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只跳蚤
哪怕是正站在文官行列當中的王陽明陡然之間聽了朱厚照對他的封賞,也是愣了一下。
說實話,王陽明雖然也明白,以自己同李桓救駕的情分在,除非是自己作死,否則的話,未來入閣那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但是說到底他資歷差了不少,只需要在吏部左侍郎的位子上熬上幾年,然後升任一部主官,資歷夠了,又簡在帝心,入閣自是理所當然。
所以所在王陽明的看來,再有個三五年時間,他就可以考慮入閣的事了,只是怎麼都沒有想到天子竟然會在這個時候突然推他入閣。
一名同王陽明交好的官員,這會兒看着有些愣神的王陽明不禁用一種羨慕的語氣低聲道:“陽明兄,陛下點了你的名,你還不快上前謝恩。”
王陽明回神過來,深吸了一口氣,上前一步,衝着朱厚照拜下道:“臣能力有限,理政經驗不足,恐有負皇恩,還請陛下三思!”
朱厚照看着王陽明那一副不驕不躁的模樣,心中越發的滿意,微微一笑道:“無妨,經驗不足可以去學,朕看重的就是王卿家的一顆赤膽忠心!”
說着朱厚照目光瞥了李桓一眼,嘴角微微一翹道:“況且希望王卿家入閣,本就是李卿向朕力薦,李卿家說卿家你有治國安邦之大才,若只任一監察御史,實在是浪費了一身才學。”
王陽明不禁向着李桓看了過去,李桓也是一愣,顯然是沒有想到朱厚照竟然還將此事扯到了自己身上。
他的確是向天子舉薦過王陽明不假,可是也不像天子所說的那樣誇張啊。
不過李桓多少也明白天子的用意,這很明顯是想要替他賣王陽明這位未來閣老一份人情。
所以說李桓衝着王陽明微微一笑。
王陽明不見感激的看了李桓一眼,不管能不能入閣,李桓竟然對他這般的看重與推崇,甚至不惜向天子舉薦。
其他不提,單單是這一份看重就足夠讓王陽明感念於心了。
朱厚照將王陽明的反應看在眼中,心中頗有些小得意。
在朱厚照看來,王陽明年不過四旬,不出意外的話,按照那些閣老的年紀,王陽明入閣之後,只要不犯什麼錯,至少還可以幹上二十年。
有王陽明這麼一個同李桓交好的閣老在內閣當中,將來同李桓配合起來,一定是非常的融洽。
目光掃過百官,朱厚照眼中流露出幾分帝王威儀緩緩道:“星湟誀懭绾危客跚浼铱捎匈Y格入閣否?”
那可是一任閣老啊,文官最高的追求,也是仕途的巔峯,滿打滿算也就那麼四五個名額而已。
天下官員千千萬,朝中官員數百上千,無數人都盯着內閣那幾個位子,平日裏爲了爭取入閣的名額,百官明爭暗鬥,幾乎爭掉頭。
這要是換做以往的話,天子一句話就想將一名大臣簡拔進入內閣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除非是型鶜w,否則的話,單單是百官的彈劾便足以將天子給淹沒了。
權力之爭,權力之爭,有權就有利,看看劉健、謝遷這些閣老吧,入閣之後,哪一家不是喫的盆滿銤M的,家族利益瘋狂膨脹。
這會兒朱厚照提出讓王陽明入閣,可以說是最好的時機了,藉着方纔逡滦l拿人,震懾百官心神,可以說是最容易通過的一次,錯過了,可就再沒這麼好的機會了。
利益動人心,都說爲了利益有些商人連死都不怕,這句話其實放在官員身上也沒有什麼區別。
想當年開國之初,太祖朱元璋爲了整治貪腐,嚴令貪污者剝皮實草,可是那些官員依然是爲了眼前的利益而不顧朱元璋那隨時都有可能會落下的屠刀。
能做官的可都是聰明人,聰明人難道就不會趨吉避凶嗎?爲什麼一個個的就忍不住心中的貪慾,最後被發現,拿去剝皮實草。
雖然說方纔逡滦l拿人的確是鎮住了不少人,也讓不少官員心中惶恐,但是當朱厚照拋出了內閣閣臣的高位,百官之中不少人直接眼珠子都紅了。
心中的惶恐剎那之間煙消雲散,眼中就剩下了那閣老的位子。
爭,必須要爭啊。
成了那就是家族崛起,餘蔭萬代,他王陽明要資歷沒資歷,要經驗沒經驗,憑什麼可以入閣。
天子簡直昏聵啊,自己這般的大才放着不用,竟然去相信李桓這樣的奸佞小人。
能夠同李桓這般的奸佞小人走在一起的,不是奸臣那又是什麼,絕對不能夠讓王陽明入閣。
不少人心中直接閃過這般的念頭,有人的確是嚇怕了,可是有人就是好了傷疤忘了痛,認爲方纔那一波波大清洗已經過去,接下來就是正正經經的議事了。
就見大理寺卿崔隆面色潮紅,眼中隱隱有狂熱之意露出,上前一步,衝着天子施以大禮,就在王陽明身旁拜下,沉聲道:“陛下,臣以爲不可!”
崔隆陡然之間開口,自然是引得不少人的矚目,不少官員一臉愕然的看着走出去的崔隆,顯然是被崔隆的大膽給驚到了。
難道崔隆就不怕天子震怒嗎?
方纔天子可說了,王陽明那可是李桓舉薦的,誰都知道王陽明同李桓同爲欽差,走了一趟福建,兩人的關係顯然是非同一般。
要說李桓力挺王陽明入閣,腥私z毫不覺得驚訝。
方纔一些官員就是想到了這點,所以哪怕是非常想要站出來反對,卻又因爲忌憚李桓,所以沒有動彈。
現在崔隆卻是主動站了出來表示反對,這就讓不少官員看到了希望。
萬事開頭難,只要有了第一個,那麼他們接下來自然就不怕了。
畢竟這種事情,只要開了頭,就算是天子不滿,李桓記恨,那也只會去記恨打頭的第一人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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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爲宦海沉浮多年的存在,崔隆的經歷可是相當的豐富的,六部衙門,他至少都呆過一遍了,單單是看經歷的話,這資歷、閱歷乃至經驗絕對是夠了。
可是卻差了一點邭庖约叭嗣}關係,想要進入內閣,不單單是要看能力,人脈以及邭膺�是相當重要的。
許多官員明明有着進入內閣的能力,卻是被阻攔在內閣的門檻之外,說到底就是在朝中沒有人緣,底層缺少官員支持,想要進入內閣,其難度可想而知。
就像焦芳、劉宇他們,能夠被劉瑾依爲心腹,能力自然是沒有什麼問題,可是爲什麼這麼多年卻是看不到進入內閣的希望呢。
說到底就是焦芳、劉宇他們自身性格多少都有些問題,在朝中的人緣並不好,幾乎是註定一輩子都進不了內閣。
所以焦芳、劉宇在劉瑾許以重利的情況下,爲了進入內閣,毫不猶豫的選擇投向了劉瑾。
閹黨又如何,若是能夠幫助他們進入內閣,一飛沖天,完成他們身爲文臣夢寐以求的夢想,便是落得一個閹黨的罵名也是無所謂啊。
這些潛在的規則,許多官員都是看的分明。
就像崔隆,也是一般,他難道看不到第一個出頭極有可能會被李桓記恨嗎,但是他還是選擇站了出來。
要知道有時候想要有所得,必須要有所付出的,不拼一下,一輩子就這樣了。或許拼一下,就能夠改變人生,改變命摺�
再說了,第一個出頭有壞處不假,同樣也有好處啊,至少能夠給天子留下深刻的印象不是嗎?
萬一得了天子的青睞呢?
就算是不能,他也要噁心王陽明這個後輩一把,憑什麼自己拼了一輩子就進不了內閣,而他王陽明就因爲抱上了李桓的大腿便得了天子的看重,想要簡拔其進入內閣呢。
朱厚照看着崔隆不禁皺了皺眉頭,本來以爲可以順利的推王陽明入閣,沒想到竟然還會發生這般的變故。
淡淡的瞥了崔隆一眼,朱厚照緩緩道:“崔愛卿,既然你反對王愛卿入閣,那麼你且說說看,你爲何反對?”
崔隆見到天子沒有直接斥責於他,一顆心不禁放了下來,強忍着內心的激動,向着天子一禮道:“回陛下,臣觀王陽明之履歷,地方上爲官經驗不足也就罷了,在朝中六部也沒有什麼歷練的經歷,這已經不是經驗不足這麼簡單了,而是完全沒有經驗,閣老肩負國之重擔,又豈能將之交給一個沒有絲毫治政經驗的人,要知道一個決策錯誤的話,極有可能就會給國家,給百姓帶來莫大的危害。”
崔隆言辭鑿鑿,有理有據,四周不少官員聽了皆是連連點頭。
朱厚照看了看崔隆微微一笑道:“王愛卿在福建高層官員缺失的情況下卻是能夠將偌大的福建民政處理的井井有條,這不是能力又是什麼,至於什麼經驗,朕方纔也說過,沒有經驗可以慢慢積累,內閣之中不是還有楊閣老、李首輔把關嗎?”
崔隆搖頭道:“陛下此言差矣,反正王陽明無論是資歷還是經驗都不足以令百官信服,陛下若令其入閣,臣首先不服。”
眉頭一皺,朱厚照看着崔隆道:“那依你之見,誰又有資格進入內閣呢?”
崔隆眼睛一亮,正了正神色,看着朱厚照道:“臣爲官三十餘年,無論是地方縣令還是知府,又或者是六部官員,臣皆做過,無論經驗還是資歷都足夠入閣,所以臣毛遂自薦,願爲陛下效勞。”
許多人在崔隆開口的時候就知道崔隆打的什麼主意,可是當真的聽到崔隆如此大言不慚的自賣自誇,甚至還向天子毛遂自薦,頓時讓不少人露出嘲諷以及不屑的神色。
就是朱厚照也被崔隆的毛遂自薦給搞得一愣,這位還真的是不嫌臉大啊,還真是什麼都敢說。
不過不等天子開口,就聽得邊上一名官員帶着幾分譏諷笑道:“若是照崔大人這麼說的話,那麼本官豈不是比你更加的有資歷,有經驗嗎?”
這人一開口,登時不少人都看向對方。
開口之人赫然是六部尚書之一的工部尚書袁開泰,能夠做到一任尚書的人,哪一個不是熬了許多年,履歷豐富啊。
正如袁開泰所言,他比之崔隆更加的適合,畢竟崔隆乃是大理寺卿,而他袁開泰卻是工部尚書,相比六部,大理寺在世人的認知當中多少要低六部一籌的。
同樣都是一部主官,袁開泰說話的底氣比之崔隆那可是足了許多。
而袁開泰這一開口,頓時百官之中就有不少官員開口支持,這就是人脈的凸顯。
崔隆聽了袁開泰的話不由的面色微微一變,冷笑着道:“袁尚書此言差矣……”
眼看着崔隆就要同袁開泰二人爭執開來,面色不善的朱厚照突然冷哼一聲道:“到底你們是皇帝,還是朕是皇帝,朕只是詢問你們的意見,而不是讓你們教朕如何做的?”
說着朱厚照冷冷的掃過一泄賳T道:“自今日起,王陽明加封文淵閣大學士,入閣領兵部尚書……”
眼看着天子就要乾綱獨斷,崔隆臉上露出失望之色,忍不住道:“陛下若是執意如此,臣不服,百官不服。”
朱厚照冰冷的目光落在崔隆身上,就見崔隆深吸一口氣,雙手緩緩摘下自己的官帽,恭敬的向着朱厚照道:“若是陛下非要獨斷專行,不聽臣言的話,臣願請辭!”
看着崔隆將官帽摘下,一臉的不服氣,甚至還想拿辭官來威脅自己的模樣,朱厚照不禁氣急而笑。
自己是不是太過好脾氣了,以至於這些官員動不動就要玩逼宮的把戲。
被朱厚照那冰冷的目光給盯着,崔隆心中忐忑不已,要說他心中不緊張那纔是怪事呢。
他本就是官欲心極重的人,想要他辭官而去,還不如殺了他。可是他好歹也是堂堂大理寺卿,朝中重臣。
他就不信天子敢當着這麼多文武百官的面逼他辭官。
一直都冷眼旁觀的李桓這個時候卻是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起來,李桓這一笑卻是讓不少人都面露愕然與不解的看向李桓。
就連天子也是一臉不解的向着李桓看過來。
李桓衝着朱厚照一禮道:“請陛下恕罪,臣方纔觀崔隆崔大人的言辭舉動,實在是太過好笑,臣一時失態,是在是忍不住了啊。”
朱厚照看着李桓,而李桓則是看向崔隆道:“崔大人不覺得自己的舉動太過好笑嗎?你反對陛下簡拔王陽明入閣,真實目的不就是想要自己入閣嗎?怎麼,現在陛下不同意,你就要拿辭官來逼迫陛下了嗎?”
不少官員看着崔隆的眼神變得古怪起來,一些人的確是看穿了崔隆的心思和目的,但是也有一些官員下意識的以爲崔隆是真的在反駁天子。
崔隆聽了李桓的話,再感受到一泄賳T看他的眼神,心中那叫一個羞怒啊。
要不是對李桓心懷畏懼的話,他肯定已經跳起來指着李桓破口大罵了。
朱厚照猛地一揮衣袖,衝着崔隆冷哼一聲道:“既然崔愛卿你想要辭官,那麼朕也不好拂了你的意思,那麼朕便準你所請。”
崔隆聞言不由呆住了,他不就是擺出辭官的姿態,逼迫天子一下嗎,正常來說,天子不是該相他賠不是,然後主動認錯,將他這位重臣給留下來嗎?如此便是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話。
可是爲什麼天子就不按照常理出牌呢,怎麼就準他辭官啊。
他真的沒想過要真的辭官啊,大理寺卿雖不如閣老,但也是九卿級別的重臣啊,坐在這等高位之上,好處還是很多的。
可是一旦沒了官位在身,那他一下就變成了庶民一般無足輕重的人物,那他該怎麼辦,受他庇護的家族又該怎麼辦?
一時之間崔隆整個人都傻眼了,渾渾噩噩的,甚至都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了。
將崔隆的神色變化看在眼中的李桓嘴角露出幾分不屑的冷笑,衝着崔隆道:“崔大人,哦,不對,從現在起,你已經不是朝廷命官了,常聽人說無官一身輕,不知道崔大人如願以償的辭去大理寺卿的官位,是不是渾身非常的輕鬆呢?”
話是如此說,可是李桓話語之中的嘲諷之意卻是再清楚不過,崔隆回神過來,聽了李桓的嘲諷,登時面容之上入宮開了顏料坊一般,各種複雜的情緒閃過。
哇的一聲,就見崔隆忍不住口中噴出一口鮮血,竟然生生的氣的昏了過去,就是不知道是被自己給氣昏過去的還是被李桓的嘲諷給氣昏過去的。
四周看到這一幕的官員,見到崔隆從一個堂堂的大理寺卿,一下子變成了一個普通庶民,不知道爲什麼,心中竟然莫名的有一種暢快之感,同時看向李桓的時候,眼中也流露出更多的忌憚之色。
李桓輕鬆推了王陽明入閣,一句話便說動了天子,讓天子準了崔隆辭官。
雖然說方纔那情形,大家都能夠看出,崔隆逼迫天子,天子只怕是多半也會準了崔隆辭官,但是絕對不會那麼的乾脆。
正是因爲李桓的一番話,方纔幫朱厚照下定了決心,乾淨利落的便發落了崔隆。
這般的影響力,放眼朝堂之上,恐怕就是昔日那位一手遮天,號稱立皇帝的大太監劉瑾都未必能夠與之相比啊。
李桓淡淡的看了一眼昏死過去的崔隆,衝着遠處幾名逡滦l招了招手,頓時就見那幾名逡滦l跑了過來。
只聽得李桓道:“將此人帶走,順便讓人查一查,看看他這些年爲官究竟如何,是不是清廉,有沒有貪贓枉法,草菅人命。”
幾名逡滦l將昏死過去的崔隆抬了起來,聞言當即便道:“謹遵指揮使大人令。咱們一定將他的老底都給掏出來。”
一泄賳T聽着李桓的話,看着被驚的目瞪口呆。怎麼都沒有想到李桓竟然還會有這般的操作。
先前一直都在流傳着李桓心眼小,睚眥必報,甚至報仇不隔夜的說法。
一些人聽了自是不放在心上,甚至是嗤之以鼻。
但是這會兒看了李桓如何對待崔隆,一些官員感覺傳言真的是不虛啊。他李桓還真的是心眼小,愛記仇,報仇不隔夜呢。
本來以爲崔隆丟了官,被氣的昏死過去已經是相當的悽慘了,可是現在看來,得罪了李桓,似乎不只是丟官這麼簡單了,搞不好連名聲、家財、性命都要不保。
誰都清楚,大明的官員,沒有哪個官員敢拍着胸膛說自己清清白白,清廉如水一般。
尤其是如崔隆這般爲官幾十年,一路爬到大理寺卿級別的重臣,就算是他自己乾乾淨淨,可是他能保證自己的家族族人就乾乾淨淨嗎?
這根本是經不住查的,幾乎可以說一查就是一個準,到時候崔隆說不得就真的生不如死了。
就是朱厚照也忍不住用一種古怪的神色看了李桓一眼。
只能說崔隆招惹了李桓,真的是倒了血黴了。
李桓衝着朱厚照拜了拜道:“陛下,臣僭越了,請陛下恕罪。”
朱厚照反而是笑了笑道:“李卿做的對,似崔隆這般的官員就該查一查,若是沒有什麼過錯倒也罷了,當真有什麼過錯,定要從嚴處置。”
李桓拱手道:“臣謹遵陛下聖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