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如歐K
在黃泉待了那麼多年,他們早就習慣了黑暗,習慣了廢墟,習慣了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可回到文明世界,面對那些完整的、健康的、年輕的面孔,他們下意識地想躲。
但兩側迎接的新開荒團馴獸師,沒有一個人露出異樣的眼神。
他們肅穆而立,目光敬重,站得筆直。
程源站在隊列裏,朝他們微微點頭。
那個點頭很輕,幾乎看不出來,但老開荒者們看到了。
他們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王錚走在隊列中間。
他曾經是霧都馴獸師大學的精英,是拾荒團裏最年輕的成熟期馴獸師,黑加魯魯獸的搭檔。可此刻他的臉上長有數碼污染的黑斑,臉頰凹陷,顴骨突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掏空了。
他經過程源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那雙曾經銳利的眼睛眯了眯,然後猛地睜大。
他認出來了。
是程源!
那個把他們從黃泉帶回來的源神,那個帶領他們在黃泉一路長征,在四島國硬扛完全體的馴獸師。
他怎麼躲在迎送隊裏?不是應該在隊列最前面、最顯眼的位置嗎?
王錚張了張嘴,想喊,但程源豎起一根手指放在脣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然後他伸手,幫王錚整了整皺褶的衣領,又把他胸前那枚有點歪的開荒團勳章擺正。
“去,”程源壓低聲音,朝前面努了努嘴,“扶一下趙博士。”
王錚喉嚨裏堵着什麼,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大步,扶住了佝僂着背,激動得顫抖的趙博士。
趙博士肩上的賢者獸,也在好奇地到處張望。
航母龍獸側舷,巨大的獸鰭緩緩抬起,形成一道寬闊的升降臺。
艦隊的八名儀仗禮兵身着白色禮服,戴潔白手套,以最輕柔的姿態,將覆蓋啓明星旗幟的英烈棺槨逐一抬上獸鰭升降臺。
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捧着一整個世界。
哀婉綿長的旋律從艦載音響中流淌而出,響徹海面——《I Wish》。數碼神曲,專門用於淨化情緒、安撫心靈。
旋律像一隻手,輕輕撫過每個人的心。
海風停了,浪也小了。
整個海面彷彿都在聆聽。
升降臺緩緩下降,棺槨平穩地落在港口平臺上。
港口上臨時搭建了禮臺,巨幅標語從高處垂落,紅底白字,在風中微微鼓動——
“山河無恙,荒團回家”
“黃泉漂泊,終歸故土”
“以身守界,英雄不死”
“東大盛世,如你所願”
禮臺兩側擺滿白菊,花瓣上還帶着露水,在陽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三百多個英烈棺槨整齊排列在禮臺中央,被啓明星紅旗覆蓋,紅白相間,像一片沉默的海洋。
老開荒者們被安排在禮臺前方的席位。那幾個在黃泉出生的孩子坐在前排,好奇地張望,小腦袋轉來轉去。他們沒見過這麼多人,沒見過這麼亮的燈,沒見過這麼藍的天。
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拽着旁邊趙博士的袖子,小聲問:“校長爺爺,那些旗子上面畫的是什麼?”
趙博士低下頭,渾濁的眼睛看着孩子,聲音沙啞:“是啓明星。照亮回家的路。”
航母龍獸、艦隊、港口,同時響起另一首歌。
《Brave Heart》。
旋律激昂,鼓點有力,像心跳,像千軍萬馬奔騰而來。
老開荒者們跟着旋律哼唱,淚水順着他們佈滿黑斑的臉頰滑落,滴在嶄新的制服上,滴出深色的印子。
“不管是誰,都會有時想要逃離,想逃避……”
“一瞬間,喚醒沉睡中的潛力,就可以,披荊斬棘……”
“總有些事情,選擇了你無人能代替……”
“讓這數碼祕境,進化之光不停閃耀,開創奇蹟……”
這裏面說的,何嘗不是他們的一生?
披荊斬棘,九死一生,甚至有的被遺忘在黃泉十多年,最後被祖國接回來。
他們以爲自己是被丟棄的棋子。
原來不是。
那幾個孩子也跟着唱,聲音又脆又亮,咬字不太準,但唱得很大聲。他們不懂歌詞的意思,但喜歡這首歌的調子,在航母龍獸甲板上聽了幾遍就學會了。
童聲混在沙啞的哼唱裏,像黑暗裏突然亮起的一盞燈。
禮臺中央,丑牛神將秦牧緩緩走上前。
他身穿常服,肩章上的將星在陽光下閃爍。高大,挺拔,面容剛毅,是那種讓人一眼就信任的大叔。
此刻他的眼眶微紅,但脊背挺得筆直。
臺下還站着三名神將,卯兔神將李小春、酉雞神將姬常、子鼠神將袁超羣。十二神將來了四位,不可謂不隆重。
秦牧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港口,鏗鏘有力,卻飽含深情:
“開荒團的英烈們,還有英雄們——”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些棺槨,掃過那些被侵蝕的面孔,掃過那些殘缺的身體。
“你們當年隻身走入數碼空間,開天闢地,守衛人類,流落黃泉,深受苦難。”
“今日,東大國已強盛,封鎖黑暗區域,鎮壓數碼空間。”
“我們以國之重器航母龍獸爲儀仗,接忠魂迴歸故土,接英雄迴歸故里。”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但很快穩住。
“人民不會忘記,協會永遠銘記,東大——不會忘記。”
話音落下,港口周圍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不僅是現場的人,還有屏幕前的。辦公室裏、教室裏、客廳裏,無數人同時鼓掌,眼眶泛紅,嘴脣緊抿。
這一刻,馴獸師這個職業的意義,不再是電視裏的新聞,不再是網絡上的傳說,而是真真切切地刻進了每個人的心裏。
原來真的有這樣一羣人,他們走進黑暗,用自己的命,換別人的命。
原來真的有這樣一羣人,他們被遺忘在異世界十多年,歸來時已面目全非。
原來真的有這樣一羣人,他們不需要勳章,不需要掌聲,只需要有人記得——他們曾經來過。
禮臺下,馮團長緩緩起身。
他走到第一排棺槨前,彎下腰,將一朵白菊輕輕放在覆蓋着啓明星旗幟的棺蓋上。
然後是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
他一個一個地放,動作很慢,很輕。每放一個,都會低聲說一句什麼。
“老張,到家了。”
“小李,你媽還在,待會兒去看她。”
“大劉,你兒子考上大學了,學的是數碼獸醫學。”
“兄弟們——”
他停在一個棺槨前,站了很久。
海風吹過來,掀動他的衣角。他正值壯年,但臉上已經有淡淡的皺紋和滄桑,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二十歲。
“兄弟們,”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我們回家了。”
這句話說完,他掌心裏突然亮起一團光。
墨綠色的光芒,從他掌心浮現,凝聚成一枚果實——絕望精神果實。它散發着陰沉的光,表面纏繞着死灰色的霧氣,像是深淵裏的磷火。
但下一秒,那霧氣開始消散。
不是被驅散,而是什麼東西,從內部開始產生變異。
果實表面裂開細密的紋路,墨綠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淡金色的光紋,電弧在光紋之間遊走。
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純粹,死氣被電光纏繞、撕裂、吞沒。
當光芒散去時,馮團長掌心裏的,已經是一枚全新的數碼精神果實。
它通體澄澈,表面流轉着淡金色的電光,像是劈碎烏雲的雷光。
程源愣住了。
袁超羣也愣住了。
周圍的神將、軍官、馴獸師,所有人都愣住了。
數碼精神……竟然能蛻變?
從絕望,變成——
【友情數碼精神】
擁有「雷」之屬性。
“這……”袁超羣推了推眼鏡,聲音都變了調,“數碼精神還能隨着心境的昇華而蛻變?”
程源看着馮團長掌心的那枚果實,忽然笑了。
不再是絕望。
是戰友的祝福。
那些死去的兄弟,用最後的力量,把他從精神的深淵裏拉了出來。
馮團長低頭看着掌心的果實,老淚縱橫。
“是你們……是你們對不對?”
他抬起頭,望向天空。天很藍,雲很白,海鷗在遠處盤旋。
“你們一直在,對不對?”
沒有人回答他。但風停了,浪靜了,連陽光都變得格外溫柔。
禮臺一側,秦牧神將走了過來。
他腳步很快,但靠近馮團長時,又慢了下來。
“是馮遠山嗎?”秦牧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馮團長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盯着秦牧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
那笑容有點苦,有點澀,但很真铡�
“秦牧。當年我們的團長大比,還沒打成。”
秦牧的眼眶紅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馮團長的肩膀。
“遠山哥。”他的聲音啞了,“你還活着……真好。”
兩人對視,沉默了很久。
“當年開荒團兩大年輕明星團長,”秦牧說,語氣裏有懷念,有感慨,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你走了之後,我一個人扛了十年。”
馮團長苦笑:“讓你扛了。我扛不動。”
秦牧搖搖頭,沒說話。
他們就這樣站着,一個高大挺拔,一個佝僂蒼老,像兩棵從同一片土地生長出來的樹,一棵向陽,一棵背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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