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角宿一
回到泛人類史的第二年,士郎也漸漸習慣藍色的天空,反而覺得黃昏的風景十分稀奇了。
人類在認識事物時總是會被眼前所見之物欺騙,從而失去對整體的概念。
就拿妖精國和泛人類史來舉例吧。
不論是誰,都會覺得兩個世界外在的最大區別是天空的顏色,因爲人類肉眼最先見到的永遠是這個。
但事實上,最大的差異是陸地面積。
那個世界(妖精國)和這個世界(泛人類史)相比,就是一個只有後者01%大小的孤島。
直到一年前,士郎都還以爲不列顛就是整個世界。
一想到這個世界上除去自己以外還生活着60億人,士郎就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同時也心生敬畏。
「你要爲了守護一個就剩下幾天壽命的人造人,而踐踏60億人類的幸福嗎?」
幾十分鐘前,男人發出的質問重新在少年腦中響起。
「衛宮切嗣,你以爲自己是神嗎?」
士郎當時是如此回答他的。
明明這是他們的第一次交談,士郎卻覺得自己彷彿已經閱覽了衛宮切嗣這名Assassin的人生和理想。
這個男人的理想很單純,就是衷心希望這個世上的所有人都獲得幸福罷了。
那是他從少年時期就懷抱着幼稚之夢。
即便成年後認識到現實的殘酷,他也不曾改變。
在踐行理想的過程中,他領悟到這世上所有的「救贖」都伴隨着「犧牲」,兩者就像是天秤的兩端,永遠無法清空任何一邊。
從那一天起,衛宮切嗣成爲了天秤的支配者。
爲了拯救更多的人放棄人數較少的秤盤,即使只相差一個人。
這是爲了讓多數人生存而殺盡少數人的行爲。
因此男子愈是救人,殺人技巧就愈精深。
他的雙手染上一道又一道的血腥鮮紅,可是卻從不畏懼退縮。
不論手段正當與否;不問目的是非與否,男子要求自己成爲一柄公平無私的天秤。
心如鋼鐵,絕不錯估生命的分量。
一條生命沒有貴賤、不分老幼,只是一個定量的單位。
男子拯救生命一視同仁。同樣地,他殺人也不分善惡良莠。
平等重視所有生命同時也代表他不愛任何人。
結果直到最後,也沒有遇到愛他的人、救贖他的人出現,衛宮切嗣在殺戮的盡頭感情徹底枯竭,直到靈魂被召至抑止之輪。
衛宮切嗣成爲了救世裝置一樣的東西。
爲了救更多的人而殺更少的人,即便明知對方是無辜的人嗎……
這種事,士郎實在是做不到。
不如說,他在妖精國的那一世做的事情,正好與衛宮切嗣相反。
爲了守護少數被欺負的妖精而殺戮多數惡劣的妖精,這就是妖精騎士亞瑟的所作所爲。
當然,士郎並不是爲了「數字」的多寡而進行殺戮。
爲了心中的正義……這種說法有些小題大做,士郎搞不懂什麼纔是真正的正義。
他只是無法放任有人在自己眼前受到欺凌而已。
不是「正義」,而是「正確」。
士郎只是遵循自己的本心,做自己認爲最正確的事。
如果去到妖精國的不是士郎而是切嗣,他會怎麼做呢?
他依然會貫徹自己的原則,爲了多數而殺害少數嗎?士郎想不明白。
但是有一點他可以肯定:
爲了拯救世界就要用愛麗絲菲爾的性命作爲祭品……
這種事他無法接受,也不願意做這種妥協。
“祭品……”
這個詞語,讓士郎的思緒回到了很久以前。
……
……
那是士郎和樂園妖精剛剛開始救世的巡禮不久的時候。
那個時候,樂園妖精已經放棄使用「摩根」,而是改口稱呼自己爲「梣」。
「摩根」這個名字是樂園妖精的養母,雨之國王妃賜予她的最初的禮物,少女一直引以爲榮。
但是在四個氏族都將樂園妖精(摩根)視作眼中釘的現在,她不得不捨棄原來的名字,轉而使用假名。
「我也想讓摩根這個名字變得更加熠熠生輝、響徹世界,讓所有妖精都知道那是救世主的名字……但果然還是沒辦法呢。」
樂園妖精帶着遺憾的表情對自己的騎士說。
“就算別人不知道,但是我知道。”
“嗯……嗯,謝謝你士郎。”
救世主梣靦腆一笑。
某天,兩人經過了一座小小的妖精村落。
據摩根預測,這裏將會在不久後發生災厄,因此二人商量後決定在村子裏逗留一段時間。
住在村子裏的妖精對外來者並不友好。
“哈啊?巡禮之旅?賑災的救世主?聽起來真可疑啊!”
妖精們戒備地打量着摩根和士郎。
就在妖精們要將可疑人士趕走的時候,士郎從包裏掏出了一個沉甸甸的包裹。
“請讓我們在這個村子短暫逗留一陣子吧,這是我的一點見面禮,等事情辦完之後還有另一半。”
這麼說着,士郎將包裹塞給看上去非常有話語權的妖精。
“……”
妖精們圍在一起打開包裹,看到裏面的內容物之後,緊繃的面龐馬上就笑逐顏開。
妖精們引着士郎和摩根來到了村莊外圍的一座空屋。
“士郎,你給了他們什麼?”
“只是一點小小的賄賂而已。”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啊?”
摩根撅起嘴脣:“我們明明是爲了消滅災厄、拯救世界而行動,就應該光明正大一點纔對!
明明是在幫助他人,居然還要行賄,搞得好像我們在做壞事一樣,真不爽。”
聽到她這麼說的士郎轉過臉來:“摩根的巡禮之旅,是爲了獲得他人的讚美嗎?”
少女低聲怒道:“怎麼可能!我是爲了我深愛的不列顛才做這一切的!誰會在乎其他人的感想呀!”
“是吧?那就不要太在意妖精們的看法了。”
士郎沒有說出下半句:如果太在意妖精們的發言,到頭來難受的可是自己啊。
與曾經被妖精虐待了數年的士郎不同,摩根她還沒有真正地理解妖精們的本性。
摩根被士郎說服,輕輕點了點頭:“……知道啦。”
士郎道:“但是……嗯,明明做了好事卻無法得到任何人的認同與褒獎,果然會讓人心生氣餒呢。
所以就讓我來褒獎你吧~來,給你一朵大紅花。”
“真是的,士郎又在捉弄我。”
摩根撥開士郎的手,幽幽咬住下脣,跟着進了屋子。
不久後,妖精們過來宣佈要舉辦歡迎士郎和摩根的宴會。
剛纔還冷眼以對的妖精們,熱情地爲二人準備了豐盛的菜餚,很顯然是士郎的賄賂起到了效果。
這天,歡迎的宴會一直開到太陽落山。
第二天一大早,士郎如往常一樣出門晨練。
早上五點到七點的兩個小時是他每日的鍛鍊時間。
一個小時的魔術鍛鍊與一個小時的劍術鍛鍊,是士郎從未間斷的必修課。
身爲人類要想在妖精的世界活下去,就必須做到這種程度纔行。
“嗚嗚……已經喫不下了啦~~”
士郎爲睡相難看的摩根蓋好被子,撫平頭髮,隨後便轉身離開小屋。
來到村莊後面的空地。
就在士郎準備喚醒魔術迴路的時候——
“嘿呀!看招!”
邊上傳來了妖精們的喧譁聲。
“該死!不準躲!誰讓你躲開了呀!”
“居然還敢用手擋,這絕對是犯規吧!”
“哈哈!我砸中啦!活該!”
士郎轉頭一看,見到好幾個妖精正在朝另一個妖精扔石頭。
少年馬上明白,自己遇到了在妖精國隨處可見的名產——霸凌弱小的現場。
被其他妖精丟石頭的少女衣衫襤褸,有着尖尖的耳朵以及一頭如火焰般鮮烈的紅髮。
根據那些妖精所言,她似乎是妖精中的吸血種。
在妖精國,吸食人血的妖精是妖精社會中的最底層。
妖精們一邊將充滿創造力的人類當做學習和模仿的對象,同時又打心底裏將人類當做家畜。
而會吸食人血的妖精,自然就會遭到其他妖精鄙視了。
很顯然,眼前的紅髮妖精就是這個村子裏地位最低的村民。
不光身份低微而且還行動笨拙,石頭不斷落在少女的腦袋和身體上。
如果梣在這裏的話,必然會不顧一切衝上去阻止霸凌的行徑。
但是士郎不是摩根。
他同樣無法坐視霸凌不管,但是士郎——
至少是在目前這個時期的士郎心中,有着明確的優先級。
巡禮之旅最優先,一切行動都要爲這個至高目的服務。
如果士郎在這裏阻止霸凌,就有可能與村民們發生衝突,最後導致他和摩根一起被趕出村子。
爲了庇護與自己素不相識的妖精而壞了正事,這樣真的好嗎?
士郎心中產生了猶豫。
“啊啊,好沒勁!這傢伙,就算被砸中腦袋也不吭聲嘛!”
“看來石頭對她不管用呢!”
“誒?是這樣嗎?真可怕!會吸人血的傢伙果然好可怕!”
“呵呵,我們把石頭換成別的吧?”
“什麼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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