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匂宮出夢
艾格隆頓時喫了一驚。
“您……您希望怎麼測試呢?”
“要不在這兒賦詩一首吧。”皇帝陛下微微笑了一下,額頭上的皺紋隨之擺動,“紀念一下今天的鄉村之旅,順便讓特蕾莎評鑑一下,你看如何?”
艾格隆更加喫驚了,他沒想到自己的外祖父居然會提出這個突兀的要求,他事前可是毫無準備。
之前宮廷侍從沒有通知過自己,看來是皇帝陛下自己玩嗨了所以臨時提的要求吧。
可是,事到如今,他還真不好拒絕了。
“我……我可以嘗試一下,陛下。但是請您理解,我事前沒有準備,只能即興創作,如果水平低劣的話,請您不要呵責我。”
“沒關係。”皇帝陛下笑着搖了搖頭。
艾格隆沉默了一會兒,草草地思索了一會兒。
接着,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緩緩開口了,念出了自己即興擬就的十四行詩。
“夕陽爲村莊染上榮幸的金色
雀鳩也爲君王駕臨伴奏應和
地上的主宰將自己與俗世相隔
只求一時忘卻凡塵的歡樂
即使如此他也心懷忐忑
無法將皇座上的羈絆拋舍
那是臣民的愛戴與帝國的重責
他曾抵禦過可怕的狂熱
也曾在驚濤駭浪中蒙受坎坷
如今又怎能重蹈覆轍?
他手執利劍,心懷憫惻
他要誅除邪惡
他會施以恩德
願上帝賜福!獻身於國者,他的心永懷澄澈!”
51,交換
在腥说淖⒁暜斨校倌耆瞬患膊恍斓啬畛隽俗约杭磁d創作的詩歌。
等他念完之後,他不再發一言,靜靜地等待着皇帝陛下的評判,而一時間房間裏也鴉雀無聲,人人都在等待着陛下開口。
然而皇帝陛下卻沒有做出任何表示,只是怔怔地看着前方。
少年人的詩當然算不上了不起的傑作,但是不期然間卻勾起了老皇帝無限的感觸。
是啊,哪怕今天偷偷來到鄉間,自己也不可能擺脫來自皇座的羈絆和煩惱吧。
自己的皇冠,既是榮耀也是沉重的負擔,這份負擔將會伴隨自己一生,直到迴歸上帝懷抱的那一天爲止——正如自己父親那一生一樣。
他是在風雨飄搖的1792年登上皇位的,從登基那一天開始,等待着他的就都是壞消息。
那時候法蘭西的烈火已經熊熊燃燒不可收拾,這股可怕的狂熱,讓國王和他遠嫁法國的姑母很快成爲了斷頭臺上的亡魂。
很快這股風暴衝出了國境,席捲整個歐洲,以至於讓他的帝國都搖搖欲墜。
在法蘭西的狂熱烈火的炙烤下,他喪師失土、割地賠款,不止一次蒙受了首都淪陷的恥辱,不得不丟棄了祖祖輩輩流傳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的頭銜,轉而成爲奧地利帝國皇帝,甚至爲了智笠粫r苟安甚至不得不將女兒嫁給了那個無法無天的強盜。
哈布斯堡家族的皇帝又有哪一個像他這樣,蒙受瞭如此多的劫難呢?
還好,噩夢終於結束了,烈火最終熄滅,他和他的帝國終於迎來了難得的喘息。
可是時勢卻難以逆轉,帝國的國勢衰頹,哪怕耗盡自己的心力,最後也只能勉強維持這個搖搖欲墜的帝國而已。
手執利劍,心懷憫惻,誅除邪惡,施以恩德,爲君者當然應該如此行事,可是卻哪裏是那麼容易做到的?
自己已經衰老了,不知道還能夠繼續留在人間多久,等到自己故去之後,接替自己的人真的能做好這份工作嗎?
捫心自問,他沒有太大的信心。
一想到這裏,皇帝陛下原本輕鬆悠閒的心情,全部被心煩意亂取代了。
他用複雜的視線,又看了面前的少年一眼。
確實是個俊秀的孩子,然而更關鍵的是,他眼睛裏充滿了自信,思路敏捷、氣度不凡但又不失應有的圓滑。
總而言之,討人喜歡。
真可惜,是外孫不是親孫,而且還是那個人的兒子……
“不錯的詩。”他長嘆了口氣,然後又看向了站在少年旁邊的少女,“特蕾莎,你覺得怎麼樣?”
“是不錯的詩,考慮到這是即興創作的,那更加難能可貴了。”特蕾莎給出了好評,“殿下確實有天賦。”
皇帝陛下點了點頭,然後又看向艾格隆,露出了微笑,“看來你通過測試了,年輕人。我和特蕾莎都很滿意。”
“這是我的榮幸。”艾格隆連忙回答。
既然皇帝陛下已經下了論斷了,那在場的其他人們當然也非常知趣,他們鼓掌或者歡笑,稱讚萊希施泰特公爵的創作,一時間客廳裏充滿了歡快的氣氛。
“好了,晚餐時間到了。”皇帝陛下揮了揮手,示意隨從趕緊佈置,“我們一起共進晚餐吧。”
因爲這裏是鄉間別墅,所以陳設用度都不可能和宮廷相比,大家只是坐在一張長桌子邊一起用餐。
爲了迎合陛下的興致,今晚的餐點都是鄉間的野味,飲料則是蜂蜜釀的酒,隨着晚餐開始,大廳裏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也許是刻意安排的緣故,艾格隆和特蕾莎坐在了一起。
“晚上好,特蕾莎。”艾格隆笑眯眯地朝對方打了個招呼。
“晚上好,殿下……”特蕾莎輕輕點了點頭,似乎有些害羞。
兩個人一時無言,誰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恰好艾格隆現在已經飢腸轆轆,所以他決定先滿足胃口再說。
他將切成了塊的炸鵪鶉,和着鵪鶉卵一起喫了下去,然後用刀叉消滅了一大塊野豬腿。
而特蕾莎則看上去喫相要斯文許多,她只是將鵪鶉切成了細細的小塊,然後拌着萵苣,慢慢地喫了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之後,他終於聽到了旁邊傳來的細聲細氣的招呼。
“殿下……您今天心情看來很不錯,胃口也很好。”
“偶爾能出來逛一逛,呼吸一下鄉間的新鮮空氣,當然會心情很好了。”艾格隆停下了用餐的手,用餐巾抹了抹嘴,然後轉過頭來看着特蕾莎,“更何況還有您坐在旁邊不是嗎?”
在明亮的燭光下,少年人的動作流暢自然,旁若無人而且充滿了自信,特蕾莎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然後小聲回答。
“其實我也挺高興的,但是我要跟您指出一點……”
“什麼?”艾格隆有些好奇地問。
“只有皇帝陛下才會以爲帶着一大羣衛兵和隨從、來到一個被清空了的村莊,就叫體驗鄉村生活啦。”特蕾莎把聲音放得更低了,“這裏充其量只是徒有鄉間的影子,實際只是把宮廷稍微改頭換面而已。”
“您說得也有道理。”艾格隆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但是隻要陛下開心了,那就足夠了不是嗎?”
“話說這麼說,但我也覺得怪可惜的。”特蕾莎嘆了口氣,“我跟了這一路之後,覺得當了皇帝之後真是太無聊了,永遠也擺脫不了衛兵,就連散心都這麼麻煩呢。”
“雖然麻煩,可是換來的確實至高無上的權力,這也算有得有失吧。”艾格隆回答。“至少大多數人會樂在其中的。”
“至高無上的權力固然誘人,可是對於那些沒辦法擁有它的人來說,卻不是那麼美妙了,我想……您迄今爲止只受到了其中的害處,卻沒有辦法體會它的美妙吧。”特蕾莎探詢地打量着他,“您沒有享受到皇權,卻依然只能體驗這種虛假的快樂。”
“您說的沒錯。”艾格隆只能無奈地聳了聳肩,“我雖然曾經離皇座很近,但那時候才三歲,當然不懂什麼叫做皇權。然後我就來到奧地利了。”
特蕾莎歉疚地眨了眨眼睛。“這也正是我感覺我們家族對不起您的地方。相比我們從您身上剝奪的,我們給予您的東西實在太少了。”
“算了吧,事到如今再說這個又有什麼意義呢?”艾格隆搖了搖頭,避免自己的憤恨情緒流露出來,“我們還是好好享受當下吧,至少今晚我很快樂。”
“在大多數事情上,除了空洞的同情之外我什麼都給不了您,但是至少在這件事上,我還是可以幫忙爲我們家族還一份情的。”特蕾莎微笑了起來,“殿下,如果您有興趣的話,我過陣子可以讓父親邀請您去我們家的莊園做客散心,體驗真正安穩和平靜的鄉間生活。我可以跟您保證,比您現在經歷的這些要舒適多了。”
這個突如其來的邀請,讓艾格隆頓時眼睛一亮,這可是接觸外界的大好機會啊!
他藉着舉杯喝下一口蜂蜜酒的機會,掩飾住了自己的興奮,然後笑着向特蕾莎點了點頭,“謝謝您,特蕾莎,我對此很有興趣。”
“既然這樣的話,我就跟父親說一聲吧……”特蕾莎也點了點頭。“只要有他出面,相信應該很容易就可以得到許可的。”
“特蕾莎,您是個好女孩兒。”艾格隆忍不住再度道謝,“我說過,您不欠我什麼,我和其他人的恩怨也跟您沒有任何牽扯,您不必爲了過去的事情而感到虧欠我什麼。我也沒有那麼怨氣沖天,我是能面對現實的。”
“您說得確實沒錯,但這並不妨礙我幫您做點什麼,不是嗎?”特蕾莎仰起頭來,愉快地笑了笑,“況且,我還有別的理由這麼做呢。”
還沒有等艾格隆追問,她又看了看周圍,然後皺了皺眉頭,“您……您有興趣出去逛一會兒嗎?這裏真是太吵了,我不喜歡太熱鬧。”
“沒問題,我也不喜歡。”艾格隆一口答應了下來。
接着,兩個人各自站起來離席,在座的其他人包括皇帝陛下先是有些驚訝,但很快都會心一笑,誰也沒有出言阻止。
就這樣,艾格隆和特蕾莎走出了宅邸,漫步在莊園內的小徑當中,此時月亮正高懸在半空當中,清冷的月光灑落在大地上,勾勒出了並排在一起的兩個影子。
初秋的晚風已經有些涼意,不過艾格隆卻感到心情舒暢。
“現在可以跟我說了吧,殿下。”走了一段路之後,他開口問特蕾莎。
“您的監護人告訴了我父親,您最近靠寫劇本打發時間。”特蕾莎也偏過頭來看着少年人,“原本我也只是當您打發消遣而已,不過今天看到您即興創作的時候,我覺得您確有才華,也許您耐心寫出來的故事也會挺有意思……所以,殿下,您能夠允許我用邀請您散心的機會來交換目睹您的創作嗎?”
艾格隆有些驚愕,然後又有些哭笑不得。
他的監護人迪特里希施泰因伯爵,看來是真的認準了這樁聯姻,所以想盡辦法拼命要向大公父女推銷自己。
也真是難爲他了。
“只不過是無聊的消遣而已,沒什麼的。”他笑了笑,不過還是點了點頭,“但如果您希望看到的話,那麼您會看到的,我保證。”
“那太好了。”特蕾莎歡喜地笑了起來。
月光下,她的笑容白皙得透出了熒光。
“殿下,看到您在困境當中也如此奮發向上,努力用功,我也感到很欽佩呢。”她看着艾格隆,然後有感而發,“相比之下,我們家族的年輕人、還有圍繞着我們家族阿諛奉承的那些年輕人,到底都在做些什麼呀……唉,真是讓人失望。”
52,心跡
“唉……真是讓人失望。”
在艾格隆的注視下,特蕾莎發出了失望的嘆息。
就少年人看來,特蕾莎沒有說謊,而是真心在爲自己感到敬佩。
他有些不安,甚至有些羞慚。
“您過獎了,這哪裏算得上努力用功啊?只不過是在不得已之下給自己找點消遣而已,有什麼值得驕傲的。”他搖了搖頭。
“我們活在人間的意義並不僅僅只有執掌生殺大權而已,在我看來,爲他人奉獻精神上的愉悅,也是值得驕傲的成就。”特蕾莎認真地回答,“您就算成不了拿破崙,也可以去成爲歌德,在我看來,這並不辱沒您的身份,而且同樣可以讓您被歷史所銘記。”
話是這麼說,但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寧可做拿破崙也不做歌德。艾格隆在心裏回答。
“您不要忘了,即使歌德也汲汲於權力,他在魏瑪公國當了好幾十年的官了。”
“唔……確實如此。”特蕾莎頓時有些理屈詞窮,最後只能勉強回答,“可是,我敢確定,未來一百年兩百年後,世人銘記歌德的也是他的作品,而不是他的樞密顧問頭銜,以及他與同僚的那些無聊政治鬥爭。”
看着特蕾莎被噎住但又不甘心的樣子,艾格隆忍不住笑了出來。
“看上去您很喜歡這些東西?”他轉開了話題。
“是的,我很喜歡。”特蕾莎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這是我娛樂消遣的方式,更是我找到自己存在的工具。”
“嗯,爲什麼這麼說?”艾格隆有些奇怪。
特蕾莎猶豫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似乎在盤算自己該不該說出來,不過最後她還是下了決心。
“您還記得那天我們舞會上的對話嗎?我一開始跟您說的那些。”
“我記得。”艾格隆點了點頭,“您說您很害怕被腥怂⒁暎驙懩X得您所擁有的東西都只是偶然得到的,您害怕自己承擔不起。”
“是啊,謝謝您還記得。”特蕾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然後,她放低了聲音,“我認爲,我的公主頭銜,只是我偶然碰巧得到的,雖然貴重但並不能體現出我個人的價值和意義,如果沒有意外的話,若干年後我就只能以家譜上不起眼的幾行字來結束我的一生了,而且我的名字也是重複了那位女王的名字,並沒有任何個人的痕跡。到了那時候,除了那些研究紋章的學者之外,怕是連我的後人們都未必記得我……您看,我就記不得我曾曾祖母是誰了……”
“我想,沒幾個人會記得吧。”艾格隆溫和地回答。“我也不知道自己曾曾祖母的名字。”
“時間就是如此無情,哪怕身爲皇族,如果沒有特異傑出的地方,用不了多久也會被人所遺忘,消失在時間的洪流當中。”特蕾莎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是我不太甘心,我想要留下些許痕跡,可是我又才華有限,自知自己不足以單憑自己的能力做到這一點。”
艾格隆沒有回答,而是等待着特蕾莎後面的話。
“父親說我從小就愛瞎想,我承認他說得對,可是我也止不住自己……”特蕾莎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很喜歡你們法國逝去的路易十五時代,那時候人們追求風雅,夫人們舉辦各種沙龍,款待那些文人雅士,贊助他們的事業,幫助他們施展才華,也就是在她們的幫助下,纔會有啓蒙邉樱m然這個邉幼罱K摧毀了法蘭西,但是換個方面來向,這些夫人們不也藉此青史留名了嗎?”
艾格隆想想,倒也覺得有道理。
那時候的法國社會風氣有些奇怪(當然現在也沒好在哪裏),貴族老爺和夫人們只是形式上結婚而已,實際上各玩各的,而且互相尊重各自的私生活,而夫人們經常就會找才華橫溢的文人雅士來妝點自己的生活。
比如大名鼎鼎的伏爾泰和盧梭,都有自己的保護人(或者說情婦),伏爾泰跟夏特萊侯爵共處了16年,盧梭則跟一大堆貴婦有染,有些還鬧翻了,恩怨持續了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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