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肚子有點脹
烏鯨老者的墨色長袍被陣紋激盪的殘餘氣流吹得獵獵作響。
這……
他望著那個正在緩緩被周圍海水回填的巨坑，又看了一眼頭頂那座仍在嗡鳴的浮空城堡，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扼海雖是惡蛇，但老夫原本以為摧山與翻海多少還能走上正道，沒想到他們兄弟二人早就存了引災禍世的心思……”
“若不是今日小尊者在此，光憑老夫這把老骨頭，怕是已經葬身在這片海底了。”
他轉過身，向陳嶼深深一揖。
“不過誰能想到，小尊者竟把能庇護一方大宗的天罡地煞誅邪滅魔大陣給煉化成了法寶。”
“這種手段，放眼南疆，除了那些正道魁首，應當也找不出旁人了，摧山與翻海敗得不冤呀。”
法陣的光芒逐漸消散，翻湧的海水重新顯露出來，泡沫和墨綠色的妖氣殘渣混在一起，把大片海域染成了渾濁的暗綠色。
就在這片渾濁之中，數十道傷痕累累的暗紅色觸腕無聲地從水面下探了出來，拖著半殘的妖軀試圖朝陳嶼背後合攏過來。
陳嶼頭都沒回。
混元一氣真法在金丹中自行流轉，他周圍海面上憑空凝結出數十道透明水箭。
每一道水箭都精準地扎穿了觸腕，墨綠色的妖血噴濺出來，被海風一吹全散成了霧狀。
“死性不改。”陳嶼搖了搖頭。
他直接抬起手。
十六道分身從金光中分化而出，然後在幾息之間身形暴漲，化作十六尊百丈高的金光神靈，呈環形將摧山與翻海那兩具還在往外冒血的龐大烏傺|圍在正中。
十六尊金光神靈同時開口，聲音層層疊疊地壓下來，像十六口金鐘在同一剎那被撞響。
“斬，無赦！”
金光神靈齊齊化作沖天之劍。
十六道劍光同時落下，斬入海底，劈在兩尊妖王的妖軀上。
劍光入海的瞬間，整片海域都在震動，海水被劍意推得往外翻湧，浪湧一道接一道地拍向遠處的礁石群。
大量暗紅色的鮮血和墨黑色的妖汁從海底翻湧上來，兩尊妖王原本還半沉半浮的龐大身軀在這一輪連斬之下徹底失去了所有生機，從海底緩緩浮了上來，在海面上漂成一片暗紅色的死肉。
陳嶼御劍飛過，剝開厚實的妖皮和脂肪層，取出了兩枚拳頭大小的渾圓妖丹，隨手收進了王權寶庫裡。
隨後才轉身，朝關山道主與扼海妖王交手的方向追去。
烏鯨老者化成原形落入海水中，龐大的鯨身在浪湧中翻滾，勉強追上了陳嶼的劍光。
“小尊者小心，這扼海妖王已有龍兆在身，離蛻龍只差最後一步，正因為如此，萬萬不能將他逼得太緊。”
“為什麼？”奧莉維婭趴在陳嶼肩膀上，豎瞳裡滿是好奇。
老者語氣嚴肅：“龍尊有所不知，那扼海妖王本可以早早吞下龍珠強行化龍，但他生性謹慎，非要等到萬無一失才肯下口。”
“可若是真將他逼到絕路，這條惡蛇絕不會坐以待斃。龍珠一旦入腹，與他千年修為相融，妖丹未及時蛻變龍珠，我們將失去我這鎮海至寶，歸墟的潮湧也就再也沒有其他手段可以壓制了。”
陳嶼若有所思：“且去看看。”
“隨我來。”
他將劍光一展，金色的劍虹把烏鯨老者那龐大的鯨身一起裹了進去。
烏鯨還沒反應過來，眼前的景象已經從翻湧的海面變成了一道橫貫天際的金色光道，腳下的海水被劍虹拉成了一條模糊的虛線。
他慌忙重新變回墨袍老者的形象，站在劍光裡。
“小尊者，省些力，省些力，老夫自己遊得動。”
陳嶼沒回應，劍光反而更快了一分。
片刻之後，這道金色虹光便抵達了那片被風暴攪得天翻地覆的海域。
關山道主的鎮海寶鼎懸在半空中，鼎身上的九條螭龍紋已經全部啟用，九道青銅色的龍形虛影在風暴中來回穿梭，每一次穿行都將一道浪湧壓回海面。
對面的扼海妖王則完全放開了妖軀，百丈長的黑鱗巨蛇盤踞在浪湧之上，巨尾每一次橫掃都能掀起新的浪峰，蛇口大張時噴出的妖風裹著腥臭的墨綠色毒霧，把天空都染暗了幾分。
一人一妖，一個鎮海，一個興風作浪，正鬥得難解難分，周圍的海水已經被反覆攪起拍落了好幾輪，海面上漂著一層被震死的海妖。
扼海妖王的神識忽然捕捉到了什麼。
他猛地甩開一道浪湧逼退關山道主，巨大的蛇首轉向北方，豎瞳裡倒映出天邊那道金色虹光，整張蛇臉都變了顏色。
他的聲音從蛇口裡吼出來，裹著妖力震得海面都在波動：“好你個鯨老，竟然背叛了摧山與翻海！老子早就知道你這老東西不成事！”
“你難道不知大浩劫即將降臨嗎？沒了本王，這片海遲早要翻個底朝天！”
“大浩劫？”關山道主稍一分神，便讓扼海妖王逃出了數里外與他們對峙。
烏鯨老者從陳嶼的劍光中落下來，踩在水面上，聲音沉重道：
“扼海，盜丹之事皆是老夫謩潯Ｗ镓熢谖遥辉谂匀恕５袢瘴襾恚闶且獎衲慊仡^，交出龍珠，你或許還能保全一條性命。”
他側過身體，抬起手臂，指向陳嶼肩頭正安安靜靜趴著的銀白色龍魂。
“你且看，這位是什麼。”
扼海妖王順著他的手臂看過去。
灰白色的天光從歸墟迷霧的縫隙中漏下來，正好照在陳嶼肩頭。
奧莉維婭昂起龍首，巴掌大的龍翼微微展開，鱗片在那一縷天光裡泛出了溫潤而純正的銀白色光暈。
扼海妖王的豎瞳猛地一縮。
“怎麼可能？！”
“天底下的真龍早在百年前就死絕了，你從哪裡找出來的？”
關山道主站在一旁，經過陳嶼的神識傳音後，他也算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不禁爽朗大笑：“扼海！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多著呢。”
“這位龍尊在此，你這條半吊子惡蛇，還不速速束手就擒！”
扼海妖王面容逐漸猙獰，他的巨尾狠狠拍在海面上，掀起數百丈高的浪牆，整條蛇從浪湧中騰空而起，頭頂的肉包竟發出了光芒。
“是你們逼我的！”
他的怒吼聲震得遠處礁石上的貝殼同時碎裂，“今日誰也不能阻止本王蛻龍！”
一枚表面流轉著溫潤金光的珠子被他從深海中逼出，珠身周圍隱隱有龍吟之聲在迴響，光是懸浮在那裡，就讓周圍的風暴為之一頓。
他張開蛇口，龍珠在他的神識牽引下往上漂浮，就要落進他的嘴中。
然後龍珠在空中停住了，微微顫抖起來。
扼海妖王瞪大了蛇瞳。
他順著龍珠顫抖的方向看去，便看到龍珠上散發出的那些淡金色的真龍之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與陳嶼肩頭那條銀白色龍魂的鱗翼連線在了一起。
那些真龍之氣不再聽從他的神識牽引，而是像找到了更正確的歸宿一般，往銀龍魂的方向飄過去。
“本王才是真龍！”
扼海妖王怒聲咆哮，淡金色氣柱從他的額頭肉包中噴湧而出，裹著濃烈的腥臭妖氣，硬生生在半空中重新拽住了龍珠。
龍珠在兩道力量的拉扯下懸在兩方之間，珠身上的金光忽明忽暗，龍吟聲時斷時續。
關山道主伸手按在寶鼎上，正要催動寶鼎打斷扼海的化龍徵兆，卻忽然感覺到身後爆發出了一股更深厚的氣息。
他猛地轉頭，看向陳嶼。
【巨龍血脈】
【混元一氣真法】
在大道加持之下，法力與天地之氣竟然在陳嶼身後凝成了一道龐大的真龍虛影。
龍珠不再猶豫了。
它發出一聲輕快的低吟，然後徑直朝陳嶼飛了過去。
珠身在接觸到他的瞬間收起了所有外放的金光，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像一顆終於被找到的歸巢鳥蛋。
“不！！”
扼海妖王信念崩塌，心如死灰，竟蛻龍失敗，百丈蛇軀哀嚎砸入海池，掀起浪花。
一場風波就此平息。
灰白色的歸墟迷霧重新聚攏回來，把這片海域换亓怂回灥幕璩僚c靜謐。
關山道主收了寶鼎，從半空中落下來，目光落在陳嶼掌心裡那枚安安靜靜躺著的龍珠上。
沉默了好一陣，他還是沒忍住，開口問道：“道友，剛才那位龍尊……”
“咳。”陳嶼輕咳一聲，搶在關山道主把問題問完之前隨便找了個理由，“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我自小修習真龍之法，會這引珠之術也很合理吧。”
關山道主愣了一下，然後把到嘴邊的一堆問題全嚥了回去，只吐出兩個字：“合理。”
但他內心的懷疑並沒有因為這聲“合理”而減少半分。
他甚至覺得面前這位寧驕道友有可能是真龍化形而成的。
烏鯨老者則是直接走上前一步，墨袍一撩，單膝跪在水面上，向陳嶼深深一揖：“老夫有眼無珠，未認出龍尊，先前多有冒犯，還望龍尊海涵。”
“好了，去看看這扼海妖王死透了沒吧。”陳嶼飛了過去。
一行人來到扼海隕落之地。
海面上漂著一段已經褪去了所有黑色鱗片的蛇軀，鱗片脫落後露出的皮肉正在迅速失去水分，很快整條蛇軀就完全化作了頑石。
只有一條小蛇從裡鑽了出來，巴掌長，通體灰綠色，眼睛又圓又黑，怯生生地盤在石頭頂上，蛇信子猶猶豫豫地探了兩下，然後縮回去捲成了一團。
關山道主伸手將小蛇攝取過來，他攤開手掌，看著掌心裡的小蛇，語氣中不帶恨意，反而多了一些惋惜。
“已失去道行，化回野獸了嗎。”
小蛇在他的掌心裡縮了縮，把腦袋埋進盤成圈的蛇身下面，尾巴尖還在不安地輕輕顫動。
關山道主輕嘆了一聲：“可惜了，若是當初肯走正道，憑這化龍的天賦，未必不能受我詹郡十八島的幫助，重續南海真龍血脈。千年修為毀於一念之差，到頭來還不如一條剛出生的野蛇。”
他向陳嶼轉過身來，拱手道：“寧驕道友，我想將它帶回關山道場收養好生教化。”
“它如今靈智已散，記憶全失，與新生之蛇無異。道場靈氣充沛，或許將來能幫它再開靈智，重修正道，成為一條善蛇也說不定。”
“南海真龍的血脈，終究不該就這麼斷絕。”
陳嶼看了一眼那條縮在道主掌心裡還在瑟瑟發抖的小蛇，想起自己剛從沼澤裡醒過來的時候大概也是這麼小一隻。
他點了點頭，“無妨，只是這枚龍珠事關歸墟的大浩劫，我不能留給你。”
關山道主鄭重拱手。
“道友無需客氣，這南海遺珠本就是真龍一族留下之物，我詹郡十八島百年間代為保管，也不過是暫借它的鎮海之力。”
“如今真龍已歸，這珠子理當由龍尊掌管。若能以此平息歸墟浪潮，便是對整個南海的大功德，道友取走便是。”
“多謝了。”陳嶼向他拱手回禮。
關山道主還要將此間發生的事傳回詹郡十八島，不便在這裡久留，在向陳嶼匆匆告別後，便化作一道青色遁光向北而去。
只留陳嶼隨烏鯨老者前往歸墟盡頭探查那裡的情況。
半路上，他抬手把龍珠從掌心裡托出來，舉到奧莉維婭面前，讓她仔細看。
奧莉維婭伸出兩隻前爪抱住那顆比她現在整個身體還大的珠子，湊近聞了聞，語氣新奇地嘀咕道：“真奇怪，這東西給我的感覺，就好像是巨龍本來就應該有的東西一樣。”
“可我在大陸上活了這麼久，從來沒在任何一個同族身上見過這種珠子。”
“我看這龍珠挺適合你的，說不定能幫你恢復身體。”陳嶼道。
說實話，這東西讓他吞了，頂多就是多增加一點修為，但要是給奧莉維婭，讓她重修真龍之道，那麼史萊姆聯合帝國完全有可能在不久的將來再添一位傳奇銀龍。
他向烏鯨老者詳細詢問了化龍的步驟和需要注意的關竅。
老者語氣恭敬而篤定：“龍尊不必擔憂。這龍珠本就是真龍一身道行與大道凝聚之物，其內早就自成一方小天地。”
“龍魂若以龍珠為巢，寄居其中，短則數月，長則數十年，必能將龍珠徹底消化為己用。到那時龍魂自然便會以珠為核重新凝聚龍身，龍身一成，金丹道行不過是水到渠成之事。”
奧莉維婭趴在陳嶼肩膀上，銀白色的尾巴尖愉悅地甩了幾下。
她本來還想著重新長出那副銀白的漂亮軀體，不知道還得等多少年。
誰知道跟隨自家陛下出來逛一圈，就有了希望。
第389章 歸墟之外
奧莉維婭伸出兩隻小爪，把龍珠抱在懷裡，低下頭，用臉頰輕輕蹭了蹭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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