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匂宮出夢
如今,在以新的身份度過了十一年之後,楚英,或者說艾格隆,已經習慣了自己身處的時代,依靠着自己讀書時因爲愛好而學習到的歷史知識,以及人們對兒童的輕視,他完美地掩飾住了自己來自於另外一個國家、另外一個時代的祕密,以“萊希施泰特公爵”的頭銜生活在這座宏偉秀美的哈布斯堡宮廷當中。
但是,無論如何他都無法習慣這種被人軟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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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再也無法和身爲法蘭西帝國皇太子時的奢華排場相比,但平心而論,哈布斯堡皇帝對他的生活待遇並沒有多少剋扣,在這裏他什麼都不缺,身邊有總管,有家庭教師也有一羣僕從,然而,唯獨卻缺少行動的自由。
他只能蜷縮在哈布斯堡家族的宮殿之中,沐浴在皇室的榮光之下,以一介人質的身份匍匐生活着。
在這種不自由的空氣當中,歷史上那位可憐的羅馬王只活了21歲,於1832年死於肺結核,而楚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夠支撐多久,或者被逼瘋。
爲了排遣這股憤懣,從獲得新身份的幼年時期開始,他就在強迫自己尋找其他的娛樂,閱讀各種書籍和報紙,如飢似渴地學習各種知識,總算挺了過來。
這樣的生活,又該到什麼時候結束呢?
少年再度抬起頭來,看着美泉宮上空的藍天白雲,不知道第幾次問自己。
不管怎麼樣,都必須逃出去,不是爲了拿破崙家族的榮耀或者法蘭西的榮耀,而是爲了讓自己獲得應有的自由,這座華貴的宮廷絕不能成爲自己的歸宿,它應該埋葬的是哈布斯堡王朝,而不是法蘭西帝國的繼承者。
“殿下——”
正當他還在出神的時候,一位穿着軍服的高大男子一邊打招呼,一邊向他走了過來。
艾格隆收回了自己的視線,然後看向了靠近過來的男子。
他身材高大,四肢粗壯,臉型也方方正正,典型的日耳曼軍人長相,他就是福雷斯蒂(foresti)上尉,自己家庭教師團的一員。
在艾格隆到了接受教育的年紀之後,弗朗茨皇帝陛下按照皇室成員的慣例來教育外孫,給艾格隆準備了一整套的教育班子,幾年來來這套班子一直圍繞在艾格隆的身邊,對他傾囊以授,仔細認真地對他進行教育,培育着他的學識和應有的風度。
當然,除了教授他貴族教育之外,這套班子還負有將艾格隆變成德國化的貴族、以及就近監視自己的任務——這一點彼此之間心照不宣。
忽略掉誰也無法改變的一點之外,他和他們之間相處相當愉快,除了在上課的時候偶爾因爲思路不同有一點衝突之外,他可以說是他們的得意弟子——至少艾格隆是有這個自信的。
就在他的注視下,男子走到了他的身旁,恭敬地向少年躬了躬身。“您又在冥思了嗎?要不要我們再等一會兒?”
身邊人早就習慣了他時不時陷入沉思的狀態,甚至還有人認爲憂鬱的殿下比平常更加富有魅力一些。
“沒有,只是看風景發呆而已。”艾格隆搖了搖頭,“就按預定的時刻開始吧。”
“好的。”上尉點了點頭。
福雷斯蒂是奧地利帝國軍隊的軍官,雖然軍銜不高但擁有相當豐富的從軍經驗,他負責艾格隆的軍事教育。
值得一提的是,在1809年他參加了法奧兩國交戰的瓦格拉姆戰役,曾經身負重傷差點死在了那裏。
不過上尉從未因此而憎恨過拿破崙或者艾格隆,在他看來軍人作戰的時候受傷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他甚至對拿破崙皇帝有些隱隱約約的欽佩——當然那只是軍人對軍人的欽佩而已。
上尉攤開了手,露出了握住的兩柄練習用劍。
然後將其中一把的劍柄遞給了艾格隆。
是的,今天和往常一樣,他們將在這裏進行劍術練習。
數年來,他除了一直嚴格教授着艾格隆軍事知識之外,還教授劍術,他是軍隊裏一個非常優秀的劍術高手。
跟他學習劍術,這是艾格隆自己在幾年前強烈要求的。
他知道,歷史上的羅馬王自幼體弱多病,早早病死也跟此有關,所以爲了避免這個厄撸麖拈_始接受教育開始,他就決定鍛鍊身體。
爲了讓宮廷可以接受這個要求,他決定以練習劍術作爲藉口——畢竟這可比做體操或者更加其他健身方式更加能夠得到宮廷人士的理解和首肯。
他的這個無傷大雅的要求,很快就被宮廷同意了,於是從那時候開始,他每隔一兩天就和精通劍術的上尉開始練習。
儘管上尉已經非常注意剋制了,但是一開始,年幼的他幾乎每次都會摔得遍體鱗傷。
不過艾格隆並沒有任何怨言,每次摔倒之後他又會咬牙爬起來,繼續嚴苛的聯繫,不肯有任何懈怠。
隨着時間的流逝,他的身高在一點點增長,動作也開始變得越發輕捷有力,甚至在兩個人對戰的時候,已經有能力招架和反擊,進步極大。
公爵殿下的驚人意志力,讓宮中的人們也嘖嘖稱奇。
艾格隆隨手從上尉手中拿過了一柄劍,然後和往常一樣,兩個人各自後退了兩步,然後行禮,擺出了起手式。
艾格隆微微眯起了眼睛,注視着對手,上身也微微下伏,調勻自己的呼吸;而上尉則顯得相當從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尊貴的學生,示意他發動攻擊。
艾格隆身體前傾,然後一個箭步,抬起劍來對着對方的胸口直刺了過去。
上尉揮劍格擋,然後用力一絞,接着斜向斬落。
艾格隆側身讓開,躲開了上尉的攻擊,然後又在他動作的間隙當中向着他的肩膀又刺了過去。
就這樣,兩個人揮劍纏鬥在了一起,艾格隆一直利用自己步伐,在移動當中不停地向對手發動攻擊。
而福雷斯蒂上尉則沉着地格擋着他的攻擊,時不時地發動回擊,讓學生學會怎麼應付。
兩個人不斷移動,在廊柱之間繞行着,艾格隆越打越是暢快,在這種渾然忘我的狀態當中他不用再考慮任何煩心事,只需要享受與人競爭的刺激感就好。
然而,世界上的煩心事是不可能離他而去的,哪怕是這一刻也是如此。
“請停一下可以嗎,殿下?”激戰正酣的兩人,聽到了旁邊的一聲招呼。
福雷斯蒂上尉率先停下了動作,急速往後退卻,而艾格隆也只好無奈地結束了自己的練習。
他轉頭一看,發現打斷他雅興的是他身邊的教育總負責人、也是皇帝陛下指定的真正監護人莫里斯-馮-迪特里希施泰因(mauridietri)伯爵。
這位伯爵身材消瘦,面孔也相當長,一看就是個相當嚴肅的人。
他學識豐富,也富有風度,甚至曾經是貝多芬的密友。
在負責艾格隆的教育時,他非常嚴格,恪守着職責,但是兩個人的關係並不壞。
“有什麼事情嗎?”艾格隆有點不耐煩地問。
“殿下,很抱歉打攪您的雅興——”伯爵也微微躬了躬身,“但是現在有重要的事情讓我不得不提前中斷您的練習。”
“那好吧,沒關係。”艾格隆以很明顯不高興的表情回答,“那到底是什麼事呢?”
“梅特涅親王殿下想要見一見您——”伯爵回答。
梅特涅。
這個名字,以及他的首相職位,當然足夠打斷艾格隆的雅興了。
親王殿下可沒有等候他的義務。
“那好吧。”艾格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將自己的情緒展露給任何人看。
他將自己的劍遞給了福雷斯蒂上尉,“謝謝您的指導。”
“殿下,您的進步很大,雖然現在還不是我的對手,但是我相信只需要再給您一點時間,您一定可以超過我。”福雷斯蒂上尉的臉上帶有掩飾不住的自豪,“雖然我只有您一個學生,但是我想我做出的判斷應該是非常客觀的。”
艾格隆看了看上尉。
和純粹的軍人相處的時候總會非常愉快。
更何況,又有誰不喜歡聽誇獎的話呢?
“謝謝。”他淡淡地回答。
3,梅特涅
毫無疑問,在1789年開啓的那個時代裏面,拿破崙是其中最爲璀璨的恆星,他撼動了整個歐洲,人們用他的名字命名了這個時代。
然而,他一個人也不能書寫整個時代,在他之外,還有一羣稍微黯淡一點但仍舊足夠耀眼的星辰,和他一起妝點着歐洲的星空,書寫了那些讓人或者激動或者遺憾的傳奇故事。
梅特涅親王就是羣星中的一員。
他不是一個勇猛的戰將,也並非治國理政的專才,但是他卻有高超的外交頭腦和技巧,以及隱藏在翩翩風度之下的功利和冷酷,配得上和其他棋手一起攪動歐洲大陸的棋局。
在奧地利連續被拿破崙皇帝擊敗的危機時刻,他被奧皇啓用爲外交大臣,利用自己的靈活在有限的空間內輾轉騰挪,先是對拿破崙畢恭畢敬然後又趁拿破崙兵敗俄羅斯之際對法國宣戰,維也納會議當中更是利用主場優勢縱橫捭闔,時而向俄普親善時而向英法示好,如同穿花蝴蝶一樣穿針引線,塑造瞭如今的歐洲實力格局。
爲了表彰他的貢獻,從1821年起,他一直擔任奧地利帝國首相職位,皇帝陛下也賦予了他足夠的信任,他說出的每一句話都代表着久遠的哈布斯堡王朝。
此刻,艾格隆就跟在自己監護人馮-迪特里希施泰因伯爵一起,準備走進美泉宮內的一間套間裏覲見這位首相大人。
和剛纔一樣,艾格隆一直面無表情,步伐也不緊不慢,一旦也沒有面見這種大人物的栈陶恐。
雖然一開始看到歷史知名人物的時候有點異樣的激動,但是見多了幾次以後,也就不再有類似的感覺了。
縱使是梅特涅,也只是凡人而已——儘管是傑出的凡人。
更何況,他對艾格隆來說並不算是一個友好的存在。
很快,門被打開了。
房間裏非常空曠,只有一個身材瘦削的人負手而立,看着窗外的風景。
在侍從的引領下,艾格隆和伯爵走到了房間內,向首相閣下躬身致敬,然後侍從帶着伯爵一起退了出去。
艾格隆站在房間中央,等待着親王殿下的問詢。
他沒有等待多久,梅特涅親王轉過了身來,打量着他。
而艾格隆也抬起頭來看着親王殿下。
他今天穿着宮廷繡花禮服,胸前披着綬帶,頸部還掛着榮譽勳章,珠光寶氣的裝飾足以讓人忘記他已經五十歲的年紀。
和往常一樣,他蒼白而又帶着一些皺紋的臉上掛着儀式性的笑容,猶如是戴了一副精緻的假面具一樣。
“弗朗茨,多日不見,你又長高了不少了——真是讓人欣慰。”他一邊柔聲細語地打了個招呼,一邊做了個手勢示意艾格隆坐下。
他非常親切,儘管所有人都知道他並不親切,但是親王殿下還是要表現出親切,而艾格隆也必須接受這種親切、並且展示出足夠的尊重。
在美泉宮的地界上,無論有多少刀光劍影,都必須披上一層含情脈脈的面紗。
“您也和往常一樣容光煥發。”艾格隆微微笑了一下,以同樣的禮貌回答。
“五十三歲和十五歲,再怎麼也無法比的。”親王殿下柔聲回答,“你進來門的那一刻,雖然我是背對着你,但我依舊感受到了活力,一股直屬於年輕人、讓人羨慕的活力……”
“至少您沒有辜負過您的青春時代,而我卻一無所成。”艾格隆回答。
他當然知道,梅特涅親王找到他,當然不可能只是爲了說這些無聊的恭維話,不過既然對方要繞圈子,他也只能繼續跟着繞。
“那麼您希望有什麼成就呢?”親王突然問。
然後他又笑了笑,“主宰歐洲嗎?”
這聽上去像是在開個玩笑,但是艾格隆卻陡然緊張了起來。
在他現在的處境下,是不能亂說話的,尤其是談到這種危險的話題。
“我倒是沒有那麼虛幻浮誇的幻想,但是我確實希望以後能夠當個旅行家和探險家,讓自己有機會看看這個世界任何一個有趣的地方,留下手稿以供世人蔘考。”艾格隆立刻回答,“對我來說,這就已經是足夠遙不可及的夢想了。”
“你倒不必這樣灰心,這個夢想並不是沒有機會實現。”梅特涅親王攤了攤手,似乎是在安慰少年人,“雖然你的身份特殊,會給我們所有人帶來一些顧慮,但是我相信,隨着時光的流逝,終究有一天,敏感的過去都會成爲歷史,而所有人都不會再糾結於過去那些事,而那一天你就可以用哈布斯堡家族成員的身份,在所有人敬仰的視線當中走遍世界每一個角落了。”
杖唬@些話都很動聽,在親王殿下柔和的聲線之下更加聽來讓人感動,可是艾格隆內心卻毫無所動。
很明顯,這不過是畫大餅敷衍自己而已。
政治家說“終有一天”,那就是“可預見的將來絕不可能”的意思。
不過他也不失望,這些事情都是他自己早就知道的。
“好的,謝謝您的好意。”艾格隆又躬了躬身道謝,“請問您有什麼事情要交代給我呢?”
“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事。”親王殿下輕輕搖了搖頭,“最近我關注了一下你的學業,得到的反饋非常良好,幾乎你所有的老師都對你讚不絕口,說你既有悟性又肯努力下苦功,進步非常大……”
“老師們都非常用心地教育我,我沒有理由去辜負他們的心意。”艾格隆真心實意地回答。
“你看,我說的就是這個——”親王殿下又打斷了少年的話,“說實話,你這種拼勁在王孫貴胄當中很難看到,因爲過於富貴安逸的生活總會消磨他們的意志,他們也沒有動力再去逼迫自己努力。弗朗茨殿下,你跟他們不一樣,沒有哪個胸無大志的人會這麼逼迫自己的。”
艾格隆一時沒有回答。
以他的處境,無論做什麼回答都似乎不太合適,畢竟“胸有大志”實在是一個有些危險的評價。
親王殿下也沒有催促他說話,而是自己又說了下去。
“我就喜歡年輕人有些理想,而不是渾渾噩噩地躺在牀上睡大覺。不過弗朗茨,我覺得你需要爲自己的理想積累進一步的基礎了。”
“您是指什麼呢?”艾格隆心裏有了些不祥的預感。
“去上軍校怎麼樣?我認爲你很有希望成爲一個優秀的軍官。”梅特涅親王滿含笑容地看着少年,“我想,在奧地利帝國軍隊裏,你一定有機會到各處服役,到時候你就可以自然而然地成爲一位優秀的旅行家和學者了,只要你願意。”
原來如此……艾格隆心裏恍然大悟。
終於還是來了。
這就是歷史上羅馬王的軌跡。
奧地利皇室非常希望把奇貨可居的羅馬王同化成自己人,所以除了給予皇室子弟的教育之外,還把他帶入到了帝國軍隊當中。
在1822年,弗朗茨皇帝就授予了11歲的他下士軍銜,讓他正式成爲了哈布斯堡帝國軍隊的一員。
而後他被送到了軍事學校,學習軍官應有的技能。
最終在1831年,他獲得了匈牙利第60步兵團的指揮權。
然而這對躊躇滿志的羅馬王來說,這並不是一個起點,而是終點——他在嚴酷的軍事訓練當中折損了自己的身體,並且不幸在軍營當中感染了肺結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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