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番茄宇宙
“別聊那些虛無縹緲的神話了。”
蘇沐雪攏了攏耳邊的碎髮,神色認真地提醒眾人:“這次去主城,大家都收斂點脾氣。大荒主城不比黑砂城,那裡權貴雲集,隨便掉塊磚都能砸死幾個二階執杖人。”
“沐雪說得對。”葉鋒也正色道,“我臨行前,家主特意交代過。咱們驅魔學院的院長,以及主城那幾個頂尖家族的老祖,全都是真正的三階驅魔師——‘烙紋人’。”
聽到“三階烙紋人”這幾個字,車廂內的呼吸宣告顯粗重了許多。
如果說一階和二階還在人類的範疇內,需要藉助魔器外物,那麼三階,就已經徹底脫離了凡胎。
“三階啊……”
一名世家子弟眼中滿是狂熱與嚮往:“將三階厄魔的骨血提煉成劇毒墨水,一針一線地刺入自己的脊骨和心臟。熬過了那種削骨剝皮的痛苦,就能擁有非人的偉力。”
“我曾親眼見過一位主城來的三階刻印者出手。”
瘦高少年眼中帶著深深的敬畏,“他根本不需要什麼魔器。啟用身上的魔紋後,他的手臂瞬間膨脹得像岩石一樣,一拳就把一頭二階兇魔連同半座小山給轟成了齏粉!而且,哪怕肚子被捅穿,魔紋流轉間,幾個呼吸就能癒合。”
“斷肢再生,手撕妖魔。那才是真正的力量!”葉鋒握緊了拳頭,眼中燃燒著野心,“在主城,只有達到三階,才算是真正有了立足的資本。”
眾少年紛紛點頭,腦海中幻想著自己有朝一日也能烙印魔紋、擁有那種摧枯拉朽的偉力,氣氛一時變得熱血沸騰起來。
角落裡,葉辰聽著這些嚮往的言辭,心底毫無波瀾,甚至覺得有些可悲。
將劇毒和怨氣強行縫進身體,用肉體的畸變和時刻崩潰的理智,去換取那點微末的蠻力。這在真正的修行大地上,連最下乘的外道都算不上,完全是飲鴆止渴的自殺式修煉。
“體系錯了,走得越遠,死得越慘。”
葉辰不再理會前方的喧鬧。
他封閉了聽覺,心神內斂。哪怕被封禁了神力,他依然可以依靠帝君級別的靈魂掌控力,在這具凡人軀殼內,默默推演著最純粹的肉身發力技巧,以及如何用最少的精神力,撬動這方天地的規則。
蘇沐雪藉著喝水的空隙,目光不自覺地瞥向車廂尾部。
角落裡,葉辰雙目緊閉,呼吸平穩。從落雁谷那一夜開始,這個曾經總愛圍著她轉的少年,就像換了一個人。那輕描淡寫的一刀,以及此刻身上散發出的那種與世隔絕的淡漠,都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陌生與好奇。
她放下水壺,起身走向後廂,想要藉機詢問他如何瞞過所有人啟靈的,順便緩和一下彼此僵硬的關係。
但走到近前,陸巖緊張地讓開了半個身子,葉辰卻依然閉著眼,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那是一種徹底遮蔽了外界的入定狀態。
蘇沐雪站在原地,張了張嘴。面對那張平靜到毫無波瀾的面孔,她突然覺得無論說什麼都顯得多餘。沉默了片刻,她最終還是收回了腳步,帶著幾分複雜的心緒退回了前廂。
葉辰自然察覺到了蘇沐雪的靠近,但他根本沒有理會的興致。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經沉浸在了對這方天地規則的拆解與重構中。
這世界的天地規則,就像是一臺生鏽、卡頓的精密儀器。本土的驅魔師們因為精神力粗糙,只能靠魔血、魔器這種狂暴的媒介去強行驅動它,代價就是自身不斷被汙染畸變。
但葉辰不同。
他那曾登臨帝君之境的靈魂維度,猶如居高臨下的神明。哪怕此刻能動用的精神力只有微弱的一絲,也足以讓他看透這臺儀器的每一個齒輪咬合點。
沒有魔器,沒有符咒。
他在識海中,以那一絲精神力為刀,開始一遍遍地嘗試刻畫最基礎的能量回路。
失敗,重組。
再失敗,再重組。
這種在微觀層面的細緻入微,遠比大開大合的戰鬥更消耗心力,但葉辰樂在其中。
隨著推演的深入,他對這方天地能量的撬動效率呈幾何倍數暴漲。原本需要十分精神力才能引動的規則共振,現在只需一分,甚至半分。
繁瑣的施法前搖被無情剔除,取而代之的是最極致的簡潔與高效。
當施法技藝達到某種臨界點時,量變引發了質變。
葉辰的精神力不再侷限於體內,而是化作無形的觸手,順著天地規則的縫隙,悄無聲息地向外蔓延。
感知,大幅躍升。
起初,他只能聽清車廂內每個人的心跳與血液流速。漸漸地,他的感知穿透了厚重的附魔鐵甲,融進了外面的荒野。
風沙擦過鐵皮的細微摩擦、拉車鐵甲獸粗重且富有節奏的喘息、乃至地下數丈深處,一條盲蛇鱗片摩擦泥土的震動……一切都在他腦海中秋毫畢現。
更重要的是,他對“魔氣”的嗅覺變得無比敏銳。
不用開啟所謂的“靈視”,他只需靜坐於此,就能清晰地分辨出空氣中游離的惡意。哪裡的魔氣稀薄,哪裡的魔氣濃郁,甚至這些魔氣中夾雜的絕望與暴虐情緒,都像黑夜中的燭火般清晰可辨。
葉辰的精神感知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順著夜風向外無聲蔓延。
起初,荒野中只有零星的幾頭一階遊魔在遊蕩,根本不敢靠近裝甲車廂。但隨著車隊深入大荒,葉辰蔓延在十里之外的一絲精神觸角,突然傳來一陣戰慄。
那是一股極其粘稠、冰冷且龐大的惡意。
它潛伏在荒野地下的深層岩脈中,如同一團蠕動的陰影,正以一種恆定的速度,死死尾隨著車隊。
“質量變了。”
葉辰微微眯起眼睛。這股惡意中蘊含的能量密度,遠超落雁谷那隻逼近二階的怪物。它甚至已經開始無意識地扭曲周圍的物理環境——所過之處,地下的盲蛇瞬間乾癟,岩石悄然化為黑沙。
這是一頭貨真價實的三階魔物——厄魔。
葉辰沒有聲張,只是收回了外放的感知,依然閉目養神。
傍晚時分,車隊駛入了一處由巨石壘砌的荒野驛站紮營。帶隊的導師是主城派來的一位二階“執杖人”,名叫王衝。他指揮著世家子弟們下車透氣,並在營地四周插上了驅魔陣旗。
陸巖小心翼翼地跟在葉辰身後下了車,縮在篝火旁的最邊緣。前方的葉鋒等人則圍著王衝,熱絡地套著近乎。
就在眾人剛剛放鬆警惕的剎那。
“砰!砰!砰!”
營地外圍的十幾杆驅魔陣旗,毫無徵兆地齊齊爆裂,燃燒起幽綠色的陰火。
原本喧鬧的驛站瞬間陷入死寂。氣溫驟降至冰點,篝火的火苗被壓迫得只剩下一絲微弱的藍光。
“戒備!”王衝臉色大變,猛地拔出腰間一根鑲嵌著猩紅眼球的法杖。
然而,沒等眾人結陣,黑暗中傳來了一陣沉悶的腳步聲。
嗒、嗒、嗒。
一隻巨大的腳掌踏入了營地的微光中。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根本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黑霧,而是一頭擁有絕對實體的恐怖怪物。它高達三丈,整個身軀由無數蒼白浮腫的斷肢強行縫合而成。沒有頭顱,胸腔的位置裂開一張深淵般的巨口,裡面擠滿了密密麻麻的眼球。
最讓人絕望的是,它身上滴落的黑色黏液落在地上,連堅硬的岩石都被瞬間腐蝕出深坑,冒出刺鼻的毒煙。
不需要任何辨認,那種渾然天成、扭曲現實的壓迫感,一眼就能看出它的位階。
“三階……厄魔!”
王衝手中的二階法杖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法杖上的猩紅眼球竟因為恐懼而滲出了鮮血。
他渾身發抖,眼中滿是絕望。
一階對付遊魔,二階對付兇魔。而三階厄魔,那是隻有主城大家族的老祖、真正的“烙紋人”才敢直面的天災。在它面前,二階的魔器就跟燒火棍一樣脆弱。
“完了。”
剛才在車廂裡還高談闊論的葉鋒,此刻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地,連拔刀的勇氣都被那股恐怖的魔威徹底碾碎。
蘇沐雪臉色慘白,死死攥著手裡的護身符,渾身僵硬。在這種級別的魔物面前,這符咒連一張廢紙都不如。
所有人都明白,他們死定了。厄魔不需要動手,僅僅是釋放出的高階汙染,就足以在幾個呼吸間讓他們畸變發瘋。
絕望的情緒如瘟疫般蔓延。
角落的陰影裡,葉辰靜靜地看著那頭步步緊逼的厄魔。
“外形雖然唬人,但能量核心依舊粗糙。”
葉辰眼眸低垂。他沒有起身,也沒有摸向任何武器。
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對著夜空,輕輕向下一劃。
識海中,那經過無數次推演、被精簡到極致的能量回路瞬間閉合。微弱的一階精神力,以一種極其高維的頻率,瞬間撬動了這方天地的規則。
嗡——!
沒有任何唸咒聲,也沒有魔器的光芒。
夜空中,毫無徵兆地裂開了一道漆黑的縫隙。
緊接著,一道刺目的純白色劍光,猶如九天之上垂落的神罰,撕裂虛空,筆直地砸向那頭不可一世的三階厄魔。
太快了。
快到那頭厄魔連張口反擊的動作都沒做出來。
“嗤啦!”
白光貫穿了厄魔的胸腔。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種絕對的“湮滅”。
那高達三丈、由無數斷肢縫合而成的恐怖軀體,在這道白光面前,就像是烈日下的初雪,連同它那足以腐蝕大地的毒液一起,瞬間汽化得乾乾淨淨。
風一吹,連一絲灰燼都沒有留下。
那股壓在所有人靈魂上的絕望感,驟然消散。
營地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保持著驚恐的姿勢,呆呆地看著營地外那個平整如鏡的巨大深坑。
“剛……剛才那是什麼?”葉鋒嚥了口血沫,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王衝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大口喘息著,眼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震撼與狂熱。
“虛空施法……是虛空施法!”
王衝激動地語無倫次:“沒有藉助任何魔器媒介,直接憑空引動天地偉力!這是將魔紋徹底烙印入骨髓,以肉身為爐鼎才能做到的神技!至少是三階巔峰、甚至是四階的絕頂大能!”
此言一出,世家子弟們一片譁然。
至少三階以上的絕頂高手?!
在這個主城之外的荒野,竟然隱藏著這種級別的大能,並且在生死關頭隨手救了他們一命?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王衝反應極快,立刻朝著劍光落下的夜空方向,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蘇沐雪、葉鋒等人也如夢初醒,紛紛跪伏在地,神色無比恭敬、激動地向著四周的黑暗連連叩首謝恩。
“不知是哪位大人路過,我等銘記於心!”
各種敬畏的議論聲和感謝聲此起彼伏,每個人都在猜測那位隱在暗處的“高人”究竟是主城哪位神秘的院長或老祖。
唯獨沒有人注意到,營地邊緣最不起眼的陰影裡。
葉辰安靜地收回了手指,將手揣進袖袍裡。
“這就是目前的極限了。”
葉辰在心底暗自評估著剛才那一擊。
憑藉在葉家接觸到的那些粗湹囊浑A典籍,加上他帝君級的靈魂推演,能把一絲微弱的精神力壓縮、質變到秒殺三階厄魔的程度,已經是這套基礎理論的物理上限。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底層邏輯的缺失,讓他無法憑空捏造出更高階的規則哂谩�
“等去到驅魔學院,拿到這個世界核心的高階典籍,補全了認知,我才能推演出足以斬殺‘淵’的手段。”葉辰打定主意,重新合上了雙眼。
許久之後,確認那頭厄魔連一絲渣滓都沒剩下,王衝才擦著冷汗,跌跌撞撞地爬起身。
“快!上車!連夜趕路!”
他扯著嗓子大吼,生怕那位未知的“絕頂大能”脾氣古怪,或者周圍還有其他魔物潛伏。
世家子弟們連滾帶爬地逃回了裝甲車廂。
鐵甲獸發出一聲驚懼的低吼,拉著沉重的車廂重新駛入暗夜。
車廂內,死寂被劫後餘生的亢奮所取代。所有人都在激動地討論著剛才那道驚天動地的白光。
“太強了……連魔器都沒用,難道真是傳說中的四階大能?”
“那等存在,怎麼會屈尊降臨這片荒野?”
角落裡,陸巖慘白的臉上也泛起了一絲不正常的紅暈。他嚥了口唾沫,大著膽子湊到葉辰跟前,壓低聲音問道:“葉、葉哥……你剛才看見了嗎?你覺得那位暗中出手的高手……會是誰啊?”
葉辰連眼皮都沒抬,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也許是個碰巧路過的人吧。”
陸巖一愣,隨即深以為然地點點頭:“也對,那種大人物的心思,哪是我們能猜透的。”
就在這時,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停在了葉辰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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