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百戶官開始 第144章

作者:七只跳蚤

“老國公……”

朱厚照一聲低呼,這一聲低呼之中蘊含着極深的情感。

只可惜張懋躺在哪裏,根本就沒有什麼反應,只有那微弱的呼吸,微不可查尚且起伏的胸膛可以證明張懋尚且還活着。

一旁的張侖顫聲向着張懋道:“爺爺,爺爺您醒醒啊,陛下來,陛下來看您了……”

面對張侖的呼喚,張懋依然是沒有反應,而張侖下意識的向着李桓看了過去。

似乎是在向李桓發出祈求,希望李桓能夠將自己爺爺喚醒。

張侖已經明白了張懋的一番苦心,雖然說到了這個時候,天子的態度轉變已經證明張懋的一番苦心並沒有白費,可是張侖也不希望自己爺爺臨死之前連見天子一面的願望都無法達成。

李桓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正要準備動手喚醒張懋。

卻是聽得朱厚照壓抑着內心的傷感,聲音有些嘶啞,顫聲喝道:“英國公,你不是要見朕嗎,朕就在這裏,你有什麼話要同朕講……”

隨着朱厚照這略顯失態的喝聲,原本躺在那裏沒有什麼反應的張懋忽然之間身子一顫,原本緊閉的雙眸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了那一雙眸子。

朱厚照看着張懋那一雙眸子,眼眸看到他的那一刻,先是露出驚喜之色,隨即流露出愧疚以及幾分欣慰。

看着張懋眼中所流露出來的複雜的情緒,朱厚照不禁回想起自他懂事起,張懋與他的點點滴滴。

心中回想着以往,朱厚照看着張懋的眼眸也就越發的柔和起來。

“陛下!”

一聲呼喚,直接讓朱厚照心頭一顫,忍不住伸手握住朱厚照那滿是老繭的蒼老大手道:“老國公,朕在這裏,愛卿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本身這兩年張懋便已經漸漸的淡出朝堂,甚至就是提督京營的職缺也都卸下,不再過問。

以張懋的身體狀況,放下了一切,好生休養的話,未必不能再多活上幾年。

只是誰也沒想到,造化弄人,竟然會出現這等的變故。

張懋看着朱厚照,臉上露出了幾分笑容道:“陛下莫要傷感,老臣戎馬一生,所求不過是馬革裹屍,若是老死於病榻之上,豈不是弱了我英國公府一脈的威勢,老臣一時疏忽,方纔釀成此大禍,如今叛亂已平,能見陛下最後一面,老臣便是下了九泉,也可以瞑目了。”

說着張懋便是忍不住一陣劇烈的咳嗽,甚至有大口大口的鮮血湧出,那情形極其駭人。

朱厚照見狀不禁大呼道:“老國公,老國公別說了,快別說了,太醫,傳太醫啊……”

朱厚照衝着身邊的丘聚、谷大用等人大聲的喊着。

一聲輕嘆,李桓上前飛快的在張懋身上點過幾處大穴,卻是奇蹟般的止住了張懋吐血,並且能夠明顯感受到張懋的精氣神似乎是在迴歸,就連眼眸都亮了幾分。

不過不管是張侖還是朱厚照看到這一幕,卻是清楚,這是張懋最後的迴光返照了,怕是撐過了這一口氣,任是國醫神術也難留張懋片刻。

張懋衝着李桓感激的笑了笑,然後看向天子道:“陛下,老臣死則死矣,然則心中卻尚有掛念……”

朱厚照握緊了張懋的大手,顫聲道:“老國公還有什麼心願,儘管說來便是,朕聽着。”

張懋看着朱厚照道:“老臣最大的掛念便是陛下,陛下少年繼位,心懷大志,未來必然是太祖、太宗那般的千古帝王,只可惜老臣福緣湵。瑹o法看到陛下成就千古帝王的那一日了。”

朱厚照動容道:“老國公……”

張懋又道:“然則陛下行事終究是太過急切了些,劉瑾新政初衷是好的,可是卻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以至於到了下層官員手中,被這些人巧立名目,篡改新政內容,反成了禍國殃民之策,老臣觀之,再強推下去,他日必有民變。”

喘了口氣,張懋看着朱厚照道:“甚至此番陛下遇刺,長興侯、費宏等人反叛之舉,未必就不是陛下寵信劉瑾,強推新政之故。”

朱厚照神色凝重,定定的看着張懋。

彷彿是沒有感受到朱厚照的目光一般,張懋嘴角露出幾分笑意道:“先前臣還擔心陛下安危,不過陛下身邊有李桓這般忠貞之臣子,陛下之安危,臣也就可以去見先皇了。”

然後一臉愧疚之色向着朱厚照道:“因老臣疏忽,以致叛軍入城危害陛下,臣不得不捆了四武營監軍,強逼袑⑹侩S老夫無詔入京護駕,此亂命之罪,皆在老臣一身,還請陛下恕軍中將士之罪。”

朱厚照顫聲道:“老國公可還有其他心願?”

張懋衝着一旁的張侖道:“侖兒,給陛下磕頭。”

張侖轉過身來,衝着朱厚照叩首。

就聽得張懋道:“老臣死後,英國公的爵位將由侖兒承繼,還請陛下成全。”

朱厚照點了點頭,英國公的爵位本就是世襲罔替,與國同休,而張侖本就是張懋早早便選定的繼承人,由其繼承爵位本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看着張懋,朱厚照沉聲道:“此事朕答應了,英國公的爵位將由張侖承繼。”

張懋聞言,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整個人彷彿是放下了心中最大的事一般。隨即呼吸一下就變得急促起來,原本恢復了幾分紅潤的面龐也開始迅速變得蒼白起來。

看到張懋這般,朱厚照、李桓、張侖幾人卻是心中一沉。

張侖見狀急忙道:“爺爺,您可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張懋急促的呼吸着,目光落在李桓身上,看的李桓心中大爲不解,忙道:“老國公,您是有什麼話要同我說嗎?”

張懋盯着李桓看了一會兒,忽然之間嘆道:“老夫膝下有一女,佳婿難尋,先前老夫曾與侖兒笑談,李大人可爲良人,本想尋機請陛下牽這一根紅線,如今……”

哇的一聲,張懋正說話之間,陡然之間一口鮮血噴出,原本被張侖還有天子握着的大手猛地抓緊二人的手,呼吸陡然急促,鮮血湧出,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老國公……老國公……”

“爺爺……爺爺……”

下一刻原本身子繃緊的張懋猛地一顫,抓緊張侖、朱厚照的大手陡然變得無力起來,眼中帶着那麼一絲坦然,那麼一絲遺憾,就那麼撒手而去。

李桓上前,試探了一下張懋的呼吸、脈搏,衝着朱厚照、張侖緩緩搖了搖頭,嘆氣道:“陛下,老國公去了!”

聽了李桓的話,張侖原本就充滿了悲傷之色的眼眸之中頓時滾落出淚珠,撲在那裏放聲大哭。

朱厚照也是神色之間帶着幾分傷感,就那麼看着張懋,緩緩伸手將張懋的雙目給合攏上。

卻說首輔李東陽驟然得知長興侯馮海興兵入城,意圖帜娴南ⅲ瑤缀跏堑谝粫r間便帶上家中十幾名僕從奔着皇城而來。

夜幕之中,李東陽不停的催促着身邊的僕從,忽然遠遠的看到一隊人打着火把而來。

李東陽心中一緊,到了近前,看清楚來人是楊廷和的時候,整個人不禁鬆了一口氣。

同樣楊廷和也看到了李東陽,忙帶人上前來向着李東陽一禮道:“西涯公,你可是接到了長興侯馮海帜娴南ⅲ俊�

李東陽點了點頭道:“想來介夫你也是得到了消息,趕着前去皇城見陛下吧。”

楊廷和一臉的凝重之色道:“不錯,發生此等滔天禍事,我等身爲內閣重臣,必須要第一時間去見陛下,儘可能阻止馮海、費宏他們。”

李東陽看着楊廷和,微微鬆了一口氣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老夫真的擔心……”

話到了嘴邊,李東陽又咽了口氣,似乎是想要說什麼,最後又沒說。

楊廷和頗爲不解的看了李東陽一眼,而此時李東陽則是向着楊廷和道:“走吧,你我一道去尋陛下。”

雙方匯合在一處,加起來足有數十人之多,一路之上趕往皇城方向。

只是當李東陽他們趕到皇城的時候,卻是發現叛軍遠遠的似乎向着另外一個方向而去。

李東陽看着那被殺死的守衛在宮門前的士卒以及內侍,面色變得極爲難看道:“陛下……”

楊廷和臉上卻是露出幾分釋然之色,帶着幾分喜意向着李東陽道:“西涯公,陛下無事,陛下應該無事纔對。”

李東陽猛然抬頭看向楊廷和。

楊廷和正色道:“若是我所料不差的話,陛下必然是離了皇城,看那些叛軍遠去的方向,十之八九是奔着騰襄四衛營方向去了。”

李東陽聽楊廷和這麼一說,驚喜道:“這麼說陛下應該是去尋騰襄四衛營了。”

楊廷和點頭道:“陛下身邊顯然有能人啊,若是陛下能夠及時趕到騰襄四衛營,我等則可無憂矣。”

當李東陽、楊廷和他們避開叛軍,繞道前往騰襄四衛營,恰好英國公張懋帶着京營大軍殺了過來。

繞了一通路子,總算是避開了叛軍,李東陽、楊廷和二人趕到了騰襄四衛營駐地。

此時叛軍幾乎被平定,只有一些騰襄四衛營的將士還在城中追殺那些漏網之魚。

營門口處,一隊士卒正保持着高度的警惕,陡然之間看到楊廷和、李東陽一夥人趕來的時候,幾乎是本能的將手中的兵器對準了他們。

“來者何人?軍營重地,擅自接近者,殺!”

天子鑾駕在此,叛軍的餘孽可還沒有剿滅乾淨呢,可以說任何接近此地的人,都會成爲懷疑的對象,便是當場射殺了,也是怨不得別人。

楊廷和看到那黑洞洞的火銃以及弓箭,渾身一寒,連忙高聲道:“本官乃是楊廷和,首輔李東陽大人在此,特來求見陛下。”

一惺孔渎勓圆唤读艘幌拢坪跏菦]有想到來人竟然是兩位閣老。

對於李東陽、楊廷和這兩位閣老,一惺孔渥匀皇遣桓衣贿^也是不敢大意。

爲首的一名小旗官衝着李東陽、楊廷和拱了拱手道:“兩位大人暫且稍後一二,小的這就派人前去通秉陛下。”

李東陽聞言鬆了一口氣,聽這小旗官的意思,顯然天子已經平安進了騰襄四衛營,那麼肯定是無礙的。

深吸一口氣,李東陽衝着小旗官拱了拱手道:“如此便有勞了。”

小旗官連道不敢,忙招來一名手下命其前去通秉。

那名士卒趕到的時候,恰好天子正在同垂危的張懋說話,於是只能將之告知谷大用。

谷大用得知兩名閣老在營門之外求見,本想告知天子,可是見到天子與張懋,最後暫時將消息壓了下來。

這邊李東陽、楊廷和二人站在營門外,心中自然是頗爲忐忑。

先前是滿心的擔心天子出意外,根本就沒有心思去想其他,但是這會兒已經確定了天子的安危,兩人就不得不考慮等下見了天子該如何了。

本來天子醒來之後,似乎便已經對他們頗爲不滿了,尤其是先前劉忠、梁儲他們因爲阻止李桓見駕而被李桓所殺,要說天子對他們沒有什麼意見的話,怕是他們自己都不信。

本來還想着如何向天子請罪呢,不曾想這一天都還沒過去呢,竟然發生了長興侯馮海以及費宏造反的事情。

而身爲大學士的費宏那可是文官集團的重要人物,費宏一人倒也罷了,關鍵他參與到造反之中,到時候別人會怎麼看,天子又會怎麼看,會不會認爲他們文官集團對他這位天子有了反意。

這些問題別人可以不考慮,但是身爲百官之首,內閣成員,李東陽、楊廷和都必須要考慮到。

夜風之中,兩人就那麼看着前方跳動的火把出身,不時的可以聽到遠處傳來慘叫聲,不用說,這肯定是叛軍的餘孽被發現然後被殺死之時的慘叫。

楊廷和忽然看向大營方向,看了李東陽一眼低聲道:“西涯公,過去多久了?”

李東陽微微一嘆道:“怕是有一炷香的時間了吧。”

楊廷和與李東陽對視了一眼,兩人眼中皆是憂色。

一炷香的時間,前去通秉的士卒就算是幾個來回也足夠了,可是直到現在都沒有得到天子召見,這意味着什麼,兩人心中如何不知。

這是天子在向他們表明自己的態度嗎?

卻是楊廷和、李東陽他們不知道英國公求見天子之事,天子這會兒根本就不知道他們求見的消息,又如何會宣召他們。

朱厚照看着趴在那裏哭泣的張侖,輕嘆了一聲,緩緩起身,而此時谷大用見了,方纔上前一邊扶着朱厚照一邊道:“陛下,老國公雖死卻是無憾,陛下切莫悲傷。”

李桓站在一旁向着朱厚照道:“陛下,谷總管說的對,老國公也算是含笑而逝了,他定然也不希望陛下因此而傷了龍體。”

朱厚照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道:“放心吧,朕沒事的。”

谷大用忽然之間開口道“陛下,方纔您同老國公說話,李東陽、楊廷和他們在大營之外求見,老奴擅自做主,沒有第一時間稟明陛下,還請陛下恕罪。”

朱厚照聞言眉頭一皺道:“李東陽、楊廷和他們來了?”

谷大用垂首而立道:“在營門外候着,差不多有一炷香的時間了吧。”

朱厚照聞言冷哼一聲道:“那就讓他們再等上一炷香時間。”

傻子都能夠無聽得出朱厚照話裏的火氣,擺明了是對李東陽、楊廷和有所不滿。

目光掃過地上張懋的屍體,朱厚照向着張侖道:“張侖,命人替老國公收拾一下吧,總不好讓老國公這般狼狽見人。”

張侖恭敬的衝着朱厚照叩首道:“臣謝陛下。”

幾名內侍忙上前,小心翼翼的將張懋身上插着的十幾支箭矢一一的拔了出來,然後又幫張懋清理了一下面容,整理了衣衫,至少比之先前看上去順眼了許多。

此時朱厚照衝着谷大用道:“去,將李東陽、楊廷和他們帶來!”

谷大用聞言連忙點了點頭。

大營門口處,似乎是明白天子這是要晾他們一涼,發泄一下對他們的不滿,李東陽與楊廷和自是無奈,只能寄希望於天子等下見了他們,不要爆發雷霆之怒纔好。

終於一陣腳步聲傳來,就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他們的眼簾,不是御馬監總管谷大用又是何人。

當看到谷大用的時候,李東陽、楊廷和這才鬆了一口氣,看來天子這是要召見他們了。

李東陽、楊廷和二人待到谷大用走近,上前拱手道:“見過谷總管,可是陛下召見我等?”

谷大用看了二人一眼,皮笑肉不笑的道:“兩位閣老,隨咱家來吧。”

雖然說谷大用的態度很是不好,但是李東陽、楊廷和兩人也不着惱,天子這會兒肯定是在生他們的氣呢,要是谷大用這個天子近侍一臉笑意的來見他們的話,那纔是怪事呢。

很快兩人便隨着谷大用進來大營,沒有多大會兒功夫,隱約之間聽到一個聲音在那裏哭泣。

聽到那哭泣之聲,李東陽、楊廷和腳步微微一頓,心中生出一股好奇來。

這裏可是天子鑾駕之所在,有天子在的地方,竟然有人絲毫不避諱天子就在身側,在這裏哭泣,這如何不令人生疑。

李東陽二人下意識的向着谷大用看了看,可是谷大用繃着一張臉,面無表情,絲毫沒有理會他們的意思。

看到這般情形,兩人就知道,想要從谷大用口中知曉是怎麼回事,顯然是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