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只跳蚤
張懋緩緩道:“本公去見陛下,向陛下求情,這裏還請劉公公能夠通融一二。”
劉瑾咯咯笑道:“好,既然老國公開口,這個面子咱家不能不給,不過老國公你須得快一些,否則的話,時間久了,陛下那裏若是問起,咱家可不好交代。”
張懋衝着劉瑾拱了拱手道:“本公這就去見陛下!”
李東陽向着楊廷和道:“介夫你留在這裏照看,老夫也同老國公一起去見陛下。”
楊廷和點了點頭道:“西涯公放心便是。”
劉瑾頗爲不屑的道:“陛下已經給了他們機會,怪只怪他們自己不知道珍惜,非要爭着搶着來受刑,現在知道怕了,卻是晚了!若非是看在老國公還有兩位閣老的情面上,咱家絕不會中途停下的。”
李東陽衝着劉瑾拱了拱手道:“賓之謝過劉公公了。”
說完李東陽急忙跟在張懋身後,走進豹房之中。
以張懋的身份,想要見朱厚照的話,自然是沒有誰敢阻止,不過一名小內侍卻是跑的飛快,先一步去通秉了。
正在書房之中凝神練字的朱厚照顯然是有些心神不屬,畢竟外面可還有一羣言官死諫呢,他這位皇帝要是能夠安心的話那纔是怪事。
朱厚照只希望有人能夠知難而退,即便是留下來受了杖責,也能夠漲一漲教訓,說實話治國安民少不得這些官員,否則的話,他還真的忍不住想要將這些官員統統罷免了。
高鳳在一旁低聲道:“陛下,無妨的,那些言官喫了苦頭,肯定會長記性的,到時候必然會有一批人不敢再抓着李桓兄弟不放,到那時,李桓兄弟的事自然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輕鬆揭過。”
朱厚照瞥了高鳳一眼道:“若是果真如你所說的一般的話,那可就再好不過了。”
就在這會兒,門外小內侍高聲稟報道:“陛下,英國公、首輔大人來了。”
朱厚照愣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訝異之色道:“咦,老國公怎麼來了,李東陽這是怕朕不見他,直接將老國公都給請出來了啊。”
丘聚在一旁笑着道:“那是李東陽知道老國公若是親自來求見陛下,陛下肯定會見的。”
朱厚照微微笑道:“英國公一門忠烈,老國公更是侍奉了數代帝王,執掌京營數十年,可以說是我大明的定海神針,你們二人快去替朕將老國公迎過來。”
丘聚、高鳳二人連忙領命而去。
出了書房沒有走多遠,高鳳、丘聚二人便看到了急匆匆而來的李東陽以及步伐矯健,老當益壯的英國公張懋。
走上前來高鳳、丘聚齊齊向着張懋行禮道:“見過老國公,奉陛下命,奴婢等前來恭迎老國公。”
張懋微微點了點頭笑道:“老臣豈敢,不知陛下如今何在?”
高鳳笑道:“老國公隨我們來便是,陛下此刻正在書房等着老國公呢!”
在高鳳、丘聚的引領之下,張懋經過那一片佔地廣袤的演武場的時候不禁眉頭一挑。
對於這豹房,說實話,張懋瞭解的自然比平民百姓更多一些,但是他也沒有來過這裏,只是知道在這裏被天子修了一處演武場。
本來以爲只是天子的玩鬧場所,不曾想這演武場竟然這麼大,完全就是一個正規的小型演武場所了。
看着那演武場,張懋身爲武勳,自然是心有觸動,向着高鳳、丘聚二人道:“兩位大監,陛下平日裏常在此演武嗎?”
見張懋開口詢問,丘聚笑了笑,當即便道:“好叫老國公知曉,陛下幾乎每日都會抽出時間在這裏練練拳法,弓馬的。”
這本就不是什麼隱祕,只要稍加打探都能夠打探的出來,所以丘聚也沒有隱瞞的意思。
只是張懋聞言不由的愣了一下,詫異的道:“陛下當真每日堅持在此練習弓馬箭術?”
一旁的高鳳笑道:“那是自然,也不知李桓兄弟到底教了陛下什麼法門,陛下自那之後就迷戀上了練武,不過李桓兄弟的法門還真的有效,這些時日咱們可是親眼看着陛下的實力飛速的暴漲。”
張懋臉上的驚訝之色更盛幾分,而這會兒丘聚點頭道:“是啊,若是再這麼下去的話,我們都懷疑陛下要不了多久便比我們都要強了。”
高鳳、丘聚這些人多多少少都是會一些功夫的,這點張懋自然明白。
其實就連張懋這位老國公,也是修行過將門嫡傳的功法的,一身實力自是不弱,不敢說勇冠三軍,當年那也是憑藉着自身勇武,被憲宗皇帝委以重任,執掌京營。
說來除了大朝會之外,張懋鮮少過問朝堂中事,一方面朝堂之上,他們這些武勳差不多都已經成了擺設,就算是上朝,那也是背景板一般沒有什麼話語權。
久而久之,許多的武勳乾脆直接向天子請假,連上朝都懶得去上了。
張懋卻是因爲上了年歲,被天子特許不用日日上朝,算一算的話,張懋忽然發現,自己似乎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見過天子,也沒有仔細觀察過天子了。
長吸一口氣,張懋微微笑道:“好,好,陛下喜好武事並非壞事,別的不提,至少能一改皇家文弱之氣。”
一旁的李東陽聞言不禁皺了皺眉頭,身爲文官之首,李東陽自然清楚天子喜好武事會有什麼影響。
但是這個時候,也顧不得這些,若是不能見到天子,求得天子開恩赦免那些言官,以他看來,劉瑾絕對不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少不得被打死的人還要再翻上幾倍。
至於勸諫天子多將注意力放在文治方面,那是以後的事了,眼下還是救人要緊。
李東陽低聲向着張懋道:“老國公,救人要緊啊。”
張懋笑了笑,腳步自是快了一些,不過從張懋的神情可以看出,張懋這會兒的心情那是相當的不錯。
這麼多年了,他們武勳集團總算是盼到了一位重視武事的帝王了,不過還需要再觀察看看,他們武勳集團已經經不起折騰了,若是朱厚照真的能夠讓他們看到希望的話,他們何嘗想要被文官騎在頭上,壓一頭啊。
李東陽、張懋二人各懷心思,很快便來到了書房。
朱厚照看到張懋的時候竟然直接起身,走下臺階,向着張懋迎了過來笑道:“老國公這是怎麼有閒暇來見朕了啊。”
天子降階相迎,這可是莫大的榮耀,放眼正德一朝,怕是也只有這位勳貴之首的英國公能有這般的待遇了。
英國公見狀臉上滿是惶恐之色,連忙上前一禮拜下道:“老臣拜見陛下。”
朱厚照一把將英國公給扶住,不過英國公見狀卻是心中一動,下拜之勢不減,帶着一股子大力,似乎是想要試一試朱厚照的力氣。
朱厚照沒想到英國公會有這般的舉動,不過朱厚照到底是少年心性,加之修煉龍象般若功見了成效,力氣大漲,這會兒自然是同張懋較力起來。
張懋緩緩的加大力氣,卻是被朱厚照穩穩的託着,按照張懋判斷,這這會兒拜下去的力氣沒有個二三百斤的力量絕對託不住,沒想到朱厚照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就那麼輕輕的將他給托住了。
心中一動,英國公再次加大力氣,當其力氣加到有四五百斤的時候,敏銳的感受到託着自己的雙手微微一顫,張懋立刻便意識到,此時應該是到了朱厚照所能夠承受的極限了。
氣息收斂,勁力消去,張懋順着朱厚照的力氣緩緩站了起來。
朱厚照對於自己力氣有多大,自然是心中有數,自他力量暴漲之後,他可是親自拿演武場之中的石鎖試過的,那重達五百斤的石鎖,他都能夠勉強托起,不曾想方纔較力,差點就託不住張懋,這讓朱厚照對張懋另眼相看起來。
平日裏還以爲張懋是資格夠老,加上又貴爲英國公,這才得幾代帝王看重,現在他纔算是明白,感情張懋不單單是憑藉身份、資歷,還有其一身的實力也是其數十年屹立不倒的依仗啊。
此時張懋抬頭看着面色紅潤,氣息沉穩的朱厚照,眼中不禁閃過一絲亮光。
以張懋數十年觀人的經驗,一眼就看出,朱厚照這是修煉有成的徵兆啊,心中不禁對引導朱厚照練武的李桓生出幾分興趣來。
大明這幾代帝王對於武事都沒有什麼興趣,也沒有哪個武臣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去引導天子好武。
結果沒想到這一朝竟然除了朱厚照這麼一個喜好武事的天子,當然這其中還少不了李桓這麼一個膽大包天,不懼文官集團,敢於引導天子修煉的人。
無論是憲宗、成化、孝宗,皆是早逝,大明天子不長命,似乎漸漸成了一個慣例一般。
難得出了朱厚照這麼一個喜好武事的天子,他們勳貴看到了幾分希望,但是如果朱厚照早早崩殂的話,他們武勳投資了,豈不是最後都要打水漂,連他們武勳最後一點的希望都要徹底沒了。
如今看朱厚照身強體壯,這般身子骨,要說三四十歲就崩殂的話,張懋都要懷疑是不是有人對天子下毒手了。
君臣二人對視一眼,相視而笑。
朱厚照向着張懋道:“老國公來見朕,莫不是爲了外面那些言官求情的吧。”
說着朱厚照還故意瞥了李東陽一眼,李東陽這會兒忙道:“陛下,那些言官也是爲了我大明好,雖然說此舉稍稍過激了一些,可是罪不至死啊。”
朱厚照淡淡道:“朕知道,所以朕只是讓劉大伴將他們杖責三十,給他們一個教訓,讓他們漲一漲記性罷了。”
李東陽看着朱厚照,他可以確定朱厚照的確是沒有藉着杖責打殺幾人的意思,這讓李東陽鬆了一口氣。
天子性情純樸寬仁,這點沒變就好,這要是真的是天子故意打殺幾人的話,那事情可就不是死幾個人那麼簡單了。
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李東陽衝着朱厚照正色道:“可是陛下可知此時杖責尚且不過半,便已經有數人被生生打死,就連宋靖、喬平兩位老大人,也被打的血肉模糊,氣息奄奄,怕是命不久矣。”
“什麼?”
朱厚照不由得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面色變得頗爲不好,在場的都沒傻子,話說到這般程度,他們已經明白過來,天子就是想給一醒怨僖粋�教訓,並沒有向着殺人。
但是偏偏就死了人,這一切自然是劉瑾的鍋,分明就是劉瑾藉機公報私仇,借杖責之機報復曾經針對他的那些官員。
眉頭一皺,朱厚照看了張懋還有李東陽一眼,長袖一拂冷哼一聲道:“朕說過,這些人動輒逼宮,目無君上,便是打死了也是活該。”
就算是明知道劉瑾公報私仇,但是朱厚照還是將這件事替劉瑾扛了下來。
聽朱厚照這麼一說,李東陽眼中流露出幾分失望之色,不過很快便重整心緒道:“陛下既然只是想要教訓他們一下,想來如今他們肯定是喫足了苦頭,定然會漲了教訓,還請陛下寬宏大量,能夠饒過他們這一遭。”
朱厚照沉吟不已,而張懋這會兒也是沒有說話求情的意思,看到這般情形,李東陽不禁有些急了,不停的向着張懋使眼色。
張懋老神在在,瞥了李東陽一眼,衝着李東陽偷偷的比劃了一下。
李東陽見狀神色一變,咬了咬牙,衝着張懋點了點頭。
張懋臉上登時露出了幾分笑意,這會兒方纔開口道:“陛下,李大人說的不是沒有道理,若是陛下沒有要他們命的意思的話,他們這會兒已經漲了教訓了,否則的話,再打下去,不知幾人會命喪當場,傳揚出去的話,只怕會有辱陛下聲譽啊。”
朱厚照見張懋開口,這才點了點頭道:“既然老國公親自開口爲他們求情,那麼朕便給老國公這個面子,饒了他們這一遭。”
李東陽聽了,頓時神色大喜,衝着朱厚照拜道:“老臣謝過陛下,陛下寬宏,谐伎隙〞心畋菹轮蚀鹊摹!�
朱厚照擺了擺手道:“行了,朕看李大人你也急着要去救人,既如此,朕便讓丘大伴陪你走上一趟,傳朕口諭,如何?”
李東陽自然是沒有什麼意見,衝着朱厚照再度一拜,然後向着丘聚道:“有勞丘大監了。”
目送丘聚同李東陽一起離去,朱厚照的目光落在了張懋身上笑道:“老國公,方纔朕可是看到你同李東陽眉來眼去,還偷偷的打手勢,你們這是……”
張懋笑道:“就知道瞞不過陛下火眼金睛,老臣不過是趁機向李東陽這位內閣首輔,替我們武勳討要幾個名額。”
朱厚照愣了一下道:“什麼名額?”
張懋眼眸之中閃過一道精芒道:“自然是我們武勳子弟進入京營的資格。”
朱厚照登時就反應了過來,自土木堡之變,大明數十萬精銳,數十上百的勳貴中堅精銳盡數喪盡。
少保于謙臨危受命,領兵部尚書,整頓京營,力挽狂瀾,救大明於水火,可以說于謙於國有功,於大明而言,功莫大焉。
然則也就是自於謙開始,本來在五軍都督府之手的兵權卻是旁落,落入了兵部之手,五軍都督府由武勳執掌,兵權在五軍都督府之後就等同於在武勳手中。
兵部由文官執掌,兵權落入兵部之手,自然而然這兵權也就成了文臣手中之物。
本來太祖設立五軍都督府,重用武勳就是希望朝堂之上文武並重,文武制衡,怕是太祖朱元璋做夢都想不到大明會出了英宗這麼一位帝王,生生的葬送了大明軍方精華,差點斷了大明國摺�
自此京營兵馬大權盡入兵部之手,以至於武勳子弟想要進入京營統領兵馬都要經過兵部點頭方可。
朱厚照深吸一口氣道:“老國公卻是有心了。”
張懋哈哈大笑道:“看到陛下,老臣就彷彿看到了宣宗皇帝一般。”
大明不單單太祖、太宗皇帝武功卓越,宣宗皇帝那也可以稱得上是馬上皇帝,武功雖不如太祖,太宗,卻也不差。
張懋沒指望朱厚照能如太祖、太宗一般尚武,但是能夠如宣宗朱瞻基一般尚武,他們勳貴也還有復起的希望。
可以說張懋將朱厚照比作宣宗,那已經是極高的評價了。
大明除了永樂盛世之外,也就只有仁宣之治可以一提了,至於說孝宗中興,做爲朝堂之上的明眼人,張懋卻是看的清楚,中興的不是什麼大明國力,而是文官的權柄。
本來在成化皇帝的平衡打壓之下,武勳多少看到了點希望,文官被打壓的不復往昔,卻是不曾想成華皇帝英年早逝,承繼皇位的孝宗皇帝,仁以待人,重用文臣,一下破滅了武勳剛剛燃起的那點微弱希望,自此文官實力再度膨脹,方纔有了孝宗中興。
朱厚照聞言大喜,縱然比不上太祖、太宗,可是能夠媲美宣宗皇帝,那也不錯了啊。
不過朱厚照卻是不滿足於此,看着張懋哈哈大笑道:“老國公,你且看着吧,李桓卿家便曾言,朕之將來,定是不遜於太祖、太宗的一代武皇帝!”
張懋眉頭一挑,眼中閃過一道精芒,心中暗暗驚歎,本來他已經是高看了李桓一樣,不曾想李桓對天子的影響竟然這麼大。
深吸一口氣,張懋看着朱厚照道:“陛下,請恕老臣直言,李桓這次鬧出的動靜實在是太大了些,如今言官的反應不過是第一波罷了,陛下縱然全力護持,那也須得他那邊安生一些,否則一旦再生出什麼亂子來,臣只怕就是陛下也難護其周全啊。”
朱厚照神色一正,衝着張懋點了點頭道:“老國公教誨,朕記下了。”
張懋笑道:“陛下折煞臣了,臣只不過是深知文官集團絕不會放任李桓肆意妄爲的,便是陛下,老臣也是希望陛下能夠韜光養晦,莫要當着李東陽、楊廷和等文臣領袖表現出自己對武事的偏重,否則老臣不敢想他們會做出什麼事來。”
看着張懋那漸漸變得凝重的神色,朱厚照不禁露出幾分詫異,頗爲不解的看着張懋,張懋那神色反應擺明了是想到了什麼。
“老國公,你是不是有什麼想同朕說?”
張懋張了張嘴,搖了搖頭苦笑道:“不過是一些老臣多年來的猜測罷了,也只是猜測,說出來也只會亂人心緒,倒不如就讓這些藏在老臣心中多年的疑惑與猜測隨老臣去了吧。”
朱厚照看着張懋,心思轉動,朱厚照能夠自學幾國語言,更是靠着偷學,習得一身弓馬嫺熟的武藝,自然是天資不俗,極其聰慧之人,回想着方纔張懋的一番話,猛然之間睜大眼睛,低呼一聲:“土木堡之變,老國公你懷疑土木堡之變與文官集團……”
張懋聞言不由神色大變,連忙止住朱厚照的話,眼眸之中閃爍着精芒,四下看了看。
這書房之中除了高鳳一人之外,也就只有門口處侍立的一名小內侍。
高鳳睜大了眼睛,臉上滿是駭然之色,顯然是聽到了方纔朱厚照同張懋的一番話。
留見張懋身形一閃,竟然展現出與其年歲不相符的矯健身姿,下一刻就聽得咔嚓一聲,那小內侍臉上的惶恐之色凝滯,生生的被張懋扭斷了脖子,軟倒於地。
高鳳見到這般情形不由喫了一驚,尤其是當其看到張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幾乎嚇得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本能的躲在朱厚照身後叫道:“老奴對陛下忠心耿耿啊,陛下救我!”
張懋臉上的凝重之色令人心悸不已,就那麼一步一步的向着高鳳走了過來。
第一百五十八章 收入房中
這會兒朱厚照也反應了過來,說實話,當張懋突然之間出手將門口處的那名小內侍給掐斷了脖子的時候也是被嚇了一跳。
不過很快朱厚照就反應了過來,意識到爲什麼張懋的反應會那麼大。
這麼大的事情,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尤其是還涉及到當年土木堡之變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