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匂宮出夢
埃德蒙只是微笑,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既然您姑且算是我的朋友,我當然也會盡我所能地幫點忙——”艾格妮絲轉回了話題,“嗯,那些陰止串斘沂遣粫䥇⑴c的,更不會去讓父親參與,這一點我事前說明。不過有什麼生活上的請求、或者需要我幫忙打聽什麼消息的話,那我看在姐姐的份上會盡力施以援手的。”
“哪怕只做到這些,對我來說都已經是莫大的恩惠了,我絕不敢再奢求更多……”埃德蒙連忙向對方致謝。
他知道,艾格妮絲雖然輕描淡寫,但是她是一個非常較真的人,既然這麼說了,她自然會言出必踐——而這也意味着自己又多了半個幫手。
剛剛來到巴黎,他人生地不熟,能夠得到將軍和這對姐妹兩個作爲臂助的話,着實方便了許多。
而且,通過特雷維爾將軍,他也可以在暗地裏調動一些人手了。
他知道,自己在巴黎有好幾個生死仇敵,這些仇敵的名字他都已經銘記在心,須臾也不敢忘記,不過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他分得清輕重緩急,不會去把精力浪費在個人私仇上面。
他現在要執行他的另一項重要任務。
“艾格妮絲小姐,比起打聽什麼消息來,我倒是更加期待再一睹您的風采。”他裝作不經意之間提起往事,“那一次在邁索隆吉翁,在我們的慶祝酒會上,您大發神威,將我們這些人一個個打得心服口服,那華美的表演,我恐怕永世難忘了……”
“什麼,還有這種事?”一直沒說話的愛麗絲這次真的驚了,“艾格妮絲,你真是的,跟一羣大男人鬥氣做什麼?不說危險了,你讓其他人怎麼看你?”
“沒什麼呀,只是慶祝酒會上的表演而已,沒人當真的!”聽到伯爵在姐姐面前提到這種事,艾格妮絲既尷尬又有些小小的得意,忍不住笑了起來,“怎麼,伯爵先生難道您還不服氣嗎?如果想要再切磋的話,我可是隨時奉陪的喲~”
“切磋談不上,我倒是想要趁這個機會再跟您學習,您之前不是說過要教我的嗎?當時我沒時間,現在正好我有了……我真的想要跟您討教一下,畢竟我現在有必要練習好防身的技術。”埃德蒙-唐泰斯半真半假地回答對方。
接着,把氣氛烘托好之後,他終於露出了底牌,“對了,您上次給我安的身份是您師傅的親戚,說句老實話,我對您的師傅也很好奇,不知道到底是多麼厲害的劍手才能夠教出您這樣的徒弟呢?聽您之前說她還是個女的,那就更加了不起了……”
“那是當然了!”對師傅,艾格妮絲根本就不打算謙虛,反而相當驕傲地回答,“我的老師比我還要厲害點兒。”
“那有機會的話,我能夠一睹她的風采嗎?”埃德蒙的視線裏滿懷着期待,“我只是想看看還有什麼人比您厲害。”
“這個嘛……”艾格妮絲沉吟了起來。
她知道師傅平常獨來獨往,並不喜歡張揚,不過畢竟她剛纔都已經答應過伯爵要提供一點幫助,而且見師傅完全算不上什麼“陰帧保运X得自己好像也很難拒絕。
況且,理論上伯爵也是自己的徒弟,讓他見一下師傅的師傅好像也很合理?
於是艾格妮絲點頭答應了下來。
“好吧,不過我也不確定她什麼時候回來巴黎,等她到了,我就讓您見她吧……不過您最好先練練,不然怕是會被她瞧不起哦~”
行了!埃德蒙心裏狂喜。
陛下交代的任務現在已經有了眉目。
狂喜之下,他不忘再叮囑對方,“對了,您不要透露我的身份,就當是一般人介紹給她吧。”
“知道啦,我怎麼會這麼傻?”艾格妮絲不耐煩地回答。
……不,其實您現在就傻乎乎地上當了。
埃德蒙心裏回答。
他的喜悅突然消失不見,而是變成了一種同情。
所有人都在隱瞞她,某種程度上也在利用她,而她明明不應該受到這種待遇的。
她是多好的一個人啊……
愧疚,讓他一瞬間也不敢跟艾格妮絲對視。
以後如果有什麼能夠幫到她的事情就好了,他暗想。
98,往事
在埃德蒙-唐泰斯的誘導下,艾格妮絲很輕易地就答應了將他引見給自己師傅的建議。不過,他也害怕陛下的情報有誤,所以進一步地旁敲側擊了。“不知道您那位師傅的名諱是什麼呢?”“比昂卡,她就叫這個名字。”艾格妮絲不疑有他,立刻就回答了這個問題,“她是意大利人,不過嘛,她一向四海爲家,也經常會來到法國,所以說不定您很快就能碰到她呢。”“是嗎?那就太好了!”埃德蒙裝出一副倍感榮幸的樣子,實際上心裏已經充滿了殺機。埃德蒙雖然心裏對艾格妮絲有點愧疚,但是對膽敢刺殺陛下的比昂卡,是絕對沒有任何同情和憐憫的,在他看來犯下此等罪行的人用任何刑罰來懲處都不爲過。當然,他不是一個魯莽的傻子,他知道自己的身手連艾格妮絲都比不過,更別說和比昂卡對壘了,他只是要假借新的身份然後接近比昂卡,探查這個女人的底細,並且找出她背後的人。反正只要陛下回到巴黎,比昂卡絕對插翅難逃,也不急着馬上就處決她——她應該由陛下來親自發落,這樣才能消去陛下心頭之恨。正因爲帶着這種想法,所以埃德蒙-唐泰斯繼續裝得渾然無事,饒有興致地繼續打探消息。“艾格妮絲小姐,原諒我……我真的很好奇,您是怎麼遇到她,又是怎麼被她收爲徒弟的呢?”他問出這個問題之後,艾格妮絲突然同愛麗絲對視了一眼,然後艾格妮絲對着姐姐燦然一笑,“這多虧了我的好姐姐。”嗯?埃德蒙有些迷糊,這又關愛麗絲什麼事情呢?他疑惑地看着愛麗絲,等待着她的解答。愛麗絲略微有些臉紅,扭捏着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不過很快她又恢復了正常,然後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這倒是一個令人愉快的故事呢。”“我洗耳恭聽!”埃德蒙連忙說。愛麗絲又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那些遙遠的往事。片刻之後,她重新開口了。“您知道我們一家在之前那個時期流亡意大利的事情嗎?”她先問。“他知道的,我曾經跟他說過呢!”艾格妮絲插話了,“我還跟伯爵先生說過您帶着我去賣手絹的往事……”艾格妮絲這麼一說,埃德蒙也想起了當初她剛剛到希臘的時候,在艾格隆的歡迎宴會上說過和姐姐的故事,想起了那感人的回憶,更想起了艾格妮絲當時的淚水。這個年代兄弟鬩牆的故事早已經屢見不鮮,但是這對姐妹真的感情深厚,非同尋常。“讓您見笑了,伯爵先生。”也許是因爲尷尬,愛麗絲的臉更加紅了,“說起來,那也不過是十幾年前的往事,很多回憶至今還歷歷在目呢……如您所知,我們當時是流亡者,我們的父母在年紀很小的時候就被他們各自的父母倉皇帶着逃離法蘭西了,在多年的流亡當中早已經失去了所攜帶的少量財產,而他們結合之後,又締造了一個多子女的大家庭,所以算起來的話,我們應該是流亡者三代了吧?我是長女,從出生的時候就過着一無所有的日子,我父親還見過我們祖輩富貴時的樣子,會跟我講過去我們家的煊赫,但是在我聽來,那簡直就像是遙遠的童話一樣虛幻……我真的不敢相信我們曾經那樣富有過,更加不敢奢望我會有機會再經歷那樣的生活,我自從懂事起既要幫助父母補貼家用,也得抽出時間照顧弟妹,生活並未奉送給我多少希望,我只覺得我一定會成爲一個意大利人,過完貧苦的一生。”伯爵欠了欠身,爲自己所聽到的一切表示遺憾,然後愛麗絲卻擺了擺手,表示自己並未爲此哀傷。“好啦,這種閒話想必您也不愛聽,我只是描述一下我當時的心情而已。說實話這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我確實慶幸自己擺脫了那樣黯淡無光的日子,但是我絕不會覺得那是恥辱……”愛麗絲微笑着繼續說了下去,“總之,當時我才幾歲,就已經承擔起了命呓唤o我的重擔,我拼了命地幹活,白天去賣手絹和織澹砩蠋妥拍赣H和奶奶裁衣,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埃德蒙-唐泰斯靜靜地聽着,不敢說話,甚至不敢大聲呼吸,生怕毀掉了此時的氣氛。他並不是爲悲慘所打動——他自己經歷過的悲慘就已經足夠沉痛了,這點程度的“悲慘”簡直是司空見慣的東西,他真正被打動的是,是愛麗絲夫人娓娓道來時那種優雅、溫和甚至客觀的態度。她並不忌諱自己慶幸家族翻了身,但也並不像很多流亡貴族一樣對當時自食其力那些窮困的日子引以爲恥,她甚至還有點小小的驕傲——因爲這副瘦削、稚嫩的肩膀上,曾經承擔了照顧弟妹的重任,並且她全力以赴地做到了。他的故事跌宕起伏,充滿了悲劇和戲劇;但是他人的故事也同樣如此,他們也有自己的悲歡離合,雖然未必殘酷到令人髮指或者輝煌到令人無法直視,但是同樣具有感染力。“我們言歸正傳,那時候是1814年——嗯,也就是帝國的最末期,拿破崙陛下第一次退位的時候。”調整了下情緒之後,愛麗絲繼續說了下去,“我們當時都在那不勒斯,您知道,這一年4月4日,拿破崙陛下正式宣佈退位,在4月下旬的時候,消息傳到我們這裏來了。我們現在都是波拿巴分子了,但是請原諒,那個時候我的父母都在爲帝國的毀滅而眉飛色舞,他們覺得自己的苦日子就要結束了,因爲皇帝退位就意味着王家能夠重新君臨法國,那也意味着曾經身爲廷臣的我們,又可以回到王上身邊。這個想法很美好,但是卻又有着難以逾越的困難——我們沒有錢,自然也就沒有回國的盤纏,我們甚至沒有能力給流亡朝廷寫信,厚顏討要一筆回國的盤纏……”說到這裏,愛麗絲的表情有些消沉了,“那時候戰亂不休,哪怕在那不勒斯也同樣如此,您知道的,繆拉親王當時試圖背棄皇帝,偷偷地與反法聯軍媾和,並且指望他們能夠承認自己的王位,可是皇帝雖然退位了,但是聯軍卻不肯放過他,因爲齊聚於維也納的國王們覺得那不勒斯的王位也應該是波旁家族的原主的,於是他還是要爲自己的王位而戰了。國王們的事情那時候離我們太遠太遠,我們面臨的現實問題倒是很簡單——兵荒馬亂的時節沒人願意花錢買東西,我們沒有錢作爲回家鄉的盤纏,甚至連維持生活都成了問題,儘管父母已經極度節省,但是我們仍舊不可避免地陷於饑饉當中……艾格妮絲當時才三歲,所以很多事情她肯定都沒有印象了,對於貧窮她經歷得太少,可是對我來說那一切卻刻骨銘心,因爲我永遠記得被長期的飢餓啃食理智是什麼滋味兒。”“夫人,我也知道,甚至比您更清楚。”埃德蒙-唐泰斯心生惻隱,然後長嘆了一聲,“我曾經連續喫了十幾年生了黴的稀粥和快要發餿的鹹魚,我甚至慶幸自己居然沒有因此而喪失味覺。”聽到伯爵這句話,愛麗絲和艾格妮絲又對視了一眼,心裏好奇這位基督山伯爵大人當年到底經歷了什麼,又到底是何方神聖。不過這種個人隱私的問題,她們當然也不會主動詢問,很快愛麗絲又繼續說了下去。“貧窮里沒有優雅,飢餓當中自然也沒有什麼公爵小姐,我沒有想過回到法國我將擁有什麼,那些夢想對我來說比星星還要遙遠,我只想着今天能喫什麼,明天能喫什麼,以及我的弟弟妹妹們能喫到什麼……我忍飢挨餓但我不能停下來,我發了瘋地到處兜售手絹,甚至不顧尊嚴地向路人乞討,但是很可惜,在戰亂時節同情心永遠是奢侈品,人人都自顧不暇又怎能去大發善心呢?所以我經常一無所獲。”“當然……我能夠理解。”埃德蒙-唐泰斯經歷過人心的慘痛,所以他立刻就表示了理解和贊同。他已經全神投入到了其中,甚至已經快要忘記一開始自己想要問什麼了。“那接下來呢?”“抱歉,跟您提了這麼多背景……不過說了這些之後,有助於讓您理解當時我到底做了什麼,以及爲什麼要這麼做。”愛麗絲微微笑着,碧藍色的眼睛裏盪漾着溫柔的光芒,“飢餓折磨着我們,也慢慢地消磨了我的理智,而就在這時候,繆拉親王也正和維也納關係破裂,開始整頓軍隊準備迎戰奧地利派出的大軍——我們都知道他最後於1815年5月在託倫蒂諾戰役兵敗,然後逃亡,一年後不死心又跑回那不勒斯想要復辟,再又被奧地利人槍斃了,不過那是他的故事,與我的故事倒是沒有什麼關係,我們兩個人的故事只有一個交集——在戰敗之後,繆拉親王和他的夫人、皇帝的妹妹卡特琳娜公主倉皇逃離那不勒斯的王宮,而這時候整個城市的社會秩序都已經崩壞了,王宮很快也被周圍的居民哄搶,人人都想要從這對夫婦遺留下來的東西里面得到幾分‘饋贈’,您應該能夠想象得到當時的場面吧?當時全城的人都在往王宮裏湧,要我說,我這輩子迄今爲止見到的最令人激動的場面就是那時候了……我沒見過革命長什麼樣,但是總有一部分和那個時候相當吧?”“按年紀來說,您當時應該不到十歲。”埃德蒙猛然想到了一點。“但十歲就不能鬧革命嗎?您可是在歧視兒童的革命熱情呢。”愛麗絲笑着回答。“哈哈哈哈……”埃德蒙被這個風趣的回答逗得大笑了起來。“這麼說來,您也參與了‘革命’咯?”他當然知道,愛麗絲參與所謂的哄搶根本就不是爲了什麼革命,不過動機仍舊崇高而且正當——至少他是這麼看的。“是啊,我參與了,不過我基本擠不進羣械年犖椋僬f了我當時又瘦又小,又怎麼可能從旁人的指縫裏搶到什麼東西呢?”愛麗絲笑着回答。“那您做了什麼?”埃德蒙疑惑地問。“我跟着卡特琳娜王后的車隊走了。”愛麗絲的眼睛裏閃過了一絲狡黠,“當時英國人的艦隊就在那不勒斯的港口外,不過他們當然不會爲難一位王后,他們允許王后帶着她的一部分財產離開,這‘一部分財產’,就已經豐厚到令人難以置信了,不過這時候王后卻再也沒有能力約束她身邊的人了,落魄的王族總是會被人分而食之,法國經歷了一遍,那不勒斯也不例外,有些僕人保持着忠心,爲她攜帶財產上了離開那不勒斯的船,有些財產卻在碼頭搬上船之前就被這些僕人哄搶一空,這種哄搶規模就要小得多了……而這就是我在等待的時機,在他們哄搶的時候,我也偷偷地衝了過去,我沒有落空,我得到了一隻懷錶和一串小小的項鍊。”接着,她瞥了埃德蒙-唐泰斯一眼,“先生,您可以把這當成偷盜,沒錯,這就是偷盜。可是,又有誰能夠苛責我呢?這些東西對繆拉親王和卡特琳娜來說毫無意義,他們擁有着常人無法想象的鉅額財富,那本來就是他們從別人手中奪來的,而我手中的那些東西他們根本不屑一顧,甚至他們都不會想到這些玩意兒……而與此同時,這些東西對我來說卻意義重大,它們可以讓我、我的弟弟妹妹不至於捱餓,挽救我們的生命,我們還會因此擁有回到祖國的盤纏……難道這不是它們更好的用處嗎?如果當年那場奪走我一切的革命有理,那我的所作所爲就有理;如果我沒有理的話,那他們應該尊稱我爲公爵小姐纔對,又何必讓我流亡海外呢?”“您放心吧,我不是拘泥於什麼法律條文的老學究,夫人,您做得太好了,簡直頂呱呱。”埃德蒙-唐泰斯心悅辗卣f,不過他還有點疑惑,“不過,那些僕人就眼睜睜地看着您來分一杯羹嗎?”“那當然沒有……”愛麗絲笑着搖了搖頭,“我捱了一頓好打,不過即使被揍得躺在了地上,被人拳打腳踢,我還是把那些小物件死死地攥在手心裏,那時我不怕死只怕疼,也許死對我來說也是一種解脫——但是,我的邭獠诲e,我活下來了,因爲拯救我的人終究還是出現了。”“比昂卡……”即使愛麗絲夫人還沒有說出名字,但埃德蒙-唐泰斯一瞬間還是明白了。他一下子頭皮有些發麻。既是在爲當時的愛麗絲感到慶幸,也在爲自己的任務感到驚駭——他要將愛麗絲和艾格妮絲的救命恩人怎樣呢?
99,師徒
愛麗絲注意不到埃德蒙-唐泰斯的糾結,她已經沉浸在了對舊日的回憶當中不可自拔,不等伯爵催促,就繼續敘述了下去。
“因爲參與了哄搶,我捱了一頓好打,戰亂時期人們沒有什麼同情心,而金銀財寶更是會磨滅人間的一切道德,總之,沒有人可憐我是個小姑娘,他們把我打了個半死,幾乎氣息奄奄。面對一羣大人,我反抗不了,我只能躺在地上捱打,心裏則在懇求上帝解救我……好在,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那個解救我的人出現了——嗯,您猜的沒錯,就是比昂卡。”
艾格妮絲的眼睛裏突然浮現出了一道淚光,她伸出手來,緊緊地握住了姐姐的手,千言萬語也就在這淚光當中——她雖然那時候年紀很小,但是她仍舊記得姐姐對她的愛護和犧牲。
愛麗絲也握住了妹妹的手,然後用一個笑容表示自己現在並不傷心,只是在回憶往事而已。
“比昂卡打跑了那些人,然後把我從地上拉起來了,說來好笑,當時我的明明知道她救了我,但是第一反應竟然是把自己手裏的東西捂得更緊,生怕被她搶走了——儘管其實這毫無意義,如果她想要搶的話我又能夠做什麼呢?哎,只能說當時我的神志都已經模糊了吧……她看到我這副樣子,然後忍不住笑了,說不用擔心,我不會搶你東西的,接着她拿出手絹擦了擦我的臉,我之前從沒有被人這樣溫柔對待過,但更重要的是,我保住了我搶到的東西,我讓我和我的弟弟妹妹們都能夠活下來了!欣慰和喜悅讓我當時直接暈了過去。
等我再醒過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很敞亮乾淨的地方,而比昂卡就在旁邊看着我,還給了我食物和水,她祝賀我死裏逃生,而我能說什麼呢?我當然對她的救命之恩千恩萬謝,然後我請求她允許我離開那裏,我要拿着我的戰利品回到家裏,給我父母和弟妹們帶來生活的希望……”
接着,愛麗絲突然臉又有些發紅了,“在道謝之後,我還特意詢問了她的名字,我告訴她我是一位流亡的公爵小姐,等我們回到法國之後,一定會盡我們所能地報答她對我的恩情,結果她用看待傻瓜的眼神看着我,然後哈哈大笑了起來……”
埃德蒙-唐泰斯聽了之後也忍俊不禁——很顯然,當時那種情況下聽一個乞丐一樣的小姑娘說自己是公爵小姐,正常人都只會哈哈大笑吧。
愛麗絲笑了片刻之後,再度開口了,“笑完了之後她告訴我,她不在乎我是公爵小姐還是什麼公主殿下,她需要另外的東西作爲回報。我連忙詢問她想要什麼?因爲當時我們顯然一無所有,結果她的答案就是——我。她說她漂泊了很久,現在想要收個徒弟,而她覺得我挺適合成爲這個徒弟的。”
“啊?怎麼是您?”埃德蒙-唐泰斯有些迷糊了,明明看起來艾格妮絲成爲了比昂卡的徒弟,爲什麼居然是愛麗絲?
他又狐疑地打量了一下愛麗絲,但是從這位嬌弱的貴婦身上看不出任何身形矯健的痕跡。
“伯爵先生,我當時和您一樣驚訝。”愛麗絲笑着搖了搖頭,“我問她爲什麼會挑中我?她回答我說,她並不是第一時間看我捱打就來救援的,而是在旁邊看了一段時間,她覺得我雖然瘦削但是身體耐受力倒是不錯,而且意志也頗爲堅韌,雖然年紀大了點,但是隻要努力的話應該還是能夠學到幾分她的本事——”
埃德蒙-唐泰斯雖然接受了她的解釋,但是心裏還是覺得這也有點太走吡耍桨谉o故挨一頓打就能夠被名師看中。
“當然這不是最重要的理由,她接着告訴我,以她的能耐,想要挑徒弟的話有的是比我更好的女孩子,可是她平時自負容貌,所以早就發誓在挑選徒弟的時候一定也要找個容貌絕倫的女孩子……而她說,我是她在整個南意大利看到的最漂亮的小孩子,雖然穿得衣衫襤褸,但是卻一定能夠成爲大美人,足以成爲她的傳承……至於我是平民還是公爵小姐根本無關緊要。”
埃德蒙驚訝得目瞪口呆,這個理由雖然看似挺荒唐,可是在她口中說出來卻莫名有一種說服力。
哎,這個世界真是如此現實,長得漂亮的永遠容易得到優待。
而愛麗絲也尷尬地臉紅了,但是碧藍色的眼睛裏卻也有一點女子必然會存在的得意之情。
她也許確實當得起這一聲稱讚。
“那爲什麼您沒有成爲她的徒弟呢?”埃德蒙-唐泰斯定了定神,然後再問。
“因爲我拒絕了她。”愛麗絲回答,“我並不熱愛刀劍和廝殺,而且我還有弟弟妹妹需要照顧,我怎麼能夠天天跟人學什麼劍術呢?可是她卻不容我拒絕,她說她並不是什麼大發善心的聖徒,既然大發慈悲救了我的命就有權要我做出相應的回報,如果不想回報的話,那就拿這條命還給她抵賬……我哭着懇求她,把自己家庭的狀況告訴給了她,懇請她暫且放過我,等我們回到法國並且拿回祖輩的財產,一定會償付一大筆錢給她回報這份恩情。
我的哭聲並沒有激發她的惻隱之心,不過她聽完了我的哭訴之後,卻好像動了別的念頭——於是她問我,我的妹妹漂不漂亮,這還用說嘛?我當然回答說非常漂亮,就像天使一樣可愛,於是她又笑了出來,說如果我說謊的話,我就得用命來抵,如果我沒有說謊,那她倒是得到了個心滿意足的結果。接着她逼迫我帶她去我們家,打算親眼看看……”
說到這裏,埃德蒙-唐泰斯其實已經明白了整個始末。
很明顯,比昂卡並不是什麼大發善心的人,她冷眼旁觀愛麗絲捱打、強迫愛麗絲要麼當徒弟要麼死,都證明了她的性格,不過即使如此,她在客觀上仍舊對愛麗絲有恩,所以這對姐妹對她如此推崇也就很正常了吧。
愛麗絲將這段故事的最後一截,平靜地說完了。
“無奈之下,我把她帶到了家裏,然後我跟父母親說出了事情的始末,並且把我的戰利品上交給了他們,而比昂卡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艾格妮絲身上,這個小傢伙當時才四歲,她什麼都不懂,只是對着比昂卡傻笑,而比昂卡則一把把她抱了起來,然後直接宣佈以後艾格妮絲就是她的徒弟了,我們必須要答應,向她報恩,否則她就要讓我血濺當場——我父母親無力反抗,當然對他們來說,這反倒是雙重的喜訊……他們通過我得到了回國的盤纏,同時還得到了一個免費的保鏢,代價只是付出艾格妮絲作爲她的徒弟,客觀上來說應該是賺大了吧?”
說完這些話之後,愛麗絲笑着向埃德蒙攤了攤手,“伯爵先生,感謝您的耐心,當年那段往事,我都原原本本地透露給您了。無疑其中我並沒有多少需要羞恥的地方,但是這畢竟是個人的隱私,我希望您能夠替我們姐妹兩個保密,可以嗎?”
“當然可以!”埃德蒙-唐泰斯自然點頭答應,不過本着自己的良心,他還特意再問了一句,“那陛下可以是個例外嗎?我相信他對這個故事還是會挺感興趣的。”
儘管埃德蒙完全可以不守諾言私下裏告訴陛下,但是他這時候真的無法鼓起勇氣面對自己的良心,所以乾脆直接問了出來。
“陛下的話,當然可以例外……”還沒有等艾格妮絲髮話,愛麗絲就眯着眼睛同意了,“陛下是我們的朋友,正如您是我們的朋友一樣,如果這個故事能夠幫助陛下打發一下時間的話,這也是我們的榮幸呢。”
谷捩
愛麗絲的坦蕩,更是讓埃德蒙心裏暗叫慚愧,愛麗絲把自己和陛下當成朋友,結果這兩個“朋友”此時正在謩潓Ω端木让魅恕胂氪_實有點汗顏。
於理,比昂卡既然做出了這種事,那麼陛下和他可以用任何手段來殘酷報復;可是於情來說,他真的不忍心看到她們兩姐妹傷心。
愛麗絲看出了埃德蒙現在的猶豫和糾結,但是她有點莫名其妙。“先生,您怎麼了?您在想什麼呢?”
埃德蒙此時有點心亂如麻,於是他本能地岔開了話題,“我只有最後一個疑問了,當時比昂卡爲什麼在那不勒斯呢?這是碰巧嗎?”
“這倒不是碰巧。”愛麗絲搖了搖頭,“事後我才知道的,她當時受僱,護送來那不勒斯的國王一家返回故土,當天也來到了碼頭,所以纔看到了我被人毆打的那一幕……”
埃德蒙-唐泰斯知道,愛麗絲這次口中的“國王”一家,並不是指繆拉親王,而是指在繆拉之後,重新君臨那不勒斯的兩西西里國王,波旁家族的分支費迪南四世國王。
也就是說,難道當時比昂卡爲波旁王家服務?
兩西西里波旁和法蘭西的波旁早已經隔了很多代,但彼此之間也有同宗之誼,相互之間還有聯姻——比如查理十世國王的小兒子、被刺殺的貝里公爵,他所娶的妻子就是來自於這個家族的瑪麗-卡洛琳公主。
所以難道比昂卡真的就是法蘭西的波旁王家在一怒之下找的殺手,試圖肉體消滅波拿巴家族的繼承者以便一勞永逸?
這確實是一個相當符合邏輯的推論,但是埃德蒙-唐泰斯心裏卻隱隱然覺得,事情恐怕也不是這麼簡單,這是一種直覺但他自己也說不清爲什麼。
不過不管怎麼說,這一次他收穫比想象中還要大,在旁敲側擊當中他得到了許多重要情報,這是一個極好的開始。
擺在他面前的還是一團迷霧,不過他已經看到了穿透其中的曙光。
他努力把良心上的負疚感拋在了一邊,然後裝作渾然無事地開口了。
“聽到您的描述之後,我對這位未曾置娴呐吭桨l仰慕了,真希望能夠儘快見到她啊!對了,她性格如何,結婚與否?”
“沒想到您還有這麼好奇心旺盛的時候呀……”愛麗絲捂嘴輕笑,“上次見面的時候她未婚,想必到了這個年紀她也沒有嫁人的興趣了吧。至於性格嘛……您從我的描述就可以看得出來,她是個傲慢、尖刻又嚴厲的人,相當自我而且固執。”
“這些年來她脾氣越來越壞了,說話難聽極了,以前還沒那麼苛刻呢……”一直沒有說話的艾格妮絲,突然插話了。“我看就是孤單久了所以變成老姑婆了吧。”
“所以你也要引以爲戒,平時對人謙遜和善點啊,另外就要儘早找個人嫁了,免得年紀大了以後也變成那樣古怪刻薄的性格……”愛麗絲回答。
“喂!爲什麼要扯到我身上啊!”艾格妮絲不滿地抗議。“我對旁人已經很和善了好不好!”
“這個我可以作證。”埃德蒙-唐泰斯大聲說,“艾格妮絲小姐驕傲但不傲慢,是我們人人都爲之仰慕的存在,我相信無論如何她都不會變成那種人的……她的生命裏,絕不會缺乏呵護……以及陪伴。”
艾格妮絲也禁不住臉紅了。“也不用說得這麼誇張啊……”
“但願如此吧!”愛麗絲禁不住也大笑了起來。
笑了一會兒之後,她又收斂了笑容重新看着伯爵,“先生,您要做的事情千頭萬緒,但是總得一步步來,接下來我們就先爲您找到一個合適的居所,這是最爲重要的事情,您放心吧,我們很快就會爲您找到的——至於比昂卡,如果她來到巴黎,我們會第一時間告訴您的,儘量滿足您的好奇心,不過我勸您最好少跟她討教,她可是個絕不容情的人,我的妹妹小時候都經常被她打得鼻青臉腫呢。”
“這一點我倒是從沒有怪過她,不苛刻是教不出好學生的——”艾格妮絲爲老師辯解,然後又看向了姐姐,“如果以後我教夏露的話,也會這麼做的!”
“喂!”愛麗絲一聽就着急了,“艾格妮絲,我警告你,別動我可憐的女兒!”
在姐姐嚴厲的目光下,艾格妮絲退縮了,低垂下了頭,“好吧,如果她想學的話,我再教她吧……”
“那也不行。”愛麗絲仍舊不以爲然,“我的女兒會成爲舞會的主角,她又不需要舞刀弄槍。”
“那要是拿把劍,在舞會上豈不是更出風頭?”艾格妮絲小聲說。
“艾格妮絲!”愛麗絲氣得又喊了一聲。
“好啦,我先回去了~伯爵先生,有什麼差遣的話儘管叫上我吧!”艾格妮絲對姐姐做了個鬼臉,然後起身跑開了。
100,“神父”
巴黎實際上有兩副面貌,一副是紙醉金迷、尋歡作樂的樣子,它盛開於夜晚,那些公子貴婦還有街上的流鶯們,要麼在劇院或者舞會當中縱身於享樂,要麼到處遊蕩,貪婪地吸吮着輝煌的燈火,渾然不管世間萬物。
而另一副樣貌,則是在白天顯現,它嚴肅刻板,冷漠苛刻,每個人都按照自己在社會機器的位置咝凶拧�
在每一天的早上,巴黎猶如繁忙的蜂巢,充滿了活力,人們來去奔忙,行色匆匆,去完成那些似乎永無止境的工作。
在這個初夏的早晨,和往常一樣,早上八點的時候,讓-安託萬-龐賽納準時走下了馬車,來到了自己銀行的大樓裏面。
這是一棟構造精美的五層大樓,大樓經過精心設計,外立面呈現出金黃與櫻紅相間的顏色,再由大理石廊柱分割,而在廊柱和窗戶之間還有大理石雕刻,雖然它並不張揚,但是卻也有幾分莊嚴,似乎象徵着這個國家冉冉升起的新權力階層。
在祕書的引領下,讓-安託萬-龐賽納快步走上了頂樓,來到了自己寬闊的辦公室當中。
這間辦公室佔據了半層樓的面積,裏面的陳設卻並不奢華,到處都是擺放文件、票據的櫃子,簡直像是圖書館一樣。而在中間是一張胡桃木辦公桌以及一張寬大的椅子,從這個位置上可以透過窗戶看到塞納河以及遠處的盧浮宮,飽覽巴黎的景色。
這棟樓本身,以及裏面的一切,還有以它爲據點的“龐賽納銀行”,都屬於這位讓-安託萬-龐賽納老人。
他身材很瘦,面孔因爲年老而更加顯得冷峻,呈現出了刻板的青色,再配合身上的黑色衣裝,簡直猶如大理石般冷硬。
從三十多歲才通過機緣巧合來到巴黎,再經過了20多年的奮鬥,他已經從外省一位默默無聞的小掌櫃,變成了如今卓有聲望的銀行家。
雖然已經家資鉅萬而且在金融界擁有着巨大的影響力,但是讓-安託萬-龐賽納依舊和當年一樣,打扮得極爲樸素,甚至有點寒酸,他只穿着便裝,身上從來不佩戴任何徽章或者勳章,也極少參與公共活動,甚至曾經婉拒了被邀請擔任公職的提議,這種簡樸又謙遜的生活態度反倒引起他人的敬重,人人都說在巴黎烏煙瘴氣的交易所裏有一個神父。
而他確實也無愧於“神父”這個綽號,一直以來,他都以鋼鐵般的意志著稱,公債的漲跌,債權的分合都無法讓他動容,他有條不紊地經營着自己的業務,並且以鐵一般的意志維持着他親手織起的金錢網絡的穩定。
他給企業放貸,承銷債券,簽發期票,幾乎每一個經營領域都已經涉足,然而如此龐大的業務量卻沒有壓垮他的精神,在他和他精心挑選的部下們的處理下,多年來這些業務幾乎沒有出過差錯,他的期票也一直都享有極度穩定的名聲,隱隱然已經成爲了行業內的標杆之一。
雖然因爲生活十分低調,在外界他極少爲人所知,但是幾十年來所積累的名望,讓他得到了行內人的敬仰,隱隱然真的有了“神父”的威望。
然而,今天這位神父卻一改往日那種大理石般的鎮定,顯得心神不寧。
他心神不寧的源頭,就是辦公桌當中的一封信函——他是昨天收到了這封信函的。
以他的地位,按理說來普通信件是不可能遞交到他的手上的,自然有他的祕書代爲處理,但是昨天他的祕書卻將這封信帶到了他的面前,僅僅只看封面他就知道這封信非同尋常了——信上用簽了呂西安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普普通通,也沒有寫明姓氏,但是龐賽納已經呂西安-波拿巴親王通信過幾次,所以他明白,是親王特意寫信過來了。
讓-安託萬-龐賽納記得這位親王曾經給予自己的恩惠,當年如果不是他一手扶持的話,自己只就能在一個小鎮當中默默無聞地過完一生,不會來到巴黎創下如今的事業了,所以他對呂西安-波拿巴親王滿懷感激,之前他曾經多次向住在羅馬的親王寫信,只是親王卻很少對他回信。
他連忙打開了信封,然後快速地瀏覽了信件的內容。
信的內容倒也尋常,不過是普通的敘舊加噓寒問暖而已,不過在信的末尾,親王囑咐他,最近自己可能有朋友會來到巴黎,如果向他尋求幫助,請他酌情予以支援。
普普通通的幾句話,卻在龐賽納心中激起了莫大的波瀾。
作爲成功的銀行家,他雖然看上去深居簡出,但是卻時刻密切地注視着各方面的消息,以此來作爲投資的判斷基準,所以他當然知道,如今波拿巴家族在羅馬王的帶領下又重新活躍起來了——而之前他在斯特拉斯堡附近現身,更是在激起了莫大的波瀾,就連國王陛下都爲之震怒不已。
在這個背景下,呂西安-波拿巴親王卻主動給自己寫了信,並請求自己照顧一下他的“朋友”,這不可能不讓他感到一股沉重的壓力。
無疑,他可以把這封信直接燒掉,爲了自己的安全,他也應該這麼做,可是最終龐賽納卻沒有這麼幹,只是把信放在了案頭。
這一方面是出於呂西安親王對自己的恩情,他永遠記得當年如果沒有親王的幫忙,自己絕無可能出人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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