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匂宮出夢
艾格隆在心裏暗暗嘆了口氣。
他不得不承認,這位可愛的埃德加-德-特雷維爾先生,比夏奈爾要難用得多——夏奈爾在給自己記錄口述的時候,從來不需要再多說第二遍。
算了,世界上也沒有幾個人能和夏奈爾那麼熱衷於自己的事業吧,凡事不能要求太高。
於是艾格隆又詳細解釋了一下自己的要求。
隨着他的解釋,埃德加漸漸地也開始找到了狀態,開始以畫師的身份參與到了和少年人的討論當中,一方面提出專業建議,一方面也讓艾格隆刪除掉了一些不切實際的要求。
在他的幫助下,原本在少年人腦海中只有些許輪廓的想法,漸漸地變成了非常明確清晰的一組構圖。
雖然離落到紙上還有一段距離,但是艾格隆相信以埃德加的才能,一定可以完成這一項工作。
“埃德加,接下來的事情就要仰仗你了。”艾格隆滿懷期待地看着對面的年輕人,“接下來的幾天,你把我們兩個人商討出來的東西畫出草圖來,然後我再最後看看哪裏需要修改,只要定稿完成,我就想辦法找個地方大量印刷,最後再送到法國散發。”
“好的,我會盡力的,陛下!”埃德加躊躇滿志地答應了下來,“您讓我做別的我不敢打包票,但是您讓我畫畫,這可是我的本行,我絕不讓您失望!”
接着他又問,“對了,您想好給畫冊擬定什麼標題了嗎?”
艾格隆想了想,然後回答。“標題就叫——繼業者。”
“對了,所有的這些圖畫都儘量不要出現我的母親。”彷彿想到了什麼似的,艾格隆突然補充了一句。
“……爲什麼?”埃德加有點沒有反應過來。
“她現在是奈佩格夫人了。”艾格隆聳了聳肩。
他對路易莎在拿破崙死後改嫁並沒有任何意見,但是他不想讓法國人聯想到他的母親眼下是一個哈布斯堡帝國統治下的意大利小邦的君主。
“好的,我會注意的,陛下!”埃德加恍然大悟,然後答應了下來。
看到事情這麼順利,艾格隆也變得心情大好了起來。
他迎着樹林裏嘩啦作響的春風,悠然抬頭看向了碧藍的天空。
這還只是第一版的畫冊而已,以後如果有需要的話他還可以繼續構思更多,要用這種行之有效的宣傳手段,勾起法國農民對帝國光輝的回憶,勾起他們對波拿巴家族的懷念。
雖然這不能使他們站起來起義,擁戴自己回國稱帝,但是艾格隆相信,只要他持之以恆地進行類似的宣傳,遲早有一天他會是民心所向——畢竟,農民在目前還是法國人口的主體。
這是一場漫長的征途,他必須一步步走下去,但是他有信心自己能夠走到光輝的終點。
艾格隆結束了自己和埃德加的談話,讓這位畫家有時間去把自己的構思落實到畫布上,而他繼續在籬笆與樹林之間散步。
出乎他意料的是,在埃德加回去之後,他的夫人愛麗絲走到了他的面前。
“梅明根先生。”愛麗絲恭恭敬敬地向少年人行禮。
“特雷維爾夫人,您有什麼吩咐嗎?”艾格隆問。
“我怎麼敢吩咐您呢?”愛麗絲和煦地笑了起來,“倒是有一個請求,不知道您能不能答應。”
“請說吧——”艾格隆回答。
老實說他真有點好奇。
“接下來我們準備在博登湖上泛舟,欣賞這裏的美景……梅明根先生,我能否有榮幸邀請您一同前往呢?”愛麗絲笑着問。
這倒真是讓人意外。艾格隆頓時驚訝地看着對方,不明白這是什麼用意。
“您放心吧,我沒有什麼特殊的用意,只是覺得如果有您在場的話,我這場旅行會更加有紀念意義一些,畢竟也許我丈夫這場旅行更多是爲了您而不是爲了我。”愛麗絲繼續溞ψ趴聪蛩安恢滥芊穸髻n給我這樣的榮幸呢?”
看到她的笑容,艾格隆心裏暗暗一沉。
她總感覺像是在抱怨什麼。
是覺得自己被利用了所以心有不甘,還是對自己新婚旅行變成了一場陰值幕献佣械綈篮弈兀�
“您是在抗議我們嗎?”艾格隆想了想,然後直接問。“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很抱歉……但我只能說,我們每個人都不得不做一點身不由己的事情。”
“我是有點氣惱,我相信以您的寬宏大量,一定會容忍我這點情緒的。”愛麗絲的笑容消失了,然後輕輕地嘆了口氣,“但事情既然已經發展到了這一步,我再去長吁短嘆又有什麼意義呢?我還不如想想應該怎樣讓事情變得圓滿一些。從某種意義上來講,讓拿破崙的兒子作爲我新婚旅行的賓客,這也是舉世難得的榮幸對吧?”
“這就是所謂的樂觀主義嗎?”艾格隆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更願意稱其爲現實主義。”愛麗絲睜大了眼睛,然後挑戰式地看着少年人,“怎麼樣,先生,您樂意花點時間來補償我的缺憾嗎?”
“可以,當然可以了。”艾格隆想也沒想地答應了下來。
既然愛麗絲已經挑明瞭,那他也不玩什麼猜謎遊戲了,“如果您不介意同食人魔王面對面,那我當然很樂意成爲您的客人,爲您的新婚旅行助興。”
離他來到瑞士已經過了兩個月,原本高度緊張的瑞士眼下已經鬆懈了起來。
他本來就不是通緝犯,瑞士人也沒有動力爲了一個傳聞就在全國搜捕,應付了兩個月以後,他們也懶得繼續追查了。
所以現在他只要小心一點不要招搖,去湖中泛舟也不算什麼問題。
“如果您是食人魔王,那我們大概也是哥布林酋長了。”愛麗絲又小小地嘆了口氣,“所以事到如今又還有什麼需要介意的呢?說實話我嫁給埃德加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有今天的,畢竟特雷維爾將軍從來沒有掩飾過自己的政治立場……唉,我曾經抱有僥倖,希望老將軍的念想只是空中樓閣而已,不至於影響到我婚後的生活,因爲您留在了奧地利,而且看上去以後也將作爲一位奧地利皇室成員生活,不會再干擾到法國這邊。誰能想到……誰又能想到……”
“誰又能想到,我的野心竟然如此頑強,就是不肯在維也納熄滅呢?”艾格隆笑着替愛麗絲補完了她沒說出口的話。
接着,他又繼續說了下去,“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就是這樣讓人無可奈何,夫人。我的野心沒有熄滅,特雷維爾將軍的野心也沒有熄滅,所以我們決定一起去做一些大事業,一切就是這麼簡單,我沒有強迫過任何人爲我效力,我現在也沒有能力去強迫誰,所以一切都是人們自己的選擇——”
“不用跟我解釋了,我明白的,在昨天晚上那個不眠之夜裏面我就想清楚了,您沒有任何責任,特雷維爾家族也沒有任何錯處,你們只是在執行自己的意志而已。”愛麗絲苦笑着點了點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追求,並且爲自己的決定承擔代價,我也爲我的決定承擔一切代價——是我執意要嫁給埃德加的,我事前就知道其中的風險,所以事到臨頭我絕不怨天尤人。”
片刻之後,她又補充了一句,“而且即使到現在我也沒有任何後悔,我現在是愛麗絲-德-特雷維爾,如果我的丈夫和公公尊奉您爲陛下,那您也就是我的陛下,我只期盼您的事業能夠早日成功,以及其中付出的犧牲儘量小一點……”
“如果我們足夠努力的話,我們可以做到這一點。”艾格隆回答。
但是說實話他也不可能保證,畢竟犧牲總是在所難免的,他自己就犧牲了不少東西。
“那麼陛下,我恭候您的駕臨了。”愛麗絲再度向少年人行禮,以此來表示對他的尊崇。
片刻之後,她好像又想到了什麼,“對了,我聽埃德加說,您希望和艾格妮絲公平對決一次,切磋劍藝?”
“是啊,我是有這個想法。”艾格隆承認了。“當然如果您不願意她和別人動手,那我可以收回我的請求。”
“那倒是沒必要,艾格妮絲受點教訓也是好事……”這時候愛麗絲又發話了,她微笑着抿住了自己的嘴,看向了正在遠處打傘漫步的妹妹,“像她這種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出門以後還不知道收斂,要是真鬧出什麼人命來,那可就麻煩了。”
然後她話鋒一轉,“只是……您真的有信心自己能贏嗎?我妹妹可是很厲害的,要是您有什麼閃失,這可是我們犯下大罪了!”
“恰好我就是一個對自己自信心過剩的人,我相信我能贏。”艾格隆驕傲地抬起下巴,看着面前的青年女子,“不用擔心,如果艾格妮絲真的能夠擊敗我的話,我會欣然認輸的。這只是一場遊戲而已,談不上什麼罪,我也不是那種沒事就遷怒於人的廢物。”
“既然是這樣,那我就放心了……”愛麗絲抿嘴笑了起來,“那我就期待着您的表現吧——另外……我還有一件事想要請求您。”
愛麗絲抬起頭來,然後鄭重地看着少年人,“艾格妮絲是無辜的,她不姓特雷維爾,甚至對如今所發生的一切都毫不知情……我也不想讓她捲入到這種麻煩事當中,請您讓她置身事外吧!如果發生最壞的結果,我會默默陪伴我丈夫坐牢或者流放,但艾格妮絲沒有理由也承受同樣的罪過!”
看着她又執着又緊張的眼神,艾格隆都忍不住有些感動。
看來艾格妮絲那麼親近她,拼命想要保護她,並不是沒有理由的。
“我很樂於答應您的請求。”艾格隆立刻答應了下來。
14,賜名
風景秀美的博登湖,迎來了春天的又一次黃昏。
太陽漸漸向着山峯之間墜落,天空被殘陽染得枯黃,顏色也越來越深,彷彿在預示着夜色即將降臨。
因爲光線正變得暗沉,所以遠處的阿爾卑斯山脈顯得尤爲崢嶸,似乎恨不得將太陽夾碎。而太陽和山峯在水中的倒影糾纏在一起,在波浪當中搖曳生姿,猶如精靈在其中舞蹈。
博登湖畔傍晚時分的天空,也依舊充滿了詩意的美感。
一艘小船正遊弋在靜謐的湖水當中,隨着它的移動,在平靜的水面當中激起了一道道波紋,讓水中的精靈們舞動得更加激烈。
艾格隆此時就站在船頭,看着面前這如詩如畫般壯觀的黃昏景色,心裏充滿了少年人的豪情。
眼下他正在應愛麗絲的請求,和特雷維爾夫婦泛舟於湖上。
爲了保密,愛麗絲謝絕了船工隨行,只是租用了一艘空船,讓跟隨着自己一同到來的僕人來負責掌控。
在穀倉底下窩了兩個月,已經把他憋悶壞了,今天能夠看到這樣一番如畫美景,又怎麼可能不心懷感觸呢?
苦痛的煎熬終將過去,而他終究會創下功業,受到世人的頂禮膜拜,讓對自己寄予厚望的人們看到,他們的一切期待都沒有被辜負。
直到那一天,他會和自己珍重的人一起同遊,享受暴風雨之後的寧靜時光。
不管這一天有多麼遙遠,但它一定會到來的。
可是,珍重的人,她現在到底怎麼樣了呢……
他突然回憶起了,自己寫的劇本里,就同樣出現過瑞士的湖畔。
接着他又回想起了在美泉宮創作劇本時的點點滴滴。
那是蘇菲殿下陪伴他的日子,那是他迄今爲止最珍貴的回憶……那也是他親手背棄的過往。
“我親愛的朋友,你可知道你做了什麼?你站在一個渴求溫情的女子面前,你賦予了她希望,你讓她重新露出了笑容,既然如此,你又怎能忍心再狠狠地讓她絕望?”
他的腦海中突然回想起了這句臺詞。
記憶中蘇菲念出臺詞的樣子突然閃現在了眼前,就如同她此刻站在自己的面前,帶着哭腔呵斥自己一樣。
他的心忍不住有些隱隱作痛。
趕緊停下來!他深呼吸了一口,讓自己總算從回憶當中掙脫了出來。
兩個月來他沒有聽到任何有關於蘇菲的消息,奧地利官方沒有透露關於她的隻言片語,她好像被這個世界暫時抹消了一樣,再也沒有在社交場和公谢顒赢斨谐鱿^。
雖然他的理智上不相信他的外祖父、奧地利帝國皇帝陛下會真的憤怒到失去理智,對蘇菲降下最殘酷的刑罰,但是眼下這個樣子,實在容不得他不擔心。
他決定了,一旦離開瑞士,就想辦法找個渠道打聽蘇菲的消息,至少要確認她此刻的安全——雖然骨子裏的倔強,讓他依舊拒絕在創下功業之前在蘇菲面前展露自己的名字。
“陛下,您在發愁什麼嗎?”就在這時候,他的背後傳來了一聲輕柔的問語。
艾格隆中斷了思緒,緩緩轉過頭去,然後發現站在他身後的愛麗絲,正笑容滿面地看着自己。
“爲什麼會這麼問呢?”他反問。
“我只是覺得您剛纔看上去有些悲傷。”愛麗絲小聲回答。“自從見到您之後,您一直給我一種超脫於年紀之外的穩重和氣勢,但是剛纔……我終於看到了一個少年人的影子,甚至都有點像個詩人了。”
“哈哈……”艾格隆忍不住笑了出來。“這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呢?”
“當然是誇獎了。”愛麗絲又溞α似饋恚拔抑翱吹竭^一些有關於您的新聞,都說您博學多才,並且立志做一個文學家。”
“那只是我用來麻痹奧地利人的幌子而已。”艾格隆搖了搖頭,“曾經有人問我願意做歌德還是做拿破崙,我在心裏早就做出了回答——我只能做一個拿破崙。”
“但即使如此,您也不會每時每刻都在做皇帝啊,您在國家大事之外還會有自己的娛樂。”愛麗絲執拗地堅持了自己的意見,“比如現在——您看,這裏的景色多美啊,您可以來一首詩嗎?”
艾格隆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她的丈夫埃德加,此時正在船尾,欣賞着周圍的景色,一邊體會大自然壯闊的美,一邊以此來尋找自己的繪畫靈感。
自從埃德加從自己的陛下這裏領受到了“重大任務”之後,這兩天他一直都在苦思冥想,如果更好、更準確地落實陛下的想法,這項艱鉅工作讓他損耗了太多的精力。
對他來說,這姑且也算是放個假吧。
“是想要讓我體會一下埃德加爲了創作而絞盡腦汁的苦楚嗎?”他忍不住開了個玩笑。
“您想到哪兒去了!”愛麗絲忍不住笑着抗議,“您能夠向他委以重任是他的榮幸,這說明您看重他、認可他,不是嗎?事實上我反而很高興呢!”
“高興?”艾格隆有些不解。
“他是我丈夫,我當然想看到他能夠振作起來有所作爲了。”愛麗絲的笑容消失了,臉上略帶着一點感慨,“陛下……老實跟您說吧,我其實並不是特別贊同他和他父親爲了富貴而去做這麼危險的事情,在結婚之前也做好了過緊日子的心理準備,我從未企盼過他大富大貴……但是看到他這麼投入、這麼認真去做事的樣子,我還是忍不住打心眼裏感到高興。至少這給了我一個理由,讓我相信特雷維爾家族爲您效勞是一件好事。”
聽到了愛麗絲這番剖白,艾格隆愣住了。
看着愛麗絲的眼睛,他相信她的話都是發自內心的真話。
正因爲如此,那才顯得感情真摯而又珍貴。
然後他就想起來了,埃德加在自己面前炫耀過的那些話。
“我倒是希望,我能夠讓他配得上你。”感慨之下,他不禁脫口而出。
“他現在就配得上我……”愛麗絲幸福地笑了起來,然後她又抬頭看向了少年人,“我們說回正題吧,陛下——我只是想讓您最後爲我的新婚旅行留下一個紀念而已,這場旅行並非是爲我而起,而是爲您而起;但我希望它是爲我而終,我只想讓我的新婚回到我所夢想過的那樣瑰麗夢幻……您願意賜給我這樣的榮幸嗎?”
艾格隆愣了一下。
愛麗絲還真是執着,她覺得自己珍視的新婚旅行被政治陰炙栉哿耍韵M昧硗庖环N傳奇性的方式來挽回、或者說重新裱糊。
某種意義上自己也確實欠了她這樣一個人情,所以……稍稍滿足一下她的願望也未嘗不可。
“既然您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那我只好答應您了。”一想到這裏,艾格隆聳了聳肩。“只是我不知道自己的創作能否讓您滿意。”
“如果您自己滿意了,那我就沒有理由不滿意了。”愛麗絲馬上回答。
艾格隆不再多話,他重新轉過頭去,看向了遠處的天空。
天空已經大半變成了灰黑的夜空,上面密佈着繁星點點,只有西邊還留存着最後一絲暗沉沉的昏黃——太陽馬上就要落山了,山峯之間只留下了一線金色,頑強地向人們證明白晝依舊殘留。
這是多美又多麼壯觀的景象。
少年人被這景象所感染,他拋卻了一切心中的煩惱,也忘記了自己還是逃亡者之身。
這一刻,他只當自己已經是世界之王。
他抬起了右手,以挑戰者的模樣,面對着遠處的蒼穹,和蒼穹之後暗藏着的造物主。
“你們,山巒與湖中的精靈們,棲息於湖中、追逐着陽光又害羞逃避的精靈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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