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為星
咸豐讀完奏報,將紙張放在御案上,沉默片刻,開口說:“眾卿以為如何?”
太和殿炸開鍋。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文淵閣大學士彭蘊章。
彭蘊章快步出列,一拱手:“皇上!賱莺拼螅┏俏T诘┫Α3家詾椋瑸楸Hf全,皇上應暫時移駕熱河,以避鋒芒。”
咸豐未接話。
彭蘊章繼續奏道:“熱河行宮地處塞外,山川險要,又有長城天險可守。待調齊各路勤王之師,再行反攻,方為上策。”
話音剛落,禮部尚書麟魁緊跟著出列:“臣附議!當年嘉慶年間,英夷犯天津,先帝曾暫移熱河,先帝的智慧啊!皇上應當效法先帝聖明!”
咸豐想起嘉慶年間英軍犯天津,自家父皇確實準備跑過,後來英軍自己退走,父皇回來對著群臣吹噓是自己“呋I帷幄退敵千里”。
兵部左侍郎沈兆霖大步出列:“臣反對!”
聲音在整個太和殿迴盪。
沈兆霖拱手道:“皇上乃天下之主,豈可城未破、軍未潰、敵未至而先逃?皇上若移駕熱河,京師民心必然土崩瓦解!屆時未等倏芄コ牵莾认茸詠y矣!”
彭蘊章轉頭看他:“不退熱河,難道坐等倏鼙R城下?”
沈兆霖大聲道:“調東北索倫勁旅入關!”
“索倫騎兵驍勇善戰,弓馬嫻熟,耐得苦寒,慣於惡戰。粵匪不過南省烏合之眾,如何擋得住索倫鐵騎的衝鋒?”
彭蘊章冷笑一聲:“索倫勁旅遠在數千裡外,調他們入關至少需要一個月。倏芤阎撂旖颍祚R一日便到北京城下,待索倫兵到時,你我的人頭早已掛在城門上了!”
“那依彭大人之見,直接棄城逃命便是上策?”
“本官說的是‘暫移’!‘暫移’!”
“暫移和逃命有何區別?”
兩人越說越激動,手指快要戳到對方臉上。
旁邊的禮部侍郎孫葆元出列打圓場:“二位息怒、息怒。臣倒有一策,可解當下困局。”
咸豐抬抬手:“講。”
孫葆元道:“粵匪起事以來,裹挾無數愚夫愚婦從伲鋭蓦m大,其心必異。臣以為,朝廷可廣發招安文書,許以重賞——凡棄暗投明者,既往不咎,有功者加官進爵。俦姳匦纳蓱郑嗷ゲ录桑还プ云啤!�
“打不過就招安?”沈兆霖嗤笑一聲,“人家都打到天津了,會接受招安?”
孫葆元不急不緩道:“沈大人有所不知,朝廷招安過廣東天地會頭目張釗,此人降清後反攻太平軍,頗為得力。可見招安一策,未必不可行。”
“張釗是因為被太平軍打得走投無路才降的!如今太平軍勢如破竹,招安誰?招安洪秀全?許他什麼官?一字並肩王嗎?”
幾個大臣臉紅脖子粗地互相指著罵起來。
跑路派、硬剛派、招安派。
三派在太和殿裡吵成一鍋粥,唾沫星子橫飛,官帽差點互相撞歪。
咸豐坐在龍椅上,目光在這群人臉上掃來掃去,沒說話。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朕的祖宗們,你們留下的大清江山,靠的就是這群人?
然後太常寺少卿焦祐瀛出列。
焦祐瀛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皇上,臣有一言。”
咸豐抬了抬手:“講。”
“臣以為,粵匪能以一人之力擊潰四萬五千大軍,此事絕非凡俗武力可為。自古妖術惑眾者,必以厭勝破之。”
咸豐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何為厭勝?”
焦祐瀛胸有成竹,侃侃而談:“掘取凶地之土——最好是刑場或亂葬崗的土,混以黑狗血、汙穢之物,製成泥丸,佈於倏苓M軍之路。”
“倏芤坏┨み^,妖術自破。”
“此外,可令欽天監擇吉日設壇,請張天師一脈的高功法師登壇做法。”
“再以女子褻衣製成幡旗,立於城頭。此物至陰至穢,最能汙損妖人之邪術。”
太和殿安靜下來。
幾個大臣面面相覷。
他媽的,這個人在說什麼啊?
能不能搞點“子不語怪力亂神”的儒學,鬼神之說也太落後了吧?
咸豐沉默片刻,想開口說點什麼。
還沒開口,又有人出列。
戶部給事中莫桂新:“臣也有一策!”
咸豐點頭:“講。”
“臣幼年曾聽長輩言及,白蓮教作亂時,官兵屢戰不勝。後有一道士獻計:取產婦分娩後的胞衣,曬乾磨粉,混入火藥之中,以此火藥裝填火器,發射時自有破邪之效。此法曾大破白蓮教妖術。”
咸豐的眉頭跳了一下。
又有一人出列。
翰林院侍讀學士潘祖蔭:“臣以為,僅是厭勝恐不足全功。偾跫茸苑Q‘赤王’,必與火相關。五行之中,水能克火。臣請皇上御旨,從京郊各處水井中取水百擔,潑灑於京畿各要道之上。水氣氤氳,自可壓制其火性。”
咸豐沉默著,將這些話一一聽完。
這時理藩院尚書肅順出列。
肅順拱手道:“皇上,臣有一議。”
咸豐點頭:“講。”
“依臣之見,以上諸策皆有可取之處,亦皆有不足。移駕熱河可保皇上安全,但恐動搖軍心;調索倫勁旅可增兵力,但遠水難救近火;厭勝之術可破妖法,但勝負難料。”
咸豐微微頷首:“那你認為應當如何?”
肅順頓了頓:“臣以為,不防——全都要。”
滿殿朝臣再次安靜下來。
肅順不緊不慢地解釋:“一方面,將宮中財物、重要文書逐步轉移至熱河,以備萬一。”
“另一方面,加急調東北索倫勁旅和蒙古各部入關勤王。”
“同時令欽天監擇吉日設壇作法,以厭勝破其妖術。”
“再遣使往西域,請密宗高僧入京助陣。”
“至於招安——也不妨試試。派一能言善辯之士,持皇上御筆詔書前往贍I,許以高官厚祿。”
“若成,不費一兵一卒而下俦姡蝗舨怀桑段覠o損。”
焦祐瀛連忙點頭:“肅大人所言極是!多條路走總比一條路走到黑穩妥!”
咸豐沉默良久,靠回龍椅的靠背上,目光在滿殿朝臣臉上掃過。
有人頻頻點頭,表情滿意。
有人低頭不語,假裝在看地面上的金磚紋路。
有人慾言又止,嘴唇動了動又閉上。
咸豐收回目光:“準了。”
滿殿朝臣齊聲:“皇上聖明!”
……
天津城外,太平軍大營。
登陸進行得比預想中順利太多。
清軍在大沽口布下的防線在張揚一拳之下化作焦土,殘餘的潰兵逃往天津城方向,沿途丟盔棄甲,槍械刀弓扔得滿地都是。
太平軍前鋒沿著官道推進,沿途幾乎沒有遭遇任何成建制的抵抗。
沿途鄉鎮的百姓聽說太平軍到來,有人關門閉戶,有人站在路邊觀望,有幾個膽大的年輕人甚至主動跑來問要不要帶路。
一日之內,前鋒兵臨天津城下。
張揚騎在馬上,遠遠望見天津城牆的輪廓時,心裡盤算的是。
一拳還是兩拳?
他傾向於一拳,省事,打完進城,找個地方歇腳,等北線石達開的訊息。
然後他看清了城牆上的佈置。
馬停了。
張揚勒住砝K,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遠處城牆上的景象,然後沉默了片刻。
“那是什麼玩意兒?”
旁邊的東王也舉目望去,然後臉色變得十分精彩。
天津城牆上掛滿了東西。
不是旗幟,不是燈唬皇鞘爻瞧餍怠�
是馬桶,一排排刷著黑漆的馬桶掛在垛口之間,有的還帶著蓋,有的蓋子半開,露出裡面的內容物,在陽光下散發著不可忽視的存在感。
馬桶之間夾著糞桶,比馬桶更大一號,桶沿上沾著乾涸的汙漬,蒼蠅嗡嗡地繞著飛。
糞桶旁邊掛著女人的衣物。紅的綠的紫的,有肚兜有褻褲有裹腳布,一條條一串串,在城牆上方迎風招展,像是什麼古怪的萬國旗幟。
城樓正中央掛著一面巨大的旗幡。
以女子褻衣拼制而成的幡旗,花花綠綠,在風中獵獵作響。
城牆上還有幾十個赤著上身的婦人,叉腰站在垛口之間,迎著太平軍的方向,敲鑼打鼓,嘴裡發出嗚嗚啊啊的呼喊聲。
一個頭戴烏紗身穿朝服的清軍將領站在城樓上,扶著垛口,對著城外高聲喊話:“粵匪聽著!此乃厭勝之術!爾等妖術惑眾,我天朝自有正法破之!爾等若識相,速速退去,否則——”
他指了指城牆上掛滿的那些東西。
“——穢物臨頭,神鬼辟易!爾等妖人不得近前!”
陣前一片安靜。
太平軍士兵們望著城牆上的景象,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
有人想笑又不敢笑;有人皺緊眉頭別過頭去,不願多看;有人定力差點,當場乾嘔。
東王轉頭看向張揚。
張揚騎在馬上,一動不動,望著城牆上那些迎風招展的馬桶和褻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個呼吸。
“赤王?”
張揚緩緩開口:“他管那個叫厭勝之術。”
“看起來是的。”
“他用馬桶和肚兜來對付我。”
“……看起來是的,確實有武林的高手傳訊,說是昨日在朝堂上決定用厭勝之術對付赤王大人。”
張揚點了點頭,翻身下馬,走到路邊一塊石頭前坐下,雙手撐在膝蓋上,望著城牆方向,沉默良久。
“我之前覺得,清廷的朝臣已經在用跳大神和潑井水來對付我,已經很離譜了。沒想到他們能把實踐落地的速度提升到這種程度。昨天朝會獻策,今天城牆擺桶。這執行力放在修吆由希筮河早就通到非洲了。”
東王輕輕咳嗽一聲:“赤王,城還是要攻的。”
“我知道要攻城。”
“城牆上那些東西……末將以為,赤王乃天命所歸之人,不必與這些腌臢之物計較。”
張揚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東王覺得我是被噁心到了不敢上?”
東王沒說話。
他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張揚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我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叫一拳開天門。”
他往城牆方向走幾步,又停下,回頭問了一句:“那些掛在城牆上的東西……算不算生化武器?”
東王想了想:“什麼是生化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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