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舞
酒席宴間,山中走獸雲中燕,陸地牛羊海底鮮,猴頭燕窩鯊魚翅,熊掌乾貝鹿尾尖,講究的是一個,賓主盡歡。
是紛飛小雪,也阻擋不了這其樂融融的氣氛。
與之對應的。
是無數馬車攜帶着重禮,被管家從後門引入,然後把禮單封存,以備主家查閱。
葉首輔以“身體抱恙”沒有參與慶賀宴,葉成昌順理成章以“主人”的身份,端着酒招待着形毁e客。
在一聲聲“小閣老”的呼喊中,臉色越來越紅,不知是這五十年的女兒紅醉人,還是人自醉。
書房內。
隔絕了庭院的喧鬧。
葉首輔佝僂着軀體,半躺着讀古書,手邊茶壺煮了只足斤重的草魚,小火慢慢“咕嘟”着。
不一會。
魚肉和花椒大料的香味緩緩飄出,葉首輔敲了敲書桌。
大管家葉福聞聲,推門進來把切好的豆腐放入壺中,繼續燉煮着。
“老爺,今年天寒,鰱魚下的早,家裏派人來問,要送些來嗎?”
葉福把壺蓋蓋上,把底火的調了調,等到正合適了,溫和道。
頭髮梳的一絲不苟,鬍鬚花白但修整的整整齊齊,尤其是那雙眼睛,炯炯有神的。
看得出來,是個做事認真而又精神飽滿的人。
是葉首輔曾經的書童,而今,當了四十多年的大管家了。
對自家老爺的喜好很是清楚。
最愛喫魚。
和蘇州民諺中喫魚的時間方法相似。
“正月塘鱧肉頭細,二月桃花鱖魚肥;
三月甲魚補身體,四月鰣魚加蔥須;
五月白魚喫肚皮,六月鯿魚鮮如雞;
七月鰻鱺醬油燜,八月?魚要喫肺;
九月鯽魚要塞肉,十月草魚打牙祭;
十一月鰱魚喫只頭,十二月青魚要喫尾。”
現在是十月。
所以老爺喫的是草魚。
但草魚多刺,已不適合老爺喫,正巧鰱魚下的早,能夠換一換。
“不必了!”
葉首輔搖搖頭,坐起身打開了壺蓋,用筷子夾了塊魚肉,放入嘴中認真品味着,過後滿意道:“阿福,還得是你的手藝!”
“老爺喜歡喫就好,今日三喜臨門,您來點酒嗎?”
“阿福,你跟了我這麼多年,覺得今天是好日子嗎?”
“三少爺覺得是。”
阿福沒有正面回答,爲葉首輔取來碗筷,應聲道。
茶正溫,適合喝。
“滑頭!”
葉首輔很沒禮貌的用筷子敲了下碗,朝着庭院方向看了眼,感慨道:“國武(葉成昌字),有十年沒這麼開心了吧?”
“萬曆四十五年,三少爺高中進士,歡天喜地的,闔府上下慶祝,到今年,剛好十年。”
“阿福,是我教子無方嗎?”
“大少爺,蒙蔭入國子監,以國學第一而出,之後在尚寶丞擔任司丞,掌寶璽、府牌、印章,數年無一失誤。
不幸早夭,絕非老爺之過。
二少爺,萬曆四十年進士,授長洲縣令。
任期內革除陋政,節減開支,對違法者嚴加懲處。
由於二少爺的廉政,升爲侍御史,後來二少爺上疏邊防十策,深得萬曆帝讚許。
沒過多久,巡視江右,二少爺廣納羣言,處治有度,境內肅然。
在禮部任職期間,整頓科舉制度,廣招四方賢才,十分盡力,最後,官升至大理寺卿。
那十年,二少爺不靠您,不靠家裏幫助,憑實力從正七品縣令,升任正三品大理寺卿。
早些年,坊間流言說葉家要一門雙相,無數人表示信服。
在二少爺爲了給普通百姓平反,得罪成國公朱純臣,被國公府手段罷官後,有許多官員登門表達可惜,詢問是否動用力量恢復官職名譽。
您的拒絕,受到不少人的腹誹,可從頭到尾無一人,說二少爺不成才的。
三少爺,年紀小,逢大喜而忘形,是正常的,您別想太多。”
葉福嘴在說着,手上也沒停,爲壺中添加着高湯。
保證壺底不會燒乾。
“話雖如此,可時不我待啊!”
葉首輔放下筷子,沉聲道:“我與魏忠賢鬥了七年,相信這世間,沒有人比我更瞭解其人!
狠辣,果斷,但惜命!
魏忠賢少年,是因賭自切入宮,在還是皇太孫的天啓帝身邊侍奉,通過天啓帝大伴王安、奉聖夫人前對食魏朝,不斷往上爬!
最後,與那奉聖夫人客氏結爲新對食,在天啓帝繼位後,坐穩了司禮監秉筆太監的位置!
在天啓帝授意下,成立了閹黨,成爲了權勢滔天的“大明九千歲”!
這一步步,魏忠賢殺掉了王安,發配了魏朝,殺了東林、浙楚齊等數以百計的官員!
一路踩着屍骨上位的人兒,突然,毀掉了擁有的一切,這正常嗎?”
“對於惜命的人,能讓其放棄一切,那只有一種可能,即將到來的死亡威脅。”
葉福把快煮碎的魚肉撈到乾淨的碗裏,不帶絲毫感情起伏,給出自己的判斷。
“我也是這樣想的,抱着這樣的疑惑,我認真思考能夠給魏忠賢帶來如此大威脅的人,直至,想到了新皇陛下!”
葉首輔拿起筷子又放下,嘆了口氣道:“魏忠賢的一切,都來自皇權的信任,先皇死了,只有新皇表達了想法,纔有可能讓魏忠賢恐懼到毀掉整個閹黨!
換句話說,滅掉閹黨的,不是魏忠賢,而是陛下!
爲了證實這個想法,我在東暖閣裝睡,試圖在御前失儀,試探陛下對我,對東林黨的態度!
可陛下,輕而易舉的揭過去了,沒有半點計較!
直覺告訴我,這不是陛下在親近我或者在親近東林黨!
於是,我獻出了兩百多萬兩紋銀,用以解決薊遼災情,再次對陛下進行試探!
我想過陛下欣喜接受,想過陛下搖頭拒絕,甚至想過陛下會質問葉家財富來源!
可陛下,不動聲色把獻銀全盤接受,連一句口頭嘉獎都沒有!
那時,我就意識到,屬於葉家的危機要到了!
面對臣子擁有的龐大財富,皇帝不可能不好奇,如果表面沒有動作,那麼,危險必然在暗處!
若是陛下盯上葉家的財富,我願拱手送上!
就怕,陛下要的是葉家人的命!
事情和我預想的差不多!
三道聖旨,三個天坑,砸在了葉家的頭上!
稍有不慎,葉家就將墜入萬丈深淵,摔得粉粉碎碎!
國文(葉成章)、顏君,我並不擔心,唯獨是國武……”
第21章 皇妃嫁妝,葉相抉擇
常言道:三十而立!
葉成昌正好三十歲!
卻對到來的危機沒有半點感知。
單純善良。
往往命不會長。
“阿福,我不想白髮人送黑髮人了!”
葉首輔虎目泛淚,痛苦道。
那年。
長子早夭。
作爲首輔,又是在儲君之爭最激烈時,他不能讓任何人看出破綻。
以無所謂的姿態,全程據理力爭,寸步不讓,逼迫萬曆帝和福王派官員退讓。
使得福王離京前往封地就藩,維護了太子儲君正統性。
世人常言:葉相忠國而忘家。
只有葉福知道。
大少爺病逝那晚,老爺一夜白頭。
爲了隱藏這件事,在早朝前的間隙,用蓮子草染回了黑髮。
再來次喪子之痛,恐怕老爺身體先受不了。
“老爺,既來之,則安之。”
葉福撈出幾塊豆腐,放到老爺的碗裏,頭也不抬道:“留給老爺的抉擇雖說不多,但還是有的。
一呢,國朝上下,閹黨已沒,東林書院獨步朝廷,作爲東林書院魁首,若是想做些什麼,事情只會考慮大小,而不必想,能不能做得到。
比如,龍椅上換個人。”
豁啷!
葉首輔拿着茶碗的手一鬆,砸在桌上,碗、筷、魚肉、豆腐等物,撒了一桌。
“篡權奪位?”
“老爺您糊塗了。”
葉福見老爺慌了神,收拾着桌子,低聲道:“國朝氣數未盡,想要改朝換代,以東林書院之大,也難以承受反噬。
但換個姓朱的皇帝,卻不會有大的問題,洛邑那,有個福王朱常洵在等着,護龍山莊那,也有個鐵膽神侯朱無視在等着。”
福王朱常洵。
是萬曆帝最喜歡的兒子。
儲君之爭中,差點就扳過太子朱常洛,成爲新皇帝。
當今陛下的親叔叔。
皇家。
凡有血性,必起爭心。
距離當初已過去數年,但福王不可能忘記九五之位。
若東林黨有意造勢逼宮,皇位更迭,似乎並不難。
鐵膽神侯朱無視!
也是當今陛下的親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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