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珠訝
債務關係!
言良幾乎在瞬間就得出了答案。
夢野買斷了所有人的債務,賭客們本就一無所有了。而他們在夢野這個債主眼中唯一有利用價值的就是身體,一旦輸掉身體,就等同於失去了最後的財產,徹底破產!他自己,則是這群人裡唯一一個沒有欠債的外來者,所以才沒有觸發死亡條件!
面對此情此景,言良回想起在穿越前瞭解過的一個理論。
斬殺線理論。
一條不可見的淘汰線,低於這條線的個體將被系統無情清除。在被清除之前,個體甚至無法感知到這條線的存在。而觸發的契機,就是破產。
“你錯了,自作聰明的小說家。”還沒等在場眾人反應過來,一道因疼痛而略顯虛弱,卻異常沉穩的聲音,在大廳中緩緩響起。
言良艱難地抬起頭,看向地面的裂縫:“對於一無所有的人來說,最可怕的並不是虛無縹緲的規則……”
“而是跌破了某條不可見的底線後,被毫不留情地強制清算。”
“所以,你的名字應該是——斬殺線惡魔!”
時間在這一刻似乎靜止了。幾秒鐘後,那道聲音再次在所有人的腦海中響起。但這一次,它沒有無視言良,原本毫無感情的語調中竟也染上了一絲優雅的愉悅:
“你也錯了……”
言良的心頭一緊,但很快,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不過,你的答案,意外地令我感到歡喜。”
“在這個規則早已消失了的荒誕世界中,平庸的弱者只會祈求救贖。我厭惡它們,厭惡這群在絕望中只會祈求邭獗幼o的廢物,但你不一樣——”
“能夠喚醒我,並說出這個名字,至少證明了你與他們有著本質上的不同。不僅是聰慧,還有這股魄力,它們並不是屬於弱者的東西。只有像你這種敢於越過屍體向上攀爬的極少數,才配得到我的青睞。”
“斬殺線嗎?有點意思……”
“如果這個名字是一份禮物,那麼它,很合我心意。”
夢野臉上的狂喜凍結了,他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敢置信的錯愕。
這股錯愕猶如發酵的毒藥,立刻轉化為一種被狠狠羞辱的憤怒。
一邊用他們來恢復身體,一邊用他們的死亡取悅這頭神秘的惡魔,再與它契約獲得力量,這是他早已安排好的劇情。而如今,他居然被一個隨手抓來湊數的讀者給搶走了風頭,甚至對方還要踩著他的腦袋輕蔑地駁倒了自己的推測,讓他顯得像個小丑般無能。
這讓他怎麼能夠忍受?!
“我讓你說話了嗎,你就說?!”夢野斯文的偽裝被撕碎,對著打手們歇斯底里地怒吼道,“給我把他嘴裡的牙一顆顆全給我打爛!”
聽到老大的命令,幾個光頭打手毫不猶豫地朝著地上的言良逼近。
然而,就在此時——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割裂感。就好像現實世界的一秒鐘,被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強行拉長成了一個漫長的世紀。
所有人的思維都出現了短暫的空白。他們不知道在這被無限拉長的一秒鐘裡,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他們只知道,當現實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的那一刻,言良站了起來。
讓在場眾人感到頭皮發麻的是,他那原本被夢野奪走的眼眶中,竟然悄無聲息地長出了一顆純白色的詭異眼球。
周圍的賭客們瞪大了眼睛,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巴,大腦已經無法處理眼前這超越常理的一幕。
東山小紅看著言良。不知為何,她發現這個剛剛還表現得沉穩冷靜的男人,此刻雖然格外狼狽,但氣勢與之前相比,已經產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就好像被斬斷了某種東西,屬於人類的怯弱和惶恐,從他身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去描述的從容餘裕。
言良沒有理會眾人駭然的目光,他只是隨意地扭動了一下脖頸,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那隻新生的眼睛目光轉動,最後落在了那群光頭打手的身上。
“說起來,你們是受僱於這個瘋子的吧?”
言良輕緩地開口,在滿是血腥味的大廳裡,聲音竟然透著幾分優雅的閒適。
隨後,他將目光轉向輪椅上的夢野,嘲弄地扯了扯嘴角:
“小說家,你既然有錢買斷這麼多人的債務,怎麼連給員工發一套像樣衣服的錢都捨不得出?就讓他們穿成這樣來替你賣命?”
“要知道,工作時穿著不體面,可是會出事的……”
打手們警惕地看著他,手已經按在了槍上,不明白這個男人到底想幹什麼。只有夢野臉色鐵青,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慌正在蔓延,立刻就大聲喊叫道:
“動手!快殺了他!”
打手們不再猶豫,立刻準備拔槍射擊。
但比扣動扳機的聲音還要早的,是一聲極輕的異響。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注視中,所有打手的脖頸上,出現了一道比頭髮絲還要細的紅線。他們的腦袋順著那道紅線,像是被推倒的積木,緩慢地從脖子上滑落了下來,重重地砸在地上。
一時間,鮮血如噴泉般飛濺炸開,染紅了整片大廳。
第四章 你下輩子去做黃油吧
“撲通、撲通……”
沒有任何預兆,十幾具失去頭顱的軀體,接二連三地倒在開裂的水泥地上。鮮血如高壓水槍般從平滑的切口處噴湧而出。
言良踩在黏稠的血泊中,隨意地撣了撣衣角,接著,他用那顆純白色的詭異左眼掃過了滿地的屍體。
“我剛才說過了……”
言良輕聲開口,語氣裡透著一股從容的閒適:
“工作時不穿一套體面的衣服,可是會出事的。”
大廳裡安靜得只剩下嘶嘶的血液噴湧聲,以及角落裡東山小紅縮在賭桌底下,捂著嘴發出的壓抑乾嘔聲。
在場的所有人,但凡被言良的視線掃過的,無一例外全都觸電般的將目光移開了,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毫無疑問,在這個瀰漫著濃烈血腥味的房間裡,哪怕言良手無寸鐵,他也已然成為了能掌控所有人生死的那個人。
這時,言良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輪椅上的夢野。
這位剛才還高高在上的小說家,此刻瞪大了眼睛,像一條被扔上岸的死魚,不可置信地盯著言良。
“怎麼說呢……”
言良看著他,臉上展露出怡人的微笑,毫不掩飾地嘲弄道: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我曾經對這句話嗤之以鼻,但現在看來,沒有什麼比加害者被受害者踩在腳下,這種絕境逆襲更讓人心情愉悅的了。”
言良微微歪了歪頭,直視著夢野那顫抖的瞳孔,直截了當地說道:
“太宰治?太宰治算什麼。”
“天殘馬鈴薯必秒太宰治!”
這句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夢野的臉上。他那張佈滿燒傷疤痕的臉龐,因為屈辱扭曲成了爛泥般的形狀。
“你怎麼可能……不,你不能!”
“把屬於我的力量還給我!”他扣住扶手,猛地從輪椅上直起腰。衝著言良歇斯底里地咆哮起來:“你這個連名字都不配出現在花名冊上的添頭,你憑什麼搶走我的劇本?!”
“因為你太愚蠢了。”
言良收斂了笑意,隨著他的話音落下,一股無形的威壓再次徽衷诖髲d中。
如今,與斬殺線惡魔簽訂契約的他,如今獲得了制定規則,斬殺違規之人的強大能力。而剛才,言良所定下的規則,就是:工作時不穿西裝之人會被斬殺。
很顯然,目前的夢野並不符合這一條件。
但除此之外,斬殺線惡魔初始還附帶一條規則:那就是,破產即死。
“另外,我沒記錯的話,在這場賭局裡,你制定的規則是:身體是一種資產,當賭客對你而言不再具有交換價值,視同破產。”言良一步步走向輪椅,那隻純白色眼睛顯得格外駭人。
“但現在,我什麼都不缺了。”
“我的身體完好無缺,交換身體這件事對我來說,已經完全失去了意義。”
“換句話說,小說家。”言良在夢野面前站定,“你已經破產了。”
夢野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感覺到了。那是一條看不見的線,已經貼在了他的脖頸上,只要言良一個念頭,他就會像剛才那些打手一樣身首異處。
“不……不!我還有價值!我不是炮灰!”在死亡的恐懼下,夢野的理智徹底崩塌了。
他開始不顧一切地大吼出聲,試圖證明自己存在的意義。
“你可知道我步履蹣跚的走到現在,究竟付出了什麼?!”
“從小到大,我一無是處,無論是在學校裡面,還是在社會裡,所有的人都在欺負我,所有人都看不起我。”
“在故事裡,我這種角色就是天生的炮灰!但有一個人一直陪著我……我的青梅竹馬!她告訴我,你應該把這些經歷寫下來。”
“如她所說,我將我的痛苦,我的掙扎,化作了心血傾注在我的小說之中。果不其然,我獲得了成功!”
“一夜之間,我獲得了財富,名利,還有地位。”
“但好故事,必須要有轉折,對吧?”
“那群霸凌我的人嫉妒我,他們強姦並殺死了我的青梅竹馬……”
“如果這是你的遺言,那你可以閉嘴了。”言良搖了搖頭,意興闌珊地對著這個瘋子說道:“沒人會在乎這些,被欺負的廢物,善良的青梅,慘劇發生,廢物化身復仇者……很老套的三流小說劇情。”
“誰他媽要為那種婊子報仇啊?!”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一聲更大的吼叫打斷了言良。後者挑了挑眉,鬼使神差地閉上了嘴巴,容忍他繼續說了下去。
“我的確愛她,即便她變成了不乾淨的婊子,但我更在意的,是我的作品!不如反過來說,她的死亡更是讓我欣喜如狂!”夢野看著言良,眼神真盏搅肆钊嗣倾と坏牡夭剑罢鎸嵉耐纯啵鎸嵉慕^望。”
“所謂的小說,不就應該是這樣寫的嗎,不就只能這樣寫的嗎?!”
“按照往常的經驗,我將這段劇情原封不動地加入了我的作品。”
“對於我們的愛情而言,它本應是完美的結局,婊子為有才華者而死,死得壯烈,死得悽慘……”
“但他媽的讀者不買賬!!!”
說到這裡,夢野的表情從狂喜轉為怨毒,五官扭曲得像地獄裡的惡鬼:
“那群偽善的畜生!他們罵我是人渣,罵我寫的東西是褲襠悲劇。他們扯下了我的胳膊,打斷了我的腿,燒燬了我的家!所以我搞這場賭局,不是為了報復那幾個霸凌者,我是要獲得力量,去對每一個批評過我小說,不懂得真正藝術的讀者……執行審判!!!”
咆哮聲在廢棄大樓裡久久迴盪,夢野盯著言良,胸口劇烈起伏著。他以為自己這番驚世駭俗的宣言,能讓眼前這個男人感到震撼,哪怕是噁心也好。
然而,言良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渾身顫抖的男人,心裡沒有同情,沒有憤怒,甚至連嫌惡都算不上。只是湧上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倦。
果然,不愧是電鋸人的世界啊。
作為電鋸人這本漫畫的讀者,言良一直都清楚一個事實。
整個電鋸人的世界,如果非要打個比方的話,那就是高鐵站裡的公共廁所。
外表看著光鮮亮麗,乾淨整潔。但你只要敢深入瞭解,推開那扇隔間的門,你就會發現——
無一例外,裡面全是屎。
不過,如果只是單純的獵奇與骯髒,它便只是一堆沒有價值的排洩物。這個世界的精妙之處在於,作者偏在屎上插了幾朵花。
在這個爛透了的糞坑裡,那些苦苦掙扎的人性與愛,被這坨的屎襯托得絢爛。
也正是因為世界太爛,這種悲哀才最令人同情,也最令人惋惜。
但即便如此,這仍然改變不了整個世界荒誕且充滿黑色幽默的底色。
夢野的青梅竹馬被霸凌者報復致死,夢野將其寫進小說,讀者暴怒後又將夢野變成了殘廢。施暴者、受害者、旁觀者,每一個角色都在這條食物鏈上咬著下一個人的喉嚨,沒有一個人是乾淨的。
惡魔固然可怕,但在這個畸形的世界裡,人類扭曲起來,能把惡魔襯托得像個三好學生。最離譜的是,這群精神病還在為了誰能佔領廁所而沾沾自喜。
想到這裡,言良再次堅定了想回家的決心。
他絕不要和這群在屎尿裡打滾的瘋子同流合汙,他一定要回到以前那個正常的世界……
那個不存在精神病和瘋子的世界。
“生不逢時。”緩緩開口,言良的眼神中沒有一絲遲疑,用著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
“如果能下輩子有緣轉世到我所在的地方,去寫武俠小說吧,實在不行,做電子遊戲也行。”
“不……你根本不懂藝術!你——”
夢野剛想反駁,但下一秒,他的聲音立刻消失了。
“嗤。”
一條血紅色的細線切開了夢野的脖頸,以及他背後的賭博惡魔。他臉上那狂熱的表情定格,腦袋順著切口滑落,吧嗒一聲掉在了輪椅上。
“砰——!!!”
而下一秒,就在夢野的腦袋剛剛滾進血泊之時,大廳裡那扇厚重且生鏽的鐵門,突然傳來一道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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