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推理文豪 第1110章

作者:御綾御影

  “沒這回事,這點傷很快就會好的,沒問題。”

  “不會好的。”

  “絕對會好。”

  我切開理保子的衣服,檢查她背部的傷口,暫時還沒有危險。

  我又把她轉過來,檢查她的肚子,肚子上的傷口頗深,鮮血不斷地湧出來!

  我替她注射大量的鎮痛劑,然後遮住理保子的肚子,不讓她看到自己的傷口。

  “四郎,好痛!”

  “忍耐一下,我馬上就幫你治好了。”

  “你不要管我了,放著讓我去死吧。”

  “不行。”

  “讓我死啦,拜託。”

  “不行。”

  “討厭,為什麼!”

  “別說話!看你精神這麼好,絕對死不了的!”

  我這麼一說,理保子就安靜下來。

  我開始唱起韓森的歌——

  人生中有各式各樣的相逢,但能夠長久持續下去的卻只有其中一兩個。

  雖然和他們在一起會經歷許多的痛苦及爭執,但一旦放手,他們便會離得越來越遠。

  真的,才一眨眼,他們就會跑到很遙遠的地方。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抓住自己所重視的人。

  最後陪伴在你身邊的也只有他們。

  有多少人,在你年老禿頭的時候仍舊會關心你?

  你舉得出這樣的人嗎?

  ——說實話,當時沒有一個人想起,從二樓屋頂上摔到院子裡,失去意識的三田村英宜。

  也因此當救護車抵達時,救護隊員只載走丸熊,一郎,理保子,杉田和江,長谷川克之,加藤智及隔壁家的山際廣公就出發了……

  要不是三郎發現得早,三田村大概到明天早上都還躺在那裡,然後搞不好就凍死了……

  我坐上載著丸熊的救護車。

  每當丸熊跟一郎產生心室顫動,我就要拿電擊器貼在他們胸口除顫……

  等他們的心態回覆正常,就要開始做按摩。

  丸熊跟一郎身軀這麼龐大,心臟卻超級軟弱,害我一共做了七次的CPR!

  不過多虧了這些努力,我才免於承擔父親跟大哥死亡的責任。

  ——丸熊和一郎被送進喜多田醫院的急圆》俊�

  我從那裡偷了一副新的柺杖,搖搖晃晃地坐上計程車。

  其實我心裡很清楚,現在應該等警察來做筆錄,但我就是無法靜靜地待在原處……

  在人生當中,有時候你會在漫無目的的情況下晃到對自己最適合的地點,這次也是如此。

  我大概是個很能掌握時機的人吧?

  這時的我可沒有時間對警察做些有的沒的解釋。

  現在我的面前有一堵牆,必須設法去突破它!

  下午一點四十五分,天空突然佈滿烏雲,但我並沒有很在意。

  坐著計程車來到福井市內的高谷运冶仨毴ヒ婔敯畹钠拮印仪宄靼鬃约旱哪康母侄巍�

  不能到其他地方,在這個時候只能選擇這裡。

  ——心理治療果然還是得仰賴專家。

  不,不只是心理治療,任何醫療行為都得依靠專家才行!

  我的工作是把人的身體切斷,接起來,恢復原狀。

  魯邦太太的工作則是聽別人說出心中所有的話。

  專家們各自有其最適當的角色,就是因為有各種不同的角色存在,這世界才得以順利咿D。

  我相信身為精神科醫生的魯邦太太……就如同我相信身為外科醫生的自己。

  第一眼看到魯邦太太,我只覺得以魯邦追到的女人來說,她的長相算是還不錯的了。

  不過兩個小時之後,她在我心中的地位就已經超越了大美女維納斯!

  這位高谷真理女士是位真正的淑女,對於我的突然造訪,她完全沒有不耐煩,聽我不得要領地訴說自己的經歷。

  她也不插嘴,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的臉聽我說完。

  ——除了專家之外,誰能做到這種地步?

  她不會無聊到追問理由或原因,也堅守原則讓我不必說出自己不想說的細節。

  也因此得以對她訴說這一陣子發生在我身上的幾乎所有事情。

  對於救了丸熊和一郎性命的經歷也能夠老實地說出來,並且邊哭邊承認自己非常高興能夠救活他們。

  我像個嬰兒一樣嚎啕大哭,大聲地哭。

  雖然這是非常濫情的結局及淨化過程,但總之,當時的我確實需要大哭一場!

  那一天握著母親的手大哭的經驗對我來說大概是一項很好的啟發吧……

  總之,我從經驗中找出了了解自己心裡的方式——從憎惡的泥沼深處找出被埋沒的愛心,順便像個白痴一樣大哭一場!

  我堅信這才是正確的作法,因此完全不顧形象,痛痛快快哭了好久!

  在一旁的病患和运ぷ魅藛T大概都被嚇到了吧,但我無法不大哭大叫!

  他們大概覺得,一個成年人哭叫成那樣,簡直像是在演舞臺劇或是電影……

  但是誰管他們無聊的猜測呢?

  我只為了哭泣而哭泣,我感謝丸熊獲救的事實,我感謝一郎獲救的事實,我感謝自己能夠大致完成所有該做的事!

  當我對丸熊他們做急救措施時,距離上帝的領域還有一大段距離。

  但那時的我的確是我自己,真正的我,毫不矯飾的自己!

  像是回到七歲的時候,單純地敬愛父親丸熊,敬愛兄長一郎,二郎和三郎。

  我原諒了丸熊,如此輕易地原諒了他,真讓人懷疑怎麼可以這麼輕易地寬恕一個人?

  當然這大概只是一時衝動而做出的暫時性的寬恕。

  不過,我大概是因為聽到丸熊在被野崎博司攻擊的時候,呼叫我們四兄弟所有人的名字,一不小心受到感動了吧?

  “一郎,二郎,三郎,四郎!快逃!”

  我決定一輩子都要記住這句話。

  我想要以這個口誤為基礎,建構新的希望!

  丸熊是有缺陷的人,我們何嘗又不是如此?

  每個人都一樣,世界上沒有毫無缺陷的人,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丸熊在內心裡是愛我們的。

  我現在終於相信這一點,我現在終於承認了這一點,丸熊是我們的父親——父親理所當然地會去愛他所有的孩子,就是這麼簡單!

  沒有不愛自己子女的父母親,但不幸的事還是會發生。

  這世界上總有地方會有不幸,大丸跟丸熊,丸熊跟二郎之間的暴力紛爭便是如此……

  也許是成長過程中受到暴力對待造成內心受傷害,再加上太多的誤會而產生的結果吧?

  這是令人悲哀的結果,但包括我在內,一郎,三郎其實都有責任。

  我們必須揹負起這個責任,繼續生活下去。

  罪惡仍舊是罪惡,但是罪惡必須受到寬恕,至於刑罰,大概對所有的人來說都已經施加的差不多了吧?

  孤獨,痛苦,懷疑,麻木……如果要進行更嚴苛的刑罰,不僅證據不足,時效也早已過了。

  所以一郎,三郎跟我都不再多說,三角倉庫的三角屋頂已經緊緊貼合三角牆壁,不再移動。

  這樣就可以了,我們必須面對今天,明天,後天及以後的日子……而不是昨天或前天或更久以前的時光。

  我一邊無可救藥地大哭,一邊對高谷真理說出了自己一直珍藏在心中的臺詞:

  “人死了頂多就是煙,土,食物。”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人死了要不是燒了變成煙,就是埋了變成土,搞不好還會被動物吃掉。”

  “這是你的想法?”

  “是奶奶臨死前說的。”

  “這就是讓你痛苦的原因嗎?”

  “我死了也跟其他人一樣,不是變成煙,變成土,就是變成食物。

  活著也沒有意義,活著跟死了都沒什麼差別。我跟二郎跟丸熊還不如不要活在這個世界上比較好!”

  “奈津川先生,人死了就會變成其他人回憶的一部分。

  人類即使死了,也會以各種形式留下曾經活著的證明。”

  我聽到這裡實在忍不住了。

  眼淚抑制不住地滑下來,我開始大叫,呼吸變得困難,胸口感覺很悶:

  “嗚嗚……那,活著有什麼意義嗎?”

  “有啊,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我當然知道這不是心理治療正式的作法。

  但這時的高谷真理是以面對丈夫朋友的態度積極地對我加以開導。

  規則又怎樣!理論又怎樣!指導手冊又怎樣!那些東西都滾到邊邊去吧!

  高谷真理是懂得破壞規則的真正專家,她拯救了當時的我,給與我一直在尋找的東西,替我說出奈津川四郎無法說出的話來。

  ——我在高谷真理面前除了大哭以外,也在兩個小時之內整理了埋在心裡的一堆東西。

  我本來就是個擅長整理的人,因為我很聰明。

  當我走出高谷运吖日胬硭臀业讲AчT口,我對她說道:

  “謝謝你。”

  高谷真理掏出名片說:

  “有什麼問題就來找我吧!啊,不過那張名片上的電話是家裡的電話,馬上就要換了。”

  “你要跟魯邦分手嗎?”

  “還不知道。”

  高谷真理笑著說,她並沒有……也不會露出寂寞的神情。

  “那傢伙真的是笨蛋。”

  “我知道,算了不聊他了,四郎,你要去哪兒?”

  她這麼一問讓我猶豫了一下。

  “我想先找個地方睡覺。”

  我說。我想好好地睡上十二個小時左右……

  “你要去哪兒?”

  高谷真理又重複問了同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