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匂宮出夢
她對此心裏有很多疑問,但是既然老師不肯多說,她也不好再追問了。
在內心深處她有一個猜測——老師當年在意大利的時候,和兩西西里王國交情匪湥缃穹ㄌm西的王室當中,也有着來自於兩西西里王國的姻親存在——
貝里公爵夫人本人是這個王國的公主,而奧爾良公爵夫人也是,算輩分的話她們還是姑媽和侄女的關係呢。
所以從這一層上來講,老師從她們那裏得到一點恩惠,也是有可能的。
當然,她不可能深究,也沒有興趣刨根問底,於是她只能把話題轉開到了別的方面。
“那您今天過來做什麼呢?”
“我來瞧瞧熱鬧,看看我的徒弟是怎樣成爲腥俗放醯纳缃幻餍堑摹北劝嚎ㄍ蝗焕湫α似饋怼�
她的話,讓艾格妮絲瞬間漲紅了臉,“都已經這樣了,您何必還要再嘲諷我呢?我今晚心情已經糟糕透頂了,就給我留一點顏面吧!”
比昂卡看着徒弟沮喪失落的樣子,也不再嘲笑了。
“就這點打擊,就讓你支撐不住了嗎?我記得你的意志可沒有那麼薄弱呢,難道這兩年你當久了大小姐,已經把自己給磨鈍了嗎?”她反問。
“倒也沒有那麼嚴重,我只是有點委屈而已……我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錯,結果在這裏備受冷遇,還被夫人訓斥了一頓,您說我能不煩心嗎?”艾格妮絲委屈巴巴地看着老師,然後將自己剛纔在夫人那裏的遭遇說給了老師聽。
比昂卡皺着眉頭聽着,慢慢地眼中出現了怒火。
“她居然敢這樣諷刺你?真是可笑!什麼淑女什麼體統,她這種從小就被嬌生慣養的女人又懂得什麼?居然也敢在你面前大放厥詞……”她毫不客氣地咒罵了夫人,“我看得出來,她是在嫉妒你,所以就隨便找個藉口來諷刺你、拿你尋開心罷了。”
“老師,您小心點啊!被人聽到怎麼辦?”艾格妮絲嚇到了,連忙阻止老師再說下去。
她倒是理解老師爲什麼生氣,因爲她的愛好和劍術都是老師培養起來的,夫人否定艾格妮絲,自然也就相當於否定她自己,心高氣傲的老師怎麼會受得了這個?
突然,艾格妮絲感覺到有些不對勁,她敏銳地感覺到,老師說話生命明顯中氣不足。而且現在兩個人距離很近,她藉助明亮的燭光,能夠看到老師的氣色不太正常。
“您……您受傷了?”她得出了一個她不敢相信的結論。
一聽到這個問題,比昂卡撇了撇嘴,眼睛裏也閃過了一絲怒色,當然這不是針對徒弟的。“你看出來了啊?沒錯,我最近確實在跟人交手的時候受了點傷,不過現在已經休養好了,不礙事的。”
“是什麼人乾的?他現在怎麼樣啦?”艾格妮絲大爲驚奇之下,禁不住繼續追問,“能夠弄傷您,對方應該也挺厲害吧。”
在艾格妮絲心中,能追上老師的本事的人寥寥無幾,因此那個對手搞不好已經死了也說不定。
比昂卡視線裏的憤怒更加濃烈了,她氣呼呼地拿起酒杯,重重地給自己灌了一口酒,然後才恨恨地回答。
“確實是一個挺有名的人,不過也是個卑鄙無恥之徒,那傢伙走撸o他跑了。”
“什麼?”艾格妮絲更加驚訝了,她沒想到重創了老師的對手居然還能股全身而退,這太出乎於她的意料了。
伴隨着驚訝的,是被激發出來的昂揚鬥志,她突然感覺有點手癢了,“老師,他到底是誰呀?告訴我吧,我去給您報仇雪恨!”
“這是我自己的事情,輪不到你,誰讓你給莪報仇了?我自己會去做的。”比昂卡不耐煩地打斷了她,“還有,我的事情你少管,這些麻煩事你不應該牽涉進來,過好你自己這無憂無慮的生活吧。”
雖然老師說得很不客氣,但是艾格妮絲卻從中聽出了她對自己含而不露的愛護,她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爲好。
她隱隱約約地覺得,老師這一次回到巴黎,可能目的並不單純,從老師的態度來看,她應該是牽涉到什麼大事當中了。
具體是什麼大事呢?會不會和基督山伯爵先生一樣,她也捲入到了政治風波當中?
對了……基督山伯爵!艾格妮絲突然想起了這件事。
“您還記得我跟您提到過的那個人嗎?”她小心翼翼地問,“那個外國人,他跟我姐姐和姐夫關係很不錯,所以我教了他幾手,他想要見識見識您的身手。”
“我有印象。”比昂卡點了點頭,然後無所謂地回答,“好吧,如果他想見就見吧,我就在老地方等你們。”
她所說的老地方,就是在伯爵上一次來到巴黎的時候,艾格妮絲帶着伯爵去的寓所,艾格妮絲得到了她的保證之後,心裏也寬心了不少。
艾格妮絲哪裏會想得到,自己無形當中,讓自己敬愛的老師開始身處於危險當中——基督山伯爵,是老師隱藏在暗中的危險敵人。
比昂卡答應了徒弟的要求,但是仍舊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一邊拿着酒杯喝酒,一邊用眼角的餘光四處觀察着。
如果是平常人,可能感覺不到這種異常,可是艾格妮絲從小就練就了敏銳的感知,所以她輕易地就發現了老師在觀察周圍的情況。
老師爲什麼要仔細觀察王宮?她又爲什麼偷偷地跑到這裏來了?
就艾格妮絲對老師的瞭解,她絕對不是一個喜歡湊熱鬧的人,更別說她會跟着在場的某個男人翩翩起舞了,那絕對是駭人聽聞的。
所以老師來到這裏的動機,絕對是不同尋常的。
難道……她要對哪個王室成員不利?
艾格妮絲剛纔詢問老師的來意,被老師呵斥了,她知道,自己如果再問的話,可能會觸怒老師,可是心裏這個可怕的猜想,讓她心裏怦怦直跳。
她從小就從父親那裏接受了忠君的教育,而且她一家人也正是因爲王家的恩寵,才得以擺脫貧困的流亡生活——哪怕剛剛她被貝里公爵夫人當面訓斥過,她的心裏仍舊對王家保留着敬意。
而如果老師真的對王家不利的話,她到底應該如何自處。
正因爲有這種擔心,所以艾格妮絲強行壓制住了心中對老師的恐懼,大着膽子繼續詢問了她。
“老師,您這次回到巴黎,還特意跑到王宮裏,到底是爲什麼呢?您……您難道是要對在場的某個人不利?”
這個問題,讓比昂卡的眼神瞬間變得凌厲了起來,她瞪着艾格妮絲,而艾格妮絲則硬挺着腰桿,同樣回視着老師。
“如果我說是呢?”比昂卡反問,“你會來阻止我嗎?”
“我……”艾格妮絲剛剛張開了口,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她並沒有什麼立場自稱自己爲王家的忠臣——因爲就在不久之前,她還跑到希臘,幫着自己的姐夫和萊希施泰特公爵參與希臘的獨立戰爭,就算老師真的對王家不利,她有什麼立場去指責呢?
“我……我只是擔心您,這裏戒備森嚴,如果您有什麼冒失的舉動,後果不堪設想。”猶豫了片刻之後,艾格妮絲選擇了迂迴,“況且您之前還受了傷,我害怕您會有什麼閃失……”
因爲她的語氣非常諔劝嚎ㄑ凵癞斨械牧鑵栆沧兊幂p了許多。
“總算你還記得我是你的老師。”
接着她又嘆了口氣,“艾格妮絲,你放心吧,今晚我不會做出什麼傻事來的,我又不是個瘋子,對着宮廷的衛兵衝鋒。”
“只是今晚而已嗎?”艾格妮絲從她的語氣當中,敏銳地又察覺到了一絲異常,“您……您在觀察王宮,是爲了日後有什麼圖謫幔俊�
比昂卡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注視着自己的徒弟——而這也就意味着她的猜想是真的了。
艾格妮絲有些手足無措,她突然發現自己面臨着非同小可的事態,而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辦。
告密?找到衛兵告訴他們老師心懷不軌?她做不出來。
可是就這樣置身事外,任由老師以後冒險?
原本從來都是一往無前的她,此刻卻心亂如麻,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
她手足無措、心慌意亂的樣子,都落在比昂卡眼裏,對這個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徒弟,比昂卡再瞭解不過了。
“艾格妮絲,你真是個難纏的小鬼,從小都是。”比昂卡嘆了口氣,然後伸手撫摸了一下她額頭上的頭髮,“你別管那麼多閒事,過好你自己的生活就好了——你別看這裏金碧輝煌,珠光寶氣,但無非也就是沙灘上的城堡罷了,隨時都有可能崩塌,貝里公爵夫人今天對你趾高氣揚,頤指氣使,回頭我看有得她好受的!你被她排斥說不定也是一件好事,這樣你就不用和他們扯上什麼關係,莫名其妙背上什麼義務了。”
被師傅這樣摸頭,艾格妮絲終於找回到了一點久違的舒適感,然而,老師口中說出的話,卻似乎又讓她感覺到有點隱隱約約的熟悉。
“他們蹦躂不了多久的。”彷彿那個自高自大的少年人在自己面前說一樣。
對!就是這種感覺。
老師難道和基督山伯爵一樣,參與了波拿巴家族的陰郑运莵硗鯇m踩點,以備日後行動的?
艾格妮絲突然感覺靈光一閃,好像是發現了真相。
太可怕了……太可惡了……這個可惡的混賬,爲什麼要把我身邊最親近的人一個個都拉入到漩渦當中!真想一劍捅進這個混賬的胸膛裏。
“艾格妮絲?”眼見她眼神不對了,比昂卡問。
“老師,莫非您……您……”艾格妮絲注意了一下週圍,確定沒有人在觀察自己兩人之後,才大起膽子來,俯身靠近比昂卡,然後小聲問她,“您被萊希施泰特公爵招攬了?您在替他效力嗎?如果是的話……我勸您不要被他騙了!”
“嗯?”艾格妮絲這番話,卻惹來了意想不到的後果。
“砰!”
只聽一聲輕響,那是指骨在緊握拳頭髮出的吱吱聲。
接着,艾格妮絲髮現,老師正用着猶如惡魔般的視線,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你怎麼會有這麼愚蠢的想法?”
124,行蹤與密議
“你怎麼會有這麼愚蠢的想法?”
老師如此疾言厲色的反應,讓艾格妮絲大惑不解,但是這至少說明,她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老師並沒有跟波拿巴家族有什麼勾結。
也對,我還真是多想了,老師生平跟波拿巴家族沒有任何關係,怎麼會突然投靠他們呢……艾格妮絲也有點好笑,覺得自己是想太多了。
看來,因爲那個少年人的所作所爲,她有點心理陰影了。
“您別介意,我只是瞎猜的而已……”艾格妮絲連忙向老師道歉,“您也知道,最近波拿巴家族的那個繼承人在國境線上鬧事,還鬧得挺厲害的,所以我就擔心他會搞出什麼風雨。”
“他當然會這麼想了。”比昂卡冷笑,“他這輩子如果不能當皇帝,那活着還有什麼意義呢?只不過……世上的事情沒有那麼盡如人意罷了,我看他可能沒有上代人那麼幸撸苍S流放荒島也是他逃不開的宿命。”
雖然心裏對萊希施泰特公爵印象很差,但是聽到老師這麼說,艾格妮絲心裏還是有點不服氣。
只是她也沒有興趣和老師爲這個問題爭吵,所以只是默然點頭。
“愛麗絲最近怎麼樣了?”就在這時,比昂卡問了另外一個問題。
“姐姐?”艾格妮絲猶豫了一下,然後還是點了點頭,“她過得挺好的。”
不,其實是一點都不好。
艾格妮絲比其他任何人都清楚,姐姐明明對波拿巴家族並無多少好感,卻已經因爲夫家的緣故,被迫捲入到了法蘭西的政治風波當中,隨時都會面臨危險——雖然她出身名門,但是此時她已經形同叛逆,如果王家知道了她的所作所爲,肯定是不會留情面的。
如果她的婚姻很美滿,生活很幸福,這一切犧牲可能都還物有所值,可是艾格妮絲心裏卻隱隱約約覺得,埃德加雖然又帥又有才華,但是人品卻和一般,而且對姐姐並沒有那麼好,所以……姐姐的犧牲可能並不是那麼值得。
可是事已至此,再想這些又有什麼意義呢?她也只能心裏爲姐姐悲傷了。
“我聽說她嫁給了一個波拿巴派的將軍的兒子?”比昂卡繼續追問,“一直以來我都覺得她挺聰明的,怎麼這次卻昏了頭?跟着那幫人混,有什麼好結果。難道她不怕某天突然被人抓到牢裏去嗎?”
“這是姐姐自己的想法,我也只能尊重了。”艾格妮絲無奈地回答,“另外,無論姐姐遭遇什麼危險,我都會拼盡全力去保護她的,誰想要抓她坐牢,就得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你倒是有幾分骨氣。”比昂卡欣慰地笑了起來,似乎對艾格妮絲的意志感到非常欣賞,“放心吧,愛麗絲畢竟是我第一個挑中的徒弟,我也不希望她遭遇什麼禍事,她丈夫怎麼樣隨便,她的話我會盡力幫忙的。”
“謝謝您,老師!”艾格妮絲頓時喜出望外。
“聽說她生了一個女兒?”比昂卡又問。
“是啊。”艾格妮絲點了點頭。“去年生的,名字叫做夏露,現在才一歲呢。”
“漂亮嗎?”
“當然漂亮了!她可是愛麗絲的女兒!”艾格妮絲不假思索地回答,“不光漂亮還聰明可愛,學什麼都很快,我可喜歡她了——”
她是真的很喜歡這個小外甥女——可以說,姐姐的婚姻在她看來是不圓滿的灰色,而夏露是其中爲數不多的亮點。
突然她發現老師的視線有點奇怪。
她立刻就明白了老師在想什麼——
“不,不行!老師您已經有我這樣一個優秀的徒弟了,不需要再有其他徒弟了,夏露是我看中的孩子,等她長大了我親自教她!”她立刻抗議。
“你心太軟,哪裏懂得怎麼教徒弟。”比昂卡不以爲然——她相信艾格妮絲的話,愛麗絲的女兒肯定不會醜,絕對有資格傳承自己的藝業。
她一生到處縱橫闖蕩,極少和他人交流,而且極度自負於美貌的她,也只想把自己的劍術傳給同樣美貌的女子,以便不辱沒自己的聲名,最初她挑中了愛麗絲,結果卻因爲愛麗絲不願意,最終選擇了她的妹妹艾格妮絲——雖然艾格妮絲同樣美貌,但是她的心中還是有一點小小的遺憾。
隨着年紀漸漸增大,她感覺自己也已經過了自己的巔峯期,正在慢慢地衰退,因此她想要了卻這個遺憾——既然沒有收到愛麗絲,那麼讓她女兒來當關門徒弟似乎也很不錯。
而聽到她這話,艾格妮絲就想起了當初老師是怎麼“折磨”自己的,心裏不禁打了個哆嗦。
雖然她承認那可能是必要的,但是她可不願意讓自己寶貝的夏露喫這份苦頭。
“您相信我吧,我什麼時候讓您失望過?”艾格妮絲大着膽子頂嘴了,“再說了,老師您年紀已經大了,本就應該安靜過日子,何必給自己添麻煩呢?現在該是年輕一輩人幹活的時候啦~”
“你在胡說什麼!”不管有多大的本事,年齡永遠是女人的禁忌,比昂卡頓時柳眉倒豎,抬起拳頭作勢就要敲打自己徒弟的腦袋,“看來不教訓一下你真的不行了,越來越不像話……”
不過,雖說她看上去氣勢洶洶,但是敲艾格妮絲的腦袋卻下手很輕,而艾格妮絲也沒有任何反抗,只是笑嘻嘻地看着老師。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把夏露交給你吧,不過以後我也會關注的,如果你教得太差,就別怪我不給你面子了——”
“嗯嗯!”艾格妮絲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此時,因爲和老師的重逢,她心裏滿是喜悅,剛纔是沮喪和鬱悶完全一掃而空,她拿起面前的酒杯,然後意氣高昂地看着比昂卡。
“老師,我們乾杯吧!”
“鬼丫頭。”比昂卡不屑地瞥了她一眼,但還是拿起酒杯來,和艾格妮絲碰了杯。
大廳的中央,人們兩兩成對翩翩起舞,樂隊的演奏響徹在整個華堂當中,師徒兩人在這個金碧輝煌的世界裏一起幹杯暢飲,倒也自得其樂,不爲外界所動。
艾格妮絲本來酒量就不好,喝着喝着,她的眼神都開始有點迷離起來,而比昂卡雖然並沒有醉意,但是臉上也不可避免地出現了紅暈。
一直以來,老師在艾格妮絲心中都是威嚴滿滿、嚴肅倨傲的形象,但是今天她盛裝華服,仔細地化了妝,頭髮也精心地打理過,完全就像是個真正的貴婦人那樣雍容華貴。
她的眼角邊雖然有掩飾不住的皺紋,不過非但沒有減損她的美貌,反而讓她多了幾分歲月沉澱之後的氣質,而透過裙子敞開的領口,依舊可以看出她那白色的峯巒正堅韌地挺拔着,驕傲地對抗着時間的磨損。
艾格妮絲知道,老師雖然崇尚劍術,但是畢竟身爲意大利人,文化修養也挺不錯,只是沒想到精心打扮之後,扮相居然還挺好看。
她一直都將老師視作自己的榜樣,如今更是深爲敬服,只希望自己到老了以後也能保有這般風韻。
“老師……”醉意湧上腦袋之後,她一下子也忘記了自制,直接將心裏話說了出來,“等我老了以後,要是能像您這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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