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戈壁里的熊猫
“王安石在做出決定之前,根本就沒有親自去黃河查看,只知道聽取他那些干將彙報的信息。”
“他甚至還想着立即堵塞北流,把淤荒地全部變成良田,根本不把黃河的兇險放在眼裏!”
“就是因爲王安石行事太過急躁,直接導致黃河奪淮入海。”
“洪水波及四十五個縣,毀掉農田三千多萬畝。”
“第三次回河,完全變成黨爭。”
“新黨得勢,就聽新黨的。舊黨得勢,就聽舊黨的。”
“新黨支持的,不管對錯,舊黨就全盤否定。”
“舊黨支持的,不管對錯,新黨也一概反對。”
“這哪裏是在治河?”
趙淵聞之沉默。
王安石真的很努力,在回河之前,他一直在引黃放淤。
利用黃河泥沙改良土壤,又配套興修700多處水利,開發灌溉了一千萬畝地。
可當時黨爭太過激烈,讓王安石考慮問題總往黨爭那邊想。
司馬光甚至沒有反對他的意見,只不過在實地考察之後,提出了循序漸進的法子,也即讓王安石的方案變得更穩妥。
王安石下意識就認爲司馬光想要壞事,其意圖是拖延時間最後把事情辦砸。
爲了壓住司馬光,王安石選擇最激進的治河方式。
最後釀成無窮禍患,導致未來的幾十年,黃河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當時蘇軾在徐州防洪,就是拜王安石所賜,氣得蘇軾寫信破口大罵——水位如果繼續上漲,蘇軾和全城百姓全都得死。
趙淵問道:“你打算怎麼做?”
趙逢吉說道:“把今年的黃河洪汛扛過去,在明年或者後年,徵發三十萬民夫疏通二股河。”
“然後再用司馬光的法子,緩回黃河令其改道東流。”
“當然,王安石的引黃放淤也要用,可在滄州開墾灌溉出千萬畝良田,並且改良滄州的那些鹽鹼地。”
趙淵笑道:“你倒是取巧,把王安石和司馬光的法子一起用。”
“本來就可以並行不悖,爲何只能取其一?”
“黃河就是黃河,有利也有弊,萬萬不可非黑即白。”趙逢吉說。
趙淵突然問:“束水攻沙可行否?”
“束水攻沙?”
趙逢吉雖然沒聽明白,卻又像是抓住了什麼。
趙淵說道:“把黃河各處缺口都堵上,讓河水自己把泥沙衝入大海。”
趙逢吉搖頭道:“若把缺口都堵上,三五年內必定大決堤。”
趙淵說道:“關鍵汛期,當然也要泄洪。”
“茲事體大,臣請與同僚詳細討論。”趙逢吉說。
趙淵表明態度:“你們是懂治水的,按你們的法子來。”
“我只是提出建議,能否可行還是你們說了算。”
臨河縣到濮陽的幾處埽壩,去年就已經加固了,今年還在持續加固。
趙逢吉又增築了溢水壩,讓多餘的河水流往故道二股河。
頂住今年的洪峯,應該沒有太大問題。
當然,如果黃河水量過大,嚴重威脅到開封安全,那就只能選擇合適河段決堤泄洪了。
泄洪之前,還得轉移百姓.
第三千三百九十七章 束水攻沙
抵達臨河縣城,趙淵暫時住進縣衙,縣令全家則搬出去住。
趙逢吉把符行中、王槐叫來,大致說了一下束水攻沙的思路。
這個思路,跟當前治水完全相反.
此時治理黃河,就是不斷的分流。
實在無法分流了,就人爲引導黃河改道。
符行中分析說:“黃河之水,尋常時候水四沙六,伏秋時節水二沙八。”
“一味分流,則水勢減緩,泥沙必然停滯。”
“如果以堤束水,水合則勢猛,自可刷走河底泥沙。”
“官家之法,應當可行。”
王槐說:“固然可行,然則兇險無比。”
“須得想法子,應對每年的洪汛。”
趙逢吉說:“北流太緩,須得東流纔可攻沙。”
王槐說:“如果東流,二股河是首選,這跟我們計劃不衝突。”
“但二股河的河道太窄,須兩河一起流,才能容得下黃河水量,”
符行中說道,
“可若是兩河並流,水勢又減緩了,起不到束水攻沙的效果。”
趙逢吉說:“選二股河的北道,那條河道更直。”
“南道作爲備用,洪水過大的時候,就利用南道分流泄洪。”
符行中說:“這樣做的話,就必須拓寬北道,工程量巨大無比。”
王槐說道:“北道途經的城池太多,清平、高唐、平原、德州、樂陵、無棣……治所全都得搬遷。”
“一旦提出這個方案,能把戶部給逼瘋。”
“這些州縣的官員,也必定全都上疏反對。”
趙逢吉說:“我們只管提出來,最後看官家怎樣定奪。”
“那還得把這套法子做得妥帖纔行,”
符行中說道,
“現有的築堤方法,用來束水攻沙肯定年年決堤。”
趙逢吉仔細思索一陣:“堤外建堤,多重保障。”
“還要根據實際地形,建造其他不同種類的堤壩。”
“該束水時束水,該放水時放水。”
王槐說:“在縷堤之外,再遠遠建築遙堤。”
“平時用縷堤束水攻沙,黃河水量增大時,漫過縷堤自動進入遙堤。”
“這樣一來,既能束水攻沙,又能安全泄洪。”
“這樣還不保險,”
符行中說,
“可在遙堤與縷堤之間,建造若干橫向堤壩,把那片區域變成道道方格,就如海船的水密艙一樣。”
“便是縷堤潰堤了,橫向堤壩也能緩衝,不至於攜洶湧之勢沖垮遙堤。”
王槐說:“在地勢兇險或堤壩單薄之處,還應當修築分水的堤壩,如此才能保證萬無一失。”
趙逢吉說:“明年先疏浚二股河的南道,作爲北流的分水河道,把這幾年給扛過去。”
“同時疏浚拓寬二股河的北道,修築好各式堤壩,搬遷沿途的州縣治所。”
“等二股河北道工程完成,就讓黃河改道走這邊束水攻沙,而南道則用於百年難遇之大水時分流。”
符行中咋舌說:“按這套法子來,恐怕要調動五十萬民夫,耗錢以億萬計。”
“還得搬遷那麼多州縣城池……”
趙逢吉無比光棍兒道:“還是那句話。”
“我們只管提出可行方略,至於是否這樣辦,全看官家定奪。”
“如果反對的官員太多,官家也感到爲難,那就還是用老辦法治河。”
束水攻沙之法並非一勞永逸。
長年累月下來,泥沙還是會漸漸沉積,河牀還是會慢慢抬升。
只不過泥沙沉積、河牀抬升的速度,肯定會比以往要慢很多。
或許能管數十年。
如果維護得好,百年也沒問題。
.....
趙淵站在黃河大堤上,用望遠鏡觀察對岸的小吳埽。
黃河改道北流之後,在小吳埽急轉彎,這裏就成了最險的河段。
一旦小吳埽決堤,下游的濮陽城立即被淹。
收起望遠鏡,趙淵問道:“按照你們那套法子,究竟需要多少河工與錢糧?”
趙逢吉說:“至少要五十萬河工,而錢糧不計其數。”
“究竟需要多少錢糧,暫時還說不準,但兩三千萬貫肯定不夠。”
“我儘量籌集,實在不行就發國債。”趙淵說道。
錢能辦成的事兒,那都不叫事兒。
但在大多數時候,卻是一文錢難倒英雄漢。
王安石當年治理黃河失敗,跟司馬光鬥法只是其中一個原因。
他急着堵塞北流,還有一個重要因素:財政快撐不住了!
一直不堵北流,那邊的歲修就不能停,得持續消耗維護經費,而且還得多徵無數的役工。
尤其是徵召役工,嚴重破壞農業生產,當時已有許多家庭因此破產.
第三千三百九十八章 春天的凌汛
這可不是一年半載的問題,按照司馬光的穩妥之法至少還得維持北流兩三年。
那得耗費多少錢財和勞役啊!
如果直接堵了,既可節省錢財和勞役,還能儘快恢復北流黃泛區的民生。
當時雙方拉扯了幾個月,東流的水量達到六成時,新黨迫於財政壓力就想閉塞北流.
司馬光說,至少要八成纔可。
皇帝打算把新舊兩派都派去視察,但最終只派了新黨去。
新黨官員視察回京,說已經分流了八成,搞得司馬光也無話可講。
究竟有沒有分流八成?
如果沒有,是視察官員在撒謊騙王安石,還是王安石一直都知道實情?
如果有,是不是分流八成也不夠?
這些事情,誰都說不清楚,只有當事人才曉得。
但有一點卻非常清楚,如果當時北宋財政充足,王安石辦事肯定不會那麼急——畢竟他擔着被罷相的風險!
趙淵望着愈發急促的河水,不禁感慨道:“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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