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珠訝
穩如泰山,根本就沒有抖。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姬野那雙盛滿狡黠笑意的眼睛,立刻意識到自己又被耍了。
“……無聊。”
看著早川秋吃癟又懶得發作的憋屈模樣,姬野笑得更開心了。她把沒點燃的煙在嘴裡上下咬了咬,摸索了一下空蕩蕩的口袋,理直氣壯地轉頭看向他:
“火。”
早川秋嘆了口氣,掏出金屬打火機,“咔噠”一聲擦亮了火苗。
他伸出手,用手掌掩著風將火送到了她的面前。姬野低下頭深吸了一口,讓辛辣的煙霧在肺腑裡轉了一圈,然後緩緩吐出。
說來,兩人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單獨相處過了,在東京,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要處理。此刻有了片刻的安寧來獨處,對兩人來說,都是十分難得的。
姬野順勢坐在大樹下的石頭上,看著指間繚繞的青煙,有些寂寥地開口,回憶起過去的事情:
“想當初,這種便宜又嗆人的劣質煙,還是我硬塞給你的呢。”
“那會兒你剛進公安,成天板著一張臉。我遞給你第一根菸。結果你這小鬼一邊咳嗽一邊瞪我,活像我要毒死你一樣。”
“所以一切都是你害的啊,姬野前輩,誰家前輩會教自己後輩抽菸的壞習慣啊?”
早川秋視線依舊投向遠處漆黑一片的村莊,心不在焉地答道。
“那還不是為你好嘛,在公安工作,壓力真的是太大了。”姬野理所當然地哼了一聲,“仔細想想,不僅是我帶壞了你,你也反過來把我帶壞了……”
“現在連熬夜的習慣、喝黑咖啡的習慣,全都是跟你學的。”
“我這一身壞毛病,起碼有一半得算在你頭上。”
“另一半呢?喝酒什麼的……”
“天生自帶的魅力。”
說到這裡,姬野笑了一下。但笑過之後,又是一段不短不長的沉默。
早川秋看著遠處的村子,姬野看著手裡的煙。不知過了多久,姬野才先開了口。這一次,她的語氣有些認真起來了:
“秋君。”
“你今天在公園那邊……是不是又想起了什麼?從那之後你就一直沒怎麼說話,剛才看隊長時的眼神也不太對勁。”
“……我在想,如果這個村子裡的規則是對的,那我這些年做的事算什麼。”
早川秋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小,像是在喃喃自語:
“這裡的村民放棄了讓人感到痛苦和掙扎的感情。拋棄了作為人類的尊嚴後,他們看起來確實很快樂。”
“如果這種摒棄痛苦的快樂才是對的,那……”
“你不是在想這個。”姬野搖了搖頭,打斷了他。
早川秋頓時一愣。
“你在想槍之惡魔的事。對不對?”
姬野沒有看他,只是盯著自己指間明明滅滅的菸頭,“每次你看到那些放棄仇恨的人,你就會開始鑽牛角尖。”
“你會想,如果你也放棄了,那死去的家人算什麼?你苟活下來的這條命又算什麼?我說得對嗎?”
早川秋沉默了幾秒,隨後有些狼狽地移開了視線,算是預設了她說的話。
“你啊……”
姬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把煙叼回嘴裡,雙手交疊抱在胸前。
“從我認識你開始就這樣。所有的事都往自己身上攬,所有的死亡都覺得是自己的責任。”
“你才多大?十九?二十?正常人在你這個年紀,還在學校裡揮霍青春。”
“你倒好,每天都在把自己往死裡整……”
“我不是在跟你說這個。”早川秋皺起眉頭,試圖將失控的話題拉回正軌。
“我知道。但我偏要說。”
姬野轉過頭,表情沒有往日的輕浮,此刻的她顯得格外地認真。
“秋君,我不是想勸你放下仇恨。我沒那麼天真,我知道我要是讓你放下,等於是在殺你。”
“我不會那麼做。”
“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姬野的聲音有些顫抖,但咬字極重:
“努力活下去吧……”
早川秋沒有說話。夜風猛烈地吹過樹冠,發出一陣海潮般的沙沙巨響,卻掩蓋不住姬野的聲音。
“不要先死。不要為了幹掉那個怪物,理所當然地把自己的命也當成柴火添進去。不要覺得只要殺了它,你的人生就結束了。更不要覺得……你的命一點都不值錢。”
姬野看著腳下的泥土:“公安的人,本來就死得很快。我送走過太多人了。”
“阿秋,我不想哪天回到總部,就聽到你什麼時候死了。明白了嗎?”
“你說得好像我一定會死一樣……”
早川秋的喉結滾了滾,聲音乾巴巴的,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出來,他的心已經有點亂了。
“那你,有必須要活下去的理由嗎?”姬野反問。
早川秋看向她,啞口無言。
兩人就這樣在樹影下對視了好一會兒。最後,是早川秋先敗下陣來。他移開了目光,低語道:
“……我不喜歡你說這種話。”
這一次,早川秋說著話的時候,聲音裡沒有平常的冷淡,而是一種煩躁。
當然,他不是對姬野感到了煩躁,只是對這個話題,對自己的無力感到了煩躁。
“因為你每次用這種語氣說話,都好像你已經看到我要死在某個地方了一樣。”
“因為我知道你這頭倔驢腦子裡在想什麼啊。”
姬野臉上的笑容看起來有些苦澀,“你把復仇當成了人生的唯一終點,好像只要走完那一步,你就圓滿了。但如果你在走到終點之前就倒下了呢?”
“又或者,如果你拼盡一切走到終點,卻發現那裡什麼都沒有,除了無盡的空虛之外一無所有呢?到時候……你該怎麼辦?”
“秋君,我想讓你活下去。是讓你作為一個普通人活下去。在真正結束這一切之後,不需要再面對惡魔。去擁有正常的煩惱還有正常的——”
她沒有把那個詞說出口,但早川秋聽懂了。
他沉默地坐在石頭上,過了很久,他才伸手摸向口袋,拿出了那個已經空蕩蕩的煙盒。
裡面只剩下最後也是唯一的一根菸。
他將它抽出來,輕輕咬在嘴唇間,卻沒有拿出打火機點火。就只是那樣用力地咬著。
“……很難。”
“你說的那種活法……我從來沒敢想過。”
? 第九十七章 小情侶打情罵俏怎麼了
這次,姬野沒有搭話,她默默地叼著煙,身子似乎是不經意地就靠在了早川秋身上。
早川秋沒有反應,只是身子一抖,便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而姬野偷偷瞥了早川秋一眼,在月色之下,他的那張冷峻的臉被照得有些模糊。
他不是一直都是這樣一個,不苟言笑,喜歡把事情藏在心裡的男人嗎?
不,或許從第一次見到他開始,他就是這個樣子……
不知為何,當他坐在那裡時,姬野的思緒飄回了從前。
那時候的早川秋還很年輕,還是一個半大不大的小夥子,穿著公安那身不太合身的黑色西裝,在總部的走廊裡站得筆直,看起來傻愣愣的。
帶他過來的人向姬野介紹,說這是新調來的新人。那時的早川秋沒有給她這個前輩一點好臉色,就冷漠地點了點頭。
姬野看著他,當時就有這樣的想法——這傢伙絕對活不久啊。
在公安裡做事,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有人為了錢,有人是為了刺激,有人是為了復仇,他們把剩下的人生全部當成籌碼押上,拼了命地去做事,但這樣的人通常都死得很快。
因為他們太認真了,就像是火柴,都太急著把自己燒完了。
早川秋顯然就是其中之一。
可他又和那些人有一點不一樣。
那時候姬野已經送走了好幾個搭檔,第一個死的時候她哭了很久,第二個死的時候她請了三天的病假,第三個死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已經哭不出來了。
她開始變成了石頭,因為石頭不需要感受太多東西。她的喜怒哀樂就像一條河,河水流走,她就真的跟石頭一樣待在原地,任由它們的沖刷。
但石頭也有石頭的壞處,所謂滴水穿石的道理,隨著時間的流逝,石頭遲早也會裂開的。
所以姬野沒有再當石頭。她把自己變成了風。
因為風是無形的,風也不需要為任何人負責。
她學會了抽菸、喝酒,還學會了開不太合適的玩笑,以及放浪形骸。
直到早川秋來了。
姬野拿下嘴裡的煙,點了點菸頭的灰,忽然想到了那天的下午。
那是在便利店裡面,她死掉的搭檔哭得撕心裂肺,在看到姬野走過去時,那個女人突然衝上來,給了她一巴掌。
“為什麼死的不是你?!為什麼只有你活下來了!”
姬野當時沒有躲,她已經習慣了這種遷怒。準備說幾句話,按照流程客套客套。
可是,一隻手突然從旁邊伸了過來,抓住了她。那是早川秋,他表現得很強硬,且為自己出了頭。
可姬野還是看得出來,他是不想去做這些的,但是他骨子裡面的善良還是驅使著他,讓他動了。
說是驅使,倒也不恰當,那應該說是一種本能,一種明明自己都在硬撐,卻還要去庇護別人的本能。
後來她慢慢發現,早川秋確實是這種人。
他做事有條理,講規矩,作為一個後輩來說,姬野挑不出他什麼毛病。會在任務結束後默默收拾現場,會在她沒帶打火機的時候適時地出現遞給她,也會細心但笨拙地去安慰被惡魔殺掉父母的孩子……
但真要姬野覺得,早川秋更像一棵樹。
一棵已經枯萎、葉子掉光,卻仍在為別人擋雨的樹。
這棵樹早就枯死了,內裡沒有水分,之所以還站著,是為了完成殺死槍之惡魔的執念。
等那一天到來,這棵樹就會連根拔起,倒下。
而姬野不想讓他倒下。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喜歡,因為喜歡是可以輕易放下的,但想讓他活下去的這個執念,太過沉重,幾乎成了她的一切。
所以她這陣風,開始圍著這棵枯樹打轉。
她想讓他知道這世上除了復仇還有別的活法,她想要早川秋這顆枯樹長出新葉子。
可是風吹了這麼久,他只是變得更安靜了,安靜得像在等待著什麼。
“真是個讓人火大的人啊……”
姬野靠在早川秋身上,低聲呢喃了一句。夜風吹起她的髮尾掃在臉頰上,癢癢的。
她看著樹下的早川秋,眼中閃過一絲擔憂。
這份擔憂,來源於之前在酒店內發生的事情。
姬野深吸了一口氣,忽然說道:
“秋君。我平常說的話,很多你都可以不在意,但這一次……你最好真的要聽我的。”
早川秋沒有任何反應,但姬野知道他在聽。
“我之前就說過了,和隊長相處,你一定要警惕。”
“他那個人雖然平時看著沒什麼危險,但是他想的東西,比我們都要多的多……”
緊皺著眉,姬野將香菸在石頭上按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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