是遇到新的弒神者，便會召喚繼承者。”
說到這裏，莫忘看了眼李溟空的反應。
只見少女長睫微垂，明眸似秋水凝聚，瀲灩萬千波光。
莫忘一本正經地補充道：“我與他爭鬥一場，雖然奪得了密特拉的兵刃，但祂也令自己的盟友扎爾萬前來此世界，將「最後之王」的命格交予韋勒斯拉納，我想與道友聯手，共同對敵。”
和最後之王對戰，還想着獲取權能，未免太過託大。
李溟空眉角舒展，微微頷首：“如此也好，我就會一會其他小世界的末法之王，看一看祂能否有傳聞中蕩魔天尊的威武。”
事情定下，莫忘感到滿意，救世神刀和最後之王的命格，他可以盜取其中一個，如此韋勒斯拉納縱使成爲最後之王，也有了擊敗的機會。
“”
忽然，莫忘回首，眼神微凝：“你剛纔說這個世界的最後之王叫什麼？”
“蕩魔天尊。”李溟空冷聲回答，而後補充道：“此時代祂名聲不顯，本是千年之後才成型的神話中的大神，那時應該叫……真武大帝。”
Ps:這個世界的最後之王和命呱瘢际侨A夏的神，屬於地獄
難度。
另外，李溟空的道家思想，本質上黃巾起義的太平道這樣的“均貧富，等貴賤”的思想。
主角理解的道家的思想，則是來自於蘇聯學者對古典道家文化的研究，也就是唯物主義者們對“聖人不死，大盜不止”的註解:
勞動階級不需要遵從統治階級
的思想和政治主張。
第三十四章 道觀
簡樸尋常的道觀，門檻不高，卻藏在長安街頭的暗巷。
李溟空的道觀和玉衡公主天壤之別，一個藏於山上，卻夜夜笙歌，一個隱於市集，卻清靜自在。
莫忘跟着李溟空踏入道觀，方纔進入，便有藥香入鼻。
不大的道觀中，放滿了泛黃的古籍，整齊擺在書檯上的竹簡，還有很多莫忘認不得的器具，多是中醫藥所需的器材，除此之外，還有一抹墨香。
莫忘拾起一卷泛黃的宣紙，見上面的墨跡竟是手抄，繪畫的藥草惟妙惟肖，這一本書，乃是一卷原稿。
“你是個藥師？”莫忘問。
李溟空點燈，溫暖的燭火照着她曼妙身形，豔而不俗，媚而不妖，大家閨秀和仙家天女的氣質糅合如一，端莊矜持，仙姿佚貌。
“我長年在廬山修道學醫，對於草藥也有所涉獵，靠着神明的權柄，也開出過許多方子，最近在蒐集民間的良方，想要將其彙總成冊。”
莫忘注視少女的雙眼，人間繁華竟不及。
“只是各地草藥各不相同，一些良方難以普及，像是瘟疫也很難解……到底人力有盡，不可強求。”
李溟空探出玉臂，示意莫忘坐下。
“日後書本寫成，也是養出一羣草包醫生，疾病之苦終結難改。”
莫忘坐下，嘴角勾起：“草包醫生也是醫生，有醫生就比沒醫生好。”
李溟空愣了片刻，旋即笑道：“你這人說話挺好聽，莫非出身的世界，歷史發展更加在前，是離我們這個朝代更加遙遠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