雛鷹的榮耀 第98章

作者:匂宮出夢

這個世界奉行的真正邏輯,是寧可殺錯不能放過,是絕不給對手留餘地,唯獨沒有寬容和體諒。

只有勝利者有權書寫歷史,所以如果失敗了,那麼一切罪名都是理所當然。

既然他參與了密郑屈N不管他本心如何,他都是其中的一份子了——既然如此,如果拿破崙成功,他是功臣;而在拿破崙徹底失敗的那一夜,他只能成爲逆佟�

是啊,這麼明確清晰的事實,爲什麼我一直沒有想到呢?

是沒想到,還是不願意想到?

愛德蒙-唐泰斯驟然理解了,這些年來爲什麼每次談到他的冤情時,法利亞神父總是會以一種憐憫的眼神看着他。

——他既冤枉,但也不冤。

他最大的錯誤,就是以一個年輕人血氣方剛的莽撞,稀裏糊塗地衝到了一個你死我活的世界裏,卻又沒有自己做好覺悟,做好應有的準備,甚至連後路都沒有。

他竟然沒有想到他有可能因爲自己的行爲而承受失去一切的代價,滿以爲送完信之後就可以當做一切都沒有發生,輕鬆愉快地回老家結婚,迎向最美好的未來!

何其天真!又何其悽慘。

所以他被面前的少年人憐憫,甚至被他覺得可笑。

“啊!”血氣都在往他的腦袋上湧去,愛德蒙-唐泰斯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腦袋。

當他不得不面對自己的“責任”時,當他發現自己蒙受此等可怕的刑罰“事出有因”時,當他發現自己爲自己親手鋪就了絕路時,那種悔恨,那種悲傷,讓他一瞬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梅爾塞苔絲!”各種念頭在他腦海當中紛至沓來,讓他頭痛欲裂,他意識接近模糊當中,只來得及喊出這一個名字,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

“梅爾塞苔絲?這是您那位未婚妻的名字嗎?您現在一定非常內疚吧,因爲自己的錯誤,她承受了那麼多災難,最後只能分離。”艾格隆平靜的話,卻猶如一記記重錘,敲打在了愛德蒙-唐泰斯的心頭上。“我理解您的心情,可是不管是內疚還是道歉,這一切都是無濟於事的,想要彌補自己失去的一切,只能靠拼搏!咬着牙把路走完,就和我一樣。”

“什麼路?”心亂如麻的愛德蒙-唐泰斯反問。

“對我來說,是重歸皇座的路;對你來說,爲我效勞、跟隨我一起重回法國的路。”艾格隆抬起頭來,傲慢地看着對方,“您以爲我這是邀請嗎?錯了,我這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您沒得選,您雖然以爲自己有得選但實際上就是沒得選。

既然您曾經參與了這場遊戲,那麼現在您沒有退路了,哪怕流着淚流着血也必須把遊戲完成,然後看看結果如何。”

“重歸皇座……”愛德蒙-唐泰斯睜大了眼睛,突然想明白了什麼,“剛剛夏奈爾小姐叫您陛下——”

“不錯的觀察力和分析能力。”艾格隆笑着點了點頭,“沒錯,我就是拿破崙的兒子,被追隨者們擁立爲拿破崙二世皇帝。別看我現在才這點年紀,關於我的歷史已經可以寫一本書了,但我還可以自己來書寫幾本——我現在所做的一切,就是在爲了這個目的,而你,就是我認爲可以幫助到我的人。作爲回報,我也可以幫助你,讓你飛黃騰達,讓你儘可以報復那些欺凌過你、監禁過你、把你陷入到絕望之中的仇敵們!”

愛德蒙-唐泰斯一時腦子幾乎空白了,說不出話來。

這並不奇怪,任何人在幾天內碰到他這麼多意外情況,都會大腦空白的——更何況還剛剛從牢房裏出來。

但是這個世界對他從來都不溫柔,他沒有多少餘暇來消化這些衝擊性的信息了。

就在他的注視下,少年人向他伸出了手。

“你確實因爲一時糊塗犯了罪,這個罪就叫失敗罪,失敗就是罪!沒人相信您是冤枉的,但那又怎麼樣?既然你的路已經被他們統統堵死,既然你的靈魂已經被他們烙印,那就索性走到底吧!讓他們也嚐嚐你所品嚐過的痛苦。先生,伸出手來!”

在大腦空白的情況下,少年人的話彷彿具有了某種魔力,愛德蒙-唐泰斯下意識地伸出了手來,握住了少年人的手。

艾格隆緊緊地握着手,然後看着他的眼睛。

“是的,就是這樣,跟着我走吧。如果法蘭西像拒絕了我一樣拒絕了你,那麼就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麼就含垢忍辱,從此以後隱姓埋名遠走他鄉;要麼就把她踩倒在地,讓她流着眼淚承認自己的錯誤,張開懷抱重新接納你,除此之外別無他途。”

接着,他加大了音量,在對方的耳邊再次質問。

“十二年,想想你的人生有幾個十二年!你人生中最寶貴的年華被他們奪走了,沒有人會跟你道歉,也沒有人會心懷愧疚,除非你親自走到他的面前,賜予他們同等甚至更多的痛苦,你所承受的一切災難纔會得到伸張……你告訴我,你想要復仇嗎?你是要一輩子做個天真的水手,喋喋不休自己的清白無辜;還是要做一個真正的好漢,讓復仇的烈火把他們燒個乾淨,讓他們知道自己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回答我!”

“是的……是的……”這些質問猶如當頭棒喝,讓愛德蒙-唐泰斯終於清醒了。

就像閃電劃破了夜空,一切都突然豁然開朗。

太清楚了。

我當年爲拿破崙一世皇帝陛下效力過,那麼再爲拿破崙二世又有什麼可害怕的?簡直順理成章。

坐牢十幾年他已經和世界隔絕,他不知道這個少年到底是怎麼擺脫桎梏來到這裏,開始自己的夢想的,但是這已經完全不重要了。

既然我已經被世界所拋棄,被打傷了永遠無法洗雪的烙印,那麼我爲什麼要屈服和求饒?我要反抗這一切,把這個侮辱我、迫害我的世界砸碎,站在仇敵的頭上,把痛苦奉還。

他抬起頭來,熱切地看着少年人,再也沒有了一絲迷茫。

“陛下,我願意爲您效勞……”他沉聲做出了承諾,“我願意作爲您忠實的臣僕,跟隨您回到法國。只有一個條件……我不能濫殺無辜。”

“這一點請放心,我沒有這種無聊的愛好。”艾格隆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然後點了點頭。

接着,他做了個手勢,“好了,今天先到這裏吧,我想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夏奈爾,帶他去房間休息吧。”

愛德蒙-唐泰斯按照法利亞神父所教授的理解,優雅而恭敬地向少年人躬身行禮。

接着,夏奈爾帶着愛德蒙-唐泰斯離開了。

艾格隆看着重新關上的門,陷入到了沉思當中。

愛德蒙-唐泰斯,是一個恩怨分明的人,他既然做出了承諾,那麼接下來他肯定會爲自己效力。

但是這並不意味着萬事大吉,他們之間還有一筆小小的賬目需要清算乾淨。

他今晚一定會去藏寶地看一看吧。

那裏已經是他魂牽夢縈的地方,不親眼看看是絕不會安心的。

很好,那就讓我們在那兒好好算個明白吧。  

26,分賬

結束了與少年人的對話之後,愛德蒙-唐泰斯魂不守舍地跟着夏奈爾走出了房間。

此時已經入夜,基督山島上已經是一片漆黑,偌大的建築裏只有少數房間裏有燭火漏出的光線。藉助着這些昏暗的光線,夏奈爾帶着愛德蒙-唐泰斯沿着走廊繞了一些路,最後來到了一間房間外面。

“您就在這裏休息吧。”夏奈爾對他說。

“法利亞神父在哪兒?”愛德蒙-唐泰斯沒有立刻進門休息,而是先問了神父的下落。

“那位神父?他就在裏面。”夏奈爾笑着回答,“考慮到他現在行動不便,需要別人的照顧,所以我覺得把你們住處安排在一起最好,這樣您也方便照看老人。”

“那實在是太好了。”愛德蒙-唐泰斯鬆了口氣,然後馬上對夏奈爾道謝,“諾埃爾小姐,您對神父真是太體貼了。”

“這是身爲女僕應該做的事情呀,不值得您稱讚。”夏奈爾仍舊微笑着回答,“好了,時間已經不早了,您早點休息吧,我也該回去了。”

“嗯,您辛苦了,再見。”愛德蒙-唐泰斯連忙向她道別。

“晚安。”夏奈爾向他行禮,然後沿着來時的路離開了。

愛德蒙-唐泰斯注視着少女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當中。

雖然她一直說自己只是“區區一個女僕”,但是從她可以安排住處來看,她在拿破崙二世陛下手下中的地位絕對非同一般。

這倒也不奇怪,人都會重新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人,哪怕沒有頭銜和血統,僅憑貼身女僕的身份,這位諾埃爾小姐也肯定地位超然吧。

愛德蒙-唐泰斯不再想那麼多,他推開了門,走了進去。

他的表情非常古怪,既殘留着激動,又帶着十足的迷茫。

雖然剛纔他和少年人傾談了一番,並且做出了爲他效勞的承諾,但是他還是處於渾渾噩噩的狀態——這也並不奇怪,他畢竟剛剛纔從陰森的地牢裏面被放出來,突然接受了這麼龐大的信息量,一下子肯定適應不過來。

正因爲他現在處於迷茫狀態,所以他發現自己比任何時候都渴望得到法利亞神父的教誨。

法利亞神父……他精神上的導師和父親,世界上唯一一個永遠不會欺凌他、哄騙他、背叛他的人,永遠會以最大的耐心給他建議的人。

分配給他們的房間相當簡陋,顯然只是草草修繕了一番,到處都能看到破敗的痕跡,也只有最基本的傢俱,不過再怎麼樣也比伊芙堡“旅館”強千百倍了。

房間裏放着兩張牀,愛德蒙-唐泰斯藉助着昏暗的燭光,很快在一張牀上找到了法利亞神父。

他擔心神父已經睡着了,所以只是緩緩地靠近牀邊,但是沒想到神父卻立刻睜開了眼睛,和藹地看着自己的義子。

“我的孩子,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愛德蒙-唐泰斯發出了一聲飽含着解脫的嘆息。

“聽上去你剛纔經歷了很厲害的精神衝擊……”法利亞神父繼續看着愛德蒙,“時間還早,跟我說說你到底遭遇了什麼吧。”

愛德蒙-唐泰斯當然看得出來,老人是強打着精神想要爲自己排憂解難,他更知道如果自己沉默對方只會更加擔心,於是他也就不再猶豫,而是將自己剛纔和少年人見面和交談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給了神父。

法利亞神父靜靜地聽着,起初一臉的平靜,但是越聽表情越奇怪,當得知島上主人的真實身份時,就連他也不禁露出了驚詫的神色。

等到愛德蒙-唐泰斯講完了以後,他忍不住感嘆了一聲,“波拿巴!這大概是我們兩個永遠擺脫不了的姓氏了,真沒想到我們入牢是拜他們所賜;出獄還是得靠他們……”

被神父這麼一說,愛德蒙-唐泰斯也覺得有些哭笑不得。

“你覺得你想要爲這個家族效勞嗎?”神父再問。

如今我們哪裏還有選擇的餘地啊?愛德蒙在心裏苦笑。

現在兩個人都上了島,在人家的掌控當中,怎麼可能不服從那個少年的命令。

“不必顧慮我。”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中所想,神父突然回答,“我已經到了這個年紀,隨時可能被新一次的發病帶走性命,我自己也早就做好相應的心理準備了。我並不害怕,甚至並不遺憾,因爲我已經讓自己的生命藉助你得到了延續,我的一切都已經教授給了你,留下的只是這副無用而且累贅的軀殼而已,這具軀殼何時消亡並不讓我介意,如果它會變成你的阻礙,那我恨不得現在就消亡。”

“不!”惶急之下,愛德蒙-唐泰斯大聲打斷了神父的話,“我懇求您,不要說出這麼殘酷的話,我不願意看到您離開人世,您這輩子已經喫了太多的苦了。所以您還可以活很久,活到我把您之前喫的苦都補償乾淨爲止,否則上帝就一點都不公道了!”

“就我所見,上帝最擅長做的活就是製造人間不公。”法利亞神父微笑着回答。

不過,說是這麼說,他的心裏卻對義子的真情實感非常感動。

“神父,您知道我的,我是一個言出必踐的人,我既然已經答應了爲他效勞,那麼我就一定會去做。”接着,愛德蒙-唐泰斯正色回答,“而且,我並不感到爲難,因爲正如陛下所說,我所有其他的路都被斷絕了,如果我想要報復那些欺壓我侮辱我的人,我需要藉助強大的力量……拿破崙二世陛下如果有這個力量,那麼我就願意藉助這股力量。我相信只要他能夠重回法國的皇座,那麼我就有伸張自己怨恨的一天。”

聽到了愛德蒙-唐泰斯的心裏話之後,神父也沒有很驚訝,只是默默地眨了眨眼睛。

“我的孩子,你註定要走兇險的道路了。”

他們都知道,所謂的事業談何容易?當年拿破崙皇帝都沒有能夠逆轉命撸谥T國聯軍的重壓之下被摧垮,不得不可悲地向敵國投降,最後落到了一個客死孤島的命摺�

他尚且如此,那他的兒子,又真的能夠做得更好嗎?

每一個有正常理智的人心裏都會犯嘀咕吧。

然而,人之所以爲人,就是因爲人會去做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只要有一線希望,那就要做到底,因爲這不僅僅拿破崙二世陛下的事業,也已經是愛德蒙-唐泰斯的事業了。

大仇未報,如果什麼都不做,那和繼續呆在地牢裏當個可悲的老鼠又有什麼區別?

經過和法利亞神父一番交談之後,愛德蒙-唐泰斯頓時感到自己的腦子清醒了不少。

是的,既然已經決定了接下來應該做什麼,那還有什麼需要迷茫的呢?

他心裏沒來由地生出了一股豪氣。

如果一個比他年輕十幾歲的人都敢於去挑戰命撸撬钟惺颤N理由不敢?

就像他當年當水手時碰到暴風雨一樣,閉上眼睛往前衝就行了,又有什麼需要害怕的?難道自己還有什麼可以失去的嗎?

“那,你打算怎麼處理這個島上的寶藏?”就在他豪氣滿懷的時候,法利亞神父突然問。

這一個問題,又把愛德蒙-唐泰斯拖回到了現實當中。

是啊……寶藏……基督山島的寶藏!

自從得知到了寶藏的信息之後,愛德蒙-唐泰斯曾經無數次思考過怎麼用這筆鉅額的財富來毀滅自己的仇敵;而法利亞神父逼着他一字一句、一次又一次地背誦那封殘信,更是讓他靈魂中銘刻着這個島的名字,須臾也無法忘懷。

不光是他,就連神父的一生,也跟基督山島的寶藏繞不開關係了——某種意義上,寶藏甚至是老人在痛苦絕望的牢獄生活中,繼續堅持活下去的精神寄託。

而也許是命叩淖脚丝趟麄兙驮诨缴綅u上,這又讓法利亞神父怎麼可能安心的下來?!

愛德蒙-唐泰斯陷入了沉思。

這確實是一個很讓人糾結的問題。

首先,這個寶藏不一定存在;其次,就算存在,那也有可能在幾百年前就被人偷偷發掘走了;再次,也許少年來到基督山島並不是一個偶然,他可能也從某個渠道得知了寶藏的消息,搶先發掘了。

以上三種情況,無論哪一種實際發生,那麼所謂“寶藏”也就只是鏡花水月而已了。

只有規避了所有這些情況,寶藏纔有可能靜靜地躺在基督山島內的某個洞窟當中,等待着自己的發掘。

就算發掘到了,又該怎麼使用呢?

基督山島雖然之前是一座無人荒島,但是現在很明顯就在某個人的控制之下——而且這個人還是他剛剛承諾要效忠的人。

所以從理論上來說,寶藏似乎……該是那個少年人的?

可是這也不合理,因爲寶藏原本是斯帕達家族所擁有,斯帕達家族最後一位後裔在世的時候,已經說過要把所有財產轉贈給法利亞神父了,而法利亞神父一輩子都在心心念念這個寶藏……他又有什麼權利代替神父決定寶藏歸屬於誰?

各種想法紛至沓來,最後,愛德蒙-唐泰斯做出了一個決定。

“如果我真的發掘到了寶藏,那麼我將一半留給您,剩下一半,40%我獻給陛下,10%留給我自己。”他看着神父,然後認真地說,“神父,我不知道您能否支持我的決定。”

“爲什麼會這麼想?”法利亞神父不置可否,反而問他的想法。

“我並沒有那麼在乎金錢,那比寶藏如果真的有您說的那麼龐大的話,那麼哪怕我只拿到10%,也足夠我享用一生了。”愛德蒙-唐泰斯鎮定地回答,“陛下救了我們的命,給了我們自由,再加上我現在已經在爲他效忠……所以爲了回報他,我要向他獻出財寶,這纔算是真正的報恩。至於您……您有權享有寶藏的一半,因爲您是斯帕達家族的最終繼承者,也是那個擁有寶藏祕密的人,您看,我這麼想合適嗎?”

愛德蒙-唐泰斯的眼神泰然自若,顯然這是他深思熟慮之後的結果,而不是一時的興起。

這一刻,他真的已經擺脫了那個天真無知的水手的影子,而蛻變成了一個真正敢於去承擔責任的人。

法利亞神父默默眨了眨眼睛,他非常滿意。

“我的孩子,我不在乎你打算怎麼分配財寶,我只要看到你敢於去決定怎麼分配它。我從你身上看到了氣魄,這很好。”

“也就是說,您同意我的分配方案嗎?”愛德蒙-唐泰斯心中一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