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只跳蚤
差役面帶土色道:“大人,剛剛得到的消息,三萬石賑濟糧已經進入榆林道境內,至多還有兩三日便可以抵達綏德,到時候百姓就有救了。”
丁德朝聞言臉上露出驚喜之色,忍不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強忍着內心的歡喜,可是眼中卻有淚光閃爍。
“好,好,實在是太好了,有救了,我綏德百姓有救了啊。”
說着丁德超忍不住向着京師方向拜了拜顫聲道:“陛下皇恩浩蕩,綏德百姓感念陛下恩德……”
與此同時,綏德州縣城之中
一座修葺的宛若堡壘一般的府宅在綏德州那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存在,正是綏德湯氏。
湯氏一族乃是綏德有名的大族,尤其是當今榆林衛衛指揮使湯定邦正是湯氏族人,藉着這位執掌一衛的指揮使的權勢,湯氏一族說是榆林道的土霸主也絲毫不爲過。
畢竟榆林鎮做爲九邊重鎮之一,素來肩負着抵擋草原敵人入侵的重任,相對而言,武將的地位也就要稍稍比之中原內陸之地高那麼幾分。
就像身爲衛指揮使的湯定邦,手下定員兩萬多兵馬,在這榆林道絕對是跺一跺腳都要震三震的存在。
湯氏一族的觸手可以說是遍及整個榆林道,絕對是數一數二的家族。
此時湯家的大宅之中,湯氏一凶謇淆R聚一堂。
十幾名族老一個個面色凝重的看着坐在那裏的家主湯定國。
就聽得一名族老開口道:“家主,消息已經確定了,朝廷撥付來的糧食差不多有兩萬多石,至多再有兩日便可抵達綏德州。”
聽那族老開口,在場許多人皆是眼睛一亮,有些人臉上更是露出了興奮與貪婪之色。
只聽得一人滿臉興奮的道:“兩萬多石的糧食啊,太多了,實在是太多了啊。”
倒也怪不得這人會是這般的反應,實在是榆林之地太過貧苦了些,湯家有湯定邦這位執掌一衛大軍的指揮使坐鎮,這些年向草原之上的韃靼人輸送大量的鹽鐵之物,換取了大量的皮毛等,自然是積攢了大量的財富,金銀之物囤積了許多,可是糧食卻是從來都不嫌多。
更何況榆林之地本就缺糧,從中原之地轉呒Z食到此,糧價至少要翻上一翻,所以說聽到朝廷撥付的賑濟糧足足有兩萬多石,見慣了大場面的湯家一凶謇弦矤懼饎印�
如果說是幾萬兩銀子或者說數十萬兩銀子的話,這些人見慣了金銀,倒也未必會這般的反應。
可是這卻是實實在在的糧食啊,正是當下榆林道最爲緊缺的東西。
族老湯定力捋着鬍鬚,眼中閃爍着幾分興奮之色道:“關外壺裏部遭受大災,與我們榆林一樣,苦不堪言,壺裏部頭人阿里哈幾次聯繫我們的人,希望我們能夠給其部落提供糧草,幫他們度過難關。”
說着湯定力嘿嘿笑道:“大家可知道阿里哈開出了什麼價格嗎?”
一腥藢稖�是頗爲了解的,湯定力負責湯家與關外韃靼人的交易來往,也算是見慣了大場面的人,能夠讓湯定力這般反應,那麼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壺裏部頭人阿里哈開出了極爲誘人的價格。
身爲在家住的湯定國看了湯定力一眼笑道:“三哥就不要賣關子了,告訴大家吧。”
湯定力笑了笑,神色一正道:“一石糧食換一匹良馬,或者一頭牛,五隻羊!”
腥寺勓圆挥傻刮豢跊鰵猓荒橌@色的看向湯定力,有人無比驚訝的道:“這怎麼可能,阿里哈莫不是瘋了嗎,往常莫說是一石糧食,就算是十石糧食,他都未必願意與我們交易一匹良馬。”
說着那位族老眼中閃過一絲警惕之色道:“其中莫非有詐?”
聽那族老這麼說,其餘的一凶謇弦捕悸冻隽司柚�
韃靼之人不可信,這點他們同韃靼人打交道無數次,自然清楚。
湯定力笑了笑道:“阿里哈願意給出這般的交換價格自然是有條件的。”
聽湯定力這麼一說,腥宋⑽㈩h首,這纔對吧,阿里哈好歹也是統領數千戶牧民的一步頭人,顯然不是什麼易於之輩,這要是沒有什麼要求的話那纔是怪事呢。
一位族老點頭道:“阿里哈有什麼條件?”
湯定力神色一正道:“阿里哈願意交付我們三千匹良駒,而我們只需要交付他們三千石糧食或者鹽茶都可以,但是……”
腥寺勓跃褚痪o,顯然壺裏部的要求應該纔是最重要的,否則又怎麼可能會付出那麼大的代價。
三千匹良駒啊,如果說轉叩街性兀S隨便便一匹馬都能夠賣到數十兩的價格,這就是近十萬兩的白銀。
看着湯定力,而湯定力此刻則是神色鄭重無比的看着腥说溃骸八M覀兡軌蛘f動大兄在榆林邊地放開一道關卡,放他們入關……”
“嘶,阿里哈這是想要入寇關內劫掠嗎?”
“他可真是好大的膽子啊!”
一時之間,一腥私允钦痼@不已。
實在是這太過驚人了,阿里哈提這要求,分明就是打算入寇中原,行劫掠之事。
一位族老皺着眉頭看着湯定力道:“這不好吧,若是消息泄露了,我們湯家……”
湯定力冷笑一聲道:“有什麼不好的,韃靼這麼多年入寇的次數還少嗎,不敢說年年入寇,至少三兩年至少有那麼一兩次,甚至每逢大災之年,必然入寇,今歲大災,韃靼若是不入寇,那纔是怪事呢。”
那位族老猶豫道:“可是韃靼入寇,同我們私底下放韃靼入關卻是不同啊。”
湯定力看了那位族老一眼道:“十三弟,你還是那麼的膽小怕事,我且問你,就算是我們不放韃靼入關,你認爲邊關處處關卡,又有幾處能夠防得住阿里哈部落數千精壯族人衝擊?”
那位族老聞言不禁一聲輕嘆。
就如湯定力所言,如果韃靼真的入寇的話,邊鎮真的是處處漏風,根本就攔不住對方。
忽然之間,族老湯定爲面色微微一變道:“阿里哈他們不會是盯上了那一批賑濟糧吧。”
腥她R刷刷的向着湯定力看了過去。
湯定力點了點頭道:“不錯,如果說不是阿里哈知曉有那麼一批賑濟糧即將到來的話,他又怎麼可能會那麼好說話,會幾乎白送咱們三千匹良駒?”
說着湯定力冷笑道:“畢竟大兄執掌榆林鎮一衛兵馬,如果真的拼命對付他們的話,他們搶了賑濟糧,也休想順利逃回關外,所以說,那三千匹良駒就算是他們的買路錢。”
湯定爲皺着眉頭看着湯定力道:“關於朝廷賑濟糧這兩日即將到來的消息,想來也是三哥你告訴阿里哈的吧。”
湯定力捋着鬍鬚,臉上露出幾分得意之色,微微頷首道:“不錯,就是爲兄有意泄露給他知曉的。”
湯定爲看着湯定力道:“三哥你是想打那批賑濟糧的主意嗎?”
湯定力哈哈大笑,隨即神色一正道:“不錯,豈止是我湯家在打那批賑濟糧的主意啊,你們難道不知道,隨着賑濟糧即將到來,不知多少雙眼睛都盯着這一批糧食嗎?”
說着湯定力眼中閃爍着精芒道:“負責押送糧食的人馬正是大兄手下一部,到時候阿里哈部從大兄放開的關卡殺入關內,咱們裏應外合之下,雙方平分了那一批賑濟糧,到時候黑鍋由阿里哈部背了,咱們平白得了上萬石的糧食,如此兩利之事,何樂而不爲呢?”
聽湯定力這麼一說,原本還有些想不明白的族老一下子就反應了過來。
不少人神色複雜的看着湯定力,顯然是對於湯定力的做爲有些不太贊同,但是也有不少人忍不住拍手叫好道:“好,當真是天衣無縫,到時候就算是誰也查不到咱們頭上來。”
湯定力一臉的得意道:“聽說朝廷派了李桓爲欽差前來陝地督查賑災之事,這位李桓兇名在外不假,但是咱們也是不懼。其他人都敢明目張膽的貪墨錢糧,咱們這還有韃靼人背鍋呢,別說是李桓他查不出什麼來,就算是查出什麼,咱們也可以將一切都推到韃靼人頭上。”
就聽得湯定力向着身爲家主的湯定國道:“家主,此等萬無一失,於我湯氏大利之事,何樂而不爲。”
湯定國臉上洋溢着一種消息,看了看一腥耍従忛_口道:“諸位,那可是三千匹良駒,上萬石的糧食啊,大家難道願意放着這些東西視而不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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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雖然說私下勾結韃靼人乃是大罪,可是誰讓那看得見的利益太過誘人了呢。
湯定力將腥说纳裆磻丛谘壑校敿幢愕溃骸皠e忘了,就算是我們不去動那些賑濟糧,其他人也一樣會去動,真正能夠用在災民身上的怕是寥寥無幾。”
有族老輕嘆一聲,很快湯家一凶謇媳憬y一了意見,由族老湯定力親自出面聯絡韃靼人,一起謩澞羌磳⒌絹淼馁c濟糧。
韃靼壺裏部
壺裏部位於延綏鎮之外,距離延綏鎮只有百里左右。
做爲韃靼諸多部落當中的一支部落,壺裏部的實力其實並不弱,足足有數千戶之多,一兩萬族人,在這大草原之上,也算得上是一箇中型部落了。
壺裏部能夠佔據這一片水草豐茂之地,再加上私下裏同榆林道進行鹽鐵交易,相比許多韃靼部落的苦日子,壺裏部的日子已經算得上是極好了。
正常情況下,壺裏部是極少會選擇寇關劫掠的,畢竟能夠走私來大量的鹽鐵等生活物資,再加上又佔據水草豐茂之地,物資不缺,傻子纔會跑到關內同大明拼命呢。
但是這一次,大災降臨,就算是壺裏部也有些喫不消了。
不久之前,一次交易當中阿里哈無意之間從湯定力口中得知大明朝廷調撥的一批賑濟糧足足有數萬石之多,即將叩钟芰值馈�
當時阿里哈得知這個消息,便深感震驚,數萬石糧食,足夠他壺裏部度過寒冬了。
所以從那個時候開始,阿里哈便想着如何才能夠順利的將那一批糧食帶回大草原,讓他們壺裏部熬過這一個冬天。
所幸一直以來阿里哈便同湯定力交情不差,湯定力本就在謩澞且慌Z食,一個有心,一個有意,沒有幾次試探,兩人便相互勾搭在了一處,謩澇隽艘粋�劫掠糧食的計劃出來。
這一日,阿里哈在部落當中正喝着茶水,忽然之間,就見一名身着袍服的年輕人跑了過來,帶着幾分興奮道:“阿爸,阿爸,湯家的商隊來了。帶來了好多的鹽鐵呢。”
阿里哈聞言頓時眼睛一亮,臉上露出驚喜之色,忍不住衝着那青年道:“索尼特,你快去將湯定力帶來見我。”
索尼特跑了出去,很快就見湯定力帶着皮帽子走進大帳之中,臉上被寒風吹的紅彤彤的,衝着阿里哈躬身一禮道:“阿里哈兄弟,咱們又見面了。”
阿里哈起身,同湯定力抱了抱,大手在湯定力的胸膛之上錘了一下,帶着幾分興奮招呼湯定力坐下道:“湯兄弟,快坐下說話。”
湯定力落座之後,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而坐在湯定力對面的阿里哈則是一臉期待的看着湯定力,等到湯定力喝了茶水,這才迫不及待的開口道:“湯兄弟,怎麼樣了,你們可願與我一起聯手搶了那一批糧食?”
提到那一批糧食的時候,阿里哈眼中閃爍着異樣的神采。
說着阿里哈盯着湯定力道:“若是湯家願意助我的話,我壺裏部定然會感念此恩,若是不然,我也只能帶着族人,自行殺入關內去強搶了。”
湯定力如何聽不出阿里哈言語之中的威脅之意,以壺裏部如今的處境,寇關劫掠幾乎是他們度過這個冬天唯一的選擇。
一者殺入關內搶劫大批的錢糧物資,一者還能夠趁機放棄一批年老體衰的族人,到時候壺裏部便可以熬過這個冬天。
心中閃過這些,湯定力嘴角露出幾分笑意,衝着阿里哈點了點頭道:“阿里哈,事情已經辦成了,我家大兄那裏已經答應,可以在三郎口撤回一部分士卒,到時候你可以帶領族人自三郎口殺入關內。”
阿里哈眼睛一亮,哈哈大笑道:“好,好,若是能夠順利入關,壺裏部便是湯家的好朋友。”
湯定力微微笑道:“湯家也會是壺裏部的好朋友。”
二人相視一笑。
湯定力神色一正道:“此番我來此便是從中聯繫,到時候我會親自爲阿里哈兄弟你們帶路,順利進入關內,然後直奔呒Z隊而去。”
阿里哈興奮的點頭道:“如此甚好,這樣也省的我們漫無目的的去尋找呒Z隊的行蹤了,萬一暴露了蹤跡,驚動了那一支呒Z隊,對方躲進城池之中,一時半會兒之間,我壺裏部還真的攻不破一座城池呢。”
湯定力淡淡道:“儘管放心便是,呒Z的那支人馬就是我家大兄的手下,大兄雖然說不能命令那些兵馬將糧食交給我們,但是關於呒Z隊的行蹤,卻是可以隨時提供給咱們。”
說着湯定力看向阿里哈道:“到時候能不能夠殺散那一支呒Z隊,就看阿里哈你的族人夠不夠勇武了。”
阿里哈大笑道:“我壺裏部的勇士都是以一當十的漢子,絕對不會讓湯兄弟你失望。”
湯定力微微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道厲色道:“到時候絕不許呒Z隊有人走脫,務必要將之殺個乾淨方可。”
阿里哈微微一愣,詫異的看了湯定力一眼,隨即點頭道:“放心便是,就是你不說,我也不會放一個活口離開。”
榆林道的秋日已然有了冬日的幾分苦寒,綏德州城外的荒野之間,隨處可見一處處的窩棚。
窩棚之中全都是四方逃難而來的災民。
做爲綏德州的首府,綏德城在榆林道也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大城了,可是邊鎮苦寒之地,本就人口稀少,整個綏德州加起來,也就只有十幾萬人罷了。
綏德州縣令,丁德朝此時身着一身打着補丁的官服,在幾名差役的護衛之下,正在城外無數流民窩棚之間巡視。
城門口處,十幾個大鍋架起,鍋裏清湯一般的粥水翻滾着,除了極其稀少的米糧之外,其實大多都是湯水,根本就見不到多少糧食。
可是即便是如此,這在卸酁拿裱壑校阋呀浭菬o上的美味,能夠救命的東西了。
身爲縣令的丁德朝爲了籌集這些救濟災民的糧食,一家一家的拜訪城中富商之家,費盡了口舌,捨棄身爲朝廷官員的顏面,哪怕是一石一斗,丁德朝都不嫌少,總算是求來了這些糧食。
也正是靠着這些糧食,綏德州外的這些災民方纔勉強吊着性命,沒有大批大批的被凍死餓死。
這些百姓大多都是面黃肌瘦,骨瘦如柴,有氣無力的坐在窩棚裏。
“縣令大人來了!”
有人喊了一聲,頓時不少災民走了出來,向着丁德朝叩拜不已。
百姓都不是傻子,這些時日丁德朝如何爲他們奔走,他們可是看得清楚的,大家都知道,他們還沒有被餓死、凍死,全賴這位父母官爲他們奔走。
丁德朝看着四周向着自己叩拜的百姓,連忙道:“大家快快起身,不必多禮,這都是本官應當做的。”
一名白髮蒼蒼的鄉老在子侄的攙扶下向着丁德朝道:“大人,您就是青天大老爺,沒有您的話,咱們這些人怕是早就已經死了。”
“對,您就是青天大老爺,大傢伙的救命恩人啊。”
丁德朝大聲道:“諸位鄉親們,大家放心,有本官在,就不會讓大家活活餓死,朝廷已經調撥了賑濟錢糧,再有一兩日,數萬石賑濟錢糧便會抵達我們綏德州,到時候大傢伙都能有飯喫,再也不用擔心會餓死了。”
聽了丁德朝的話,四周所有的百姓先是一愣,隨即無數人忍不住流下了激動的淚水。
“嗚嗚,有救了,我們終於有救了。”
鄉老看着丁德朝顫聲道:“大人,朝廷真的調撥了錢糧賑濟災民嗎?”
丁德朝鄭重無比的道:“天子已經知曉我們陝地大災的消息,親自下令調撥漕呒Z食轉哧劦匾跃葷鸀拿瘢菹滦闹杏洅熳盼覀冴劦氐陌傩眨识骱剖帯�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無數百姓不禁高呼萬歲。
丁德朝看着四周百姓臉上所流露出來的欣喜之色,原本許多人死氣沉沉的面孔在得知賑濟糧即將到來的消息之後露出了無限的生機和希望。
看着遠方,丁德朝忍不住帶着幾分期盼默默道:“希望賑濟糧能夠早日抵達,我綏德州的百姓終於有救了啊。”
湯家的一處庫房之中,一名身着青衫的男子忍不住一陣劇烈的咳嗽,邊上一人見狀不禁道:“嶽先生,您的傷勢還沒有痊癒嗎?”
這青衫男子相貌儒雅,氣度非凡,一看便不是一般人,若是有認識的人見了必然會大喫一驚。
這不是別人,正是已經失蹤了一些時日的陝西逡滦l千戶官,嶽不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