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只跳蚤
大明正德三年秋九月,兩匹快馬在官道之上急奔,身上插着八百里加急的旗子,直接衝入了京師。
內閣之中,身爲內閣首輔的李東陽看上去比之以往似乎老了許多,只看其精神的話,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位精力即將耗盡,風燭殘年的老人一般。
此時李東陽正將幾份奏章整理好,準備命人呈給天子,由天子親自批閱。
突然之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李東陽緊了緊身上的棉衣,只覺得一股子寒意襲來,抬頭看去,就見一臉驚怒之色的楊廷和手中拿着一份文書大步走了過來。
好歹也同楊廷和共事了那麼些年,李東陽對於楊廷和的性子還是有着幾分瞭解的。
這位心中認定了什麼事的話,必然會埋頭一直堅持下去,很難改變其心中的決斷。
同樣楊廷和的心性也是十分的堅毅,他鮮少見到楊廷和如這般喜怒形於色的時候。
所以說當看到楊廷和拿着那一份加急文書大步走過來的時候,李東陽心中便是一嘆,這怕又是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了吧。
否則的話,以楊廷和的性子,絕對不會是這般的反應。
深吸了一口氣,李東陽向着楊廷和露出幾分笑意道:“介夫,這是發生了何事?”
楊廷和走上前來,面色頗有些難看,將手中的那一份奏章遞給李東陽道:“首輔,看看吧,這是紹興府餘姚縣李桓呈上來的加急公文。”
李東陽聞言不由的眉頭一挑。
李桓奉旨前往浙江紹興府餘姚縣查辦謝遷帜嬉话傅氖虑椋顤|陽也是不久之前才從天子口中得知。
可以說當時李桓悄悄帶人離京,一直到了第三天,李東陽他們方纔察覺到李桓不在京中,從地方官員呈報上來的奏章當中方纔發現李桓竟然帶了逡滦l,甚至還自騰襄左衛抽調了精銳人馬南下而去。
當時李東陽等人可是心中一慌,李桓這一次出動雖然動靜沒那麼大,可是規模卻是大了許多。
尤其是還抽調了騰襄左衛的精銳兵馬,這如何不讓李東陽他們爲之心驚。
李桓到底要做什麼事情,竟然還要抽調兵馬啊。
爲此李東陽、楊廷和以及朝中幾名重臣親自入宮求見天子。
從天子口中,李東陽、楊廷和他們纔算是知曉了李桓竟然是奉了天子旨意前往紹興府餘姚縣查辦謝遷。
說實話,當得知謝遷竟然勾結費宏等人,趾μ熳拥臅r候,李東陽等人是非常的震驚的。
雖然說隱隱猜測必然有了不得的人物在背後串聯,否則的話也不可能一下子聚集了費宏、毛紀、梁儲、劉忠這麼多的朝中重臣,但是也沒有想到這人竟然會是謝遷啊。
好歹謝遷也是數朝老臣了,而且還是被天子罷免地方已有數年之久,再加上謝遷年事已高,已然是到了黃土埋到了脖子的歲數,說不定什麼時候一覺睡下就再也醒不來了。
所以說正常人看來,如謝遷這樣的存在,是不可能還有什麼精力和心思去做這等喫力不討好的事情的。
自那之後,李東陽就一直關注着紹興府方面,只是大半個過去,也沒有什麼動靜傳來。
不過李東陽已經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畢竟李桓親自出馬,而且還一下子帶了那麼多人,就連軍隊都帶上了,不出什麼亂子也就罷了,一旦出什麼亂子,肯定不會是什麼小事。
這會兒李東陽低頭看着手中的那一份加急文書,縱然是有了心理準備,可是真正看到公文之上的內容的時候,李東陽仍然是忍不住眼睛一縮,隨即手微微一抖,只感覺心口劇痛,眼前隱隱有些發黑。
楊廷和眼看着李東陽一頭向着前面栽了過來,自是嚇了一跳,連忙一步上前將李東陽給扶住,同時衝着一旁反應過來的吏員喝道:“首輔大人急怒攻心,快去請太醫。”
李東陽昏昏沉沉之間,只覺得耳邊傳來一陣的喧譁聲,不知過去多久,整個人方纔恢復了意識。
“醒了,首輔大人醒了!”
一個帶着幾分驚喜的聲音響起,李東陽方纔緩緩的張開了雙眼,就見幾道身影正站在自己身旁,而自己掙躺在一張牀榻之上。
劉宇、王陽明、楊廷和幾人看到李東陽醒來,臉上不禁露出幾分釋然之色,同時也有幾分憂色。
李東陽昏死過去,可是將他們給嚇了一跳。
好歹也是堂堂首輔,若是就這麼死在了內閣當中,當真傳揚出去的話,不知道被人怎麼詬病天子呢。
太醫看着李東陽道:“首輔大人一時氣急攻心,以至於血氣上湧,這才昏死過去,所以首輔大人最好是莫要再隨意動氣,否則的話,這種情形還會再度發生。”
李東陽衝着太醫點了點頭,隨着太醫退下,楊廷和臉上帶着幾分懊惱之色道:“若是早知首輔大人的身子動不了氣的話,我也就不拿那一份公文給首輔看了。”
掙扎着緩緩坐起身來,衝着楊廷和微微搖了搖頭道:“介夫莫要自責,老夫身爲內閣首輔,這麼大的事情又豈能不知。”
說着李東陽強撐着站起身來,看着劉宇、王陽明道:“那公文,你們都看過了吧。”
對視了一眼,王陽明拱手道:“方纔已經看過了。”
李東陽嘆了口氣道:“不知你們作何感想?”
劉宇緩緩道:“以老夫之見,太傅雖然說殺戮重了一些,可是那餘姚地方豪強竟然連民亂都敢製造,不殺不足以震懾人心,該殺。”
楊廷和聞言不禁衝着劉宇道:“劉大人此言差矣,邢家、毛家等幾家豪強的確該死,可是百姓何辜,他們不過是被幾家之人矇蔽了罷了,李太傅完全可以派兵將他們驅散了即刻,又何至於要大開殺戒,那可是數千條人命啊。”
劉宇只是冷哼一聲,沒有理會楊廷和的意思。
李東陽輕咳一聲看向一旁的王陽明道:“陽明,你的想法呢?”
王陽明看了腥艘谎鄣溃骸袄钐档氖侄蔚拇_是暴虐,但是如果換做是王某處在李太傅的位置的話,一樣會選擇屠了那些人。”
聽着王陽明那斬釘截鐵的話,不少人吏員心中震撼,不由的向着王陽明看了過來。
自入了內閣,王陽明顯得頗爲低調,爲人很是隨和,並沒有流露出多少強勢的一面,以至於不少的吏員都將王陽明視作一位謙謙君子。
尤其是王陽明平日裏所流露出來的學問,更是讓許多人爲之欽佩,將其看做一代儒學宗師。
但是王陽明這會兒一番話卻是一下子打破了腥藢ν蹶柮鞯恼J知。
他們怎麼都沒有想到王陽明竟然會有這麼剛毅、酷烈的一面。
在場的一腥嗽缫呀浿獣粤四且环莨牡膬热荩罨冈陴N姚縣大開殺戒,不單單是殺了數百求學的士子,更是屠了數千亂民,只將餘姚縣殺的人頭滾滾,血氣沖天。
這等暴虐之舉在他們這些傳統讀書人出身的吏員來看,完全就是瘋子、屠夫之舉。
王陽明彷彿是沒有注意到一腥说纳裆兓谎郏瑨咭暳诵人一眼道:“自當初蘇州蘇魁、席真數人登高一呼,聚集一批市井無賴衝擊府衙,甚至將朝廷下派的吏員拖出府衙生生打死,朝廷沒有加以嚴懲開始,便已經爲今日之禍埋下了禍根。”
說着王陽明看着楊廷和、李東陽等人冷笑一聲道:“這些人到底是什麼性子,怕是不用王某說,諸位心中也該明白纔對。”
隨即王陽明不屑的道:“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所以纔會有了福建士子效仿蘇魁、席真等人蘇州之舉,而此番蘇魁、席真更是想要重演蘇州之事,這便是當初朝廷處事不公留下的隱患。”
眼眸之中隱隱的流露出幾分嘲諷之色,就聽王陽明繼續道:“甚至就連餘姚縣幾家地方豪強竄動一批市井無賴,便妄想鬧出亂民,妄圖以此脅迫朝廷。朝廷就是太過遷就他們這些亂民,所以纔會使得那些豪紳動不動便要鬧出一場民亂來。”
目光落在李東陽、楊廷和幾人的身上,王陽明冷笑道:“這本就是朝廷自做的孽,如今李太傅只不過是秉公而斷,不再遷就他們罷了。”
四下的吏員臉上露出迷茫之色,難道說他們以往真的是太過縱容那些人了嗎?
而王陽明喝道:“所以說王某認爲李太傅殺的好,不殺不足以震懾人心,不殺不足以警惕後來者,否則王法何在,朝廷威嚴何在?不單要殺,更要光明正大的殺,殺到某些人心中膽寒,讓他們不敢生出同樣的念頭來。”
楊廷和聽着王陽明的一番話,又氣又急,怒道:“王陽明,你說的倒是輕巧,數千條人命在你眼中算什麼?你這般嗜殺,枉爲我儒家學子。”
王陽明聞言不禁大笑,身上儒雅之氣盡顯,一代宗師風範顯露無餘道:“王某讀聖人書,受聖人教化,又如何算不得儒家學子。”
眼看着王陽明同楊廷和二人要吵鬧起來,李東陽只感覺一陣頭痛,當即咳嗽一聲道:“行了,此事關係重大,我等且去面見天子,請天子示下。”
楊廷和一揮衣袖道:“絕不能放任李桓這般肆意妄爲,定要天子嚴懲那李桓。”
王陽明只是淡然一笑。
雖然說還沒有見到天子,但是對於天子會站在哪一邊,王陽明心中猶如明鏡一般。
也不想一想李桓此番所殺都是什麼人。
要麼是在背後鼓動亂民,掀起民亂的地方豪強,要麼就是謝遷門下的門生子弟,而謝遷又是何人,那可是趾μ熳拥闹髦之一,這些人不該殺,誰又該殺。
紫禁城
朱厚照此刻卻是正在皇后夏氏所居的坤寧宮。
皇后寢宮之中,幾名宮女俏臉暈紅的垂首侍立在寢宮門口處,而寢宮之中則是傳出隱隱約約的靡靡之音。
朱厚照不久之前來到皇后寢宮,沒有多久,幾名侍奉皇后的宮女便紅着臉退出了寢宮,緊接着寢宮之中就傳來了異樣的聲音。
這些宮女聽着皇后寢宮之中傳來的靡靡之音,只感覺渾身發軟。
這聲音足足持續了有一炷香的時間,方纔停歇。
此刻寢宮之中夏皇后依偎在天子的懷中,露在外面的肌膚宛若凝脂一般,俏臉暈紅的道:“陛下,您今日……”
朱厚照躺在那裏,一臉的滿足之色,大手遊走,聞言哈哈大笑道:“皇后可知,李卿即將回來了!”
“啊!”
皇后愣了一下,臉上露出迷茫不解的神色,似乎是有些不大明白,天子今日大白天的來尋她這皇后行敦倫大禮,同李桓又有什麼關係。
朱厚照顯然是注意到了皇后臉上那一副愕然之色,當即哈哈大笑道:“皇后你可知李卿此番回來帶了什麼?”
皇后秀髮早已經被汗水打溼,散亂在面頰之間,風情煞是動人,便是朱厚照見慣了絕色,此刻看到皇后這般模樣也是忍不住一陣心動。
皇后似乎是感受到了什麼,俏臉之上露出幾分羞赧與擔憂之色道:“陛下,臣妾怕是受不住了,不若召……”
朱厚照笑了笑道:“不妨事,陪朕說說話便好,朕昏迷的那些日子,虧得有皇后你陪在朕身邊,朕方纔覺得這幾年太過冷落了皇后。”
“嗚嗚嗚”
皇后夏氏聞言不禁感動的低聲啜泣起來。
她是被先皇以及太后選中的皇后,因爲爲人端正守禮,不苟言笑的緣故,自嫁入皇家之後便不怎麼討朱厚照的歡心。
以至於夫妻二人感情很是平淡,甚至先前朱厚照有時候幾個月都未必會來她宮中一趟。
天子的冷淡,夏皇后心中自是悽苦,只是夏皇后沒想到的是,有朝一日,天子竟然遇刺。
夏皇后當時得知天子遇刺的消息差點驚的昏死過去,衣不解帶的侍奉在天子病榻之前,日日爲天子祈丁�
彷彿是老天聽到了她的祈兑话悖緛硪誀懱熳釉贌o醒來的希望,卻是不曾想李桓竟然如同神人天降一般殺入皇城之中,將天子救醒。
直到如今,夏皇后仍然忘不了當初李桓一身鮮血,走進天子寢宮的那一幕。
也是自那之後,天子對他的態度大變,幾乎三五日都會來她宮中,這讓夏皇后心中感動萬分。
自然而然的,夏皇后對於李桓自是無比的感激,可以說沒有李桓的話,就沒有她的今日。
纖纖素手輕撫着朱厚照的胸膛,夏皇后顫聲道:“陛下,您方纔不是說太傅即將回來了嗎?看陛下這麼開心,李太傅此番給陛下帶回了什麼啊?”
見皇后將話題轉回來,朱厚照臉上閃過一道精芒道:“李卿此番前往餘姚縣捉拿趾﹄薜姆促謝遷,順帶殺了一羣逆伲�給朕帶回了數百萬兩的金銀。”
夏皇后居於深宮大內,對於外界的消息可謂是鮮少知曉,甚至一些宮女、太監知道的都比她這位皇后知道的外界消息多。
當然這也同夏皇后的性子有關。
不過夏皇后卻是對李桓的消息最爲關注,所以也知曉許多關於李桓的傳言。
這會兒聞言不禁驚訝的道:“李太傅又殺人了?”
朱厚照聞言不禁輕笑道:“怎麼?皇后以爲李卿殺人不好嗎?”
夏皇后搖頭道:“不是臣妾認爲太傅殺人不好,臣妾以爲殺戮之事畢竟有傷天和,李卿是要和陛下做一輩子君臣的,若是傷了天和,折了福壽,豈不是不妙。”
說着夏皇后深吸一口氣,看着朱厚照道:“臣妾只知道,是李太傅拼死救回了陛下,李太傅對陛下忠心耿耿,那一定是個好官,而李太傅殺的那些人,肯定都不是什麼好人。”
朱厚照聞言大笑起來,伸手在夏皇后的頭上摸了一把道:“若是李卿知道皇后這麼誇讚於他,不知道會是什麼反應。”
帝后二人,琴瑟和鳴,坤寧宮之中,充斥着一股祥和之氣。
這會兒守在坤寧宮之外的丘聚躬着身子立足於寢宮之外,尖聲向着寢宮之中道:“陛下,幾位閣老求見陛下。”
而寢宮之中,正在皇后的服侍下,沐浴更衣的朱厚照聞言不禁眉頭一挑,緩緩起身,待到皇后幫其正了正衣冠之後這才向着皇后笑道:“皇后想必也累了,朕去見幾位閣老,過兩日再來見皇后。”
一襲月白中衣的夏皇后聞言不知想起了什麼,俏臉之上泛起暈紅之色,衝着朱厚照行禮道:“臣妾恭送陛下。”
寢宮之外,見到朱厚照紅光滿面的走了過來,丘聚連忙上前道:“陛下,此刻幾位閣老正在宮門外求見。”
朱厚照輕笑道:“若是朕所料不差的話,這會兒李卿的公文也該送到內閣了纔是。”
丘聚跟在朱厚照身邊,向着乾清宮之外走去,一邊笑着道:“逡滦l的渠道比官方的渠道終究是快了一些,想來這會兒內閣也收到了加急公文才是。”
朱厚照點頭道:“最近朝中也沒有什麼大事,所以說這個時候他們進宮來見朕,肯定是因爲李卿在餘姚縣所做的那些事。”
丘聚點了點頭道:“也不知道這次他們又要如何攻訐李兄弟呢。”
朱厚照輕笑道:“派人去將幾位閣老請到乾清宮去,朕會在乾清宮見他們。”
乾清宮既是天子的居所,也是天子日常處理政務的所在,在偌大的紫禁城之中,可謂是核心一般的宮殿。
乾清宮天子所居,坤寧宮皇后所居,乾坤陰陽。
兩座宮殿相距並不遠,沒有多久朱厚照便在丘聚的陪同之下,徒步回到了乾清宮之中。
喝了一口茶水,不過是一會兒功夫而已,就見幾道身影在一名小內侍的引領之下走了過來。
走進大殿之中,李東陽、楊廷和、王陽明、劉宇四位閣老上前衝着天子一禮道:“臣等拜見陛下。”
朱厚照輕笑道:“幾位卿家不必拘禮。”
說着衝着一旁的丘聚道:“丘大伴,給幾位閣老賜座。”
待到李東陽等人謝過天子,各自落座之後,朱厚照這才含笑看着幾人道:“不知幾位卿家來見朕,可是有什麼事嗎?”
李東陽一陣劇烈的咳嗽,面色有些慘白,朱厚照見狀不禁一臉關切的道:“李愛卿,你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