雛鷹的榮耀 第196章

作者:匂宮出夢

她拿起了紙,然後仔細地端詳了起來。

“尊敬的特蕾莎殿下:

既然我是委託您的父親將這些禮物贈送給您,那麼想必您是第一個親手打開匣子的人,當我正在寫下這封信的時候,一想到未來即將發生的這一事實,我就禁不住百感交集。

杖唬也幌矚g您,也絕不奢望您喜歡我,這不僅僅是因爲我們之前發生的那些衝突——即使沒有命叩淖髋蚁胛覀儽旧淼男愿窈吞幨路绞剑矔屛覀兒喜粊恚晕以谶@裏就不厚顏稱呼您爲我的朋友了,想來您也不願意被人如此作嘔地對待吧?

但即使如此,在我內心當中,現在仍舊對您存有幾分敬意,因爲您以自己的執拗和決絕,輕易地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情,這份愛意,以及與此相稱氣魄和膽量,何嘗不讓人動容呢?

無論是身陷囹圄時,還是如今重享榮華時,在一個個漫漫長夜當中,我都曾經思索過,如果之前我再做得更好一些,那他是否會回心轉意,選擇長久地駐足在我身邊呢?

但是我想他不會,悲哀的就是,無論我做到多少,哪怕我奉獻了我所擁有的一切,還是無法改變最終的選擇,有些事似乎就像是命中註定一樣,讓人難以擺脫。

要說怨恨當然會有,可是眼下怨恨又有什麼意義呢?眼下比起怨恨來,我更加擔心的是他因爲壯志未酬而悲哀早逝——我相信,他早就已經做好了不成功就去死的決定,而我絕對絕對絕對不想要看到這種事發生。

所以我祈端晒Γ某晒τ直仨氀鲑嚿磉吽腥恕趦取呐Γ乙f世上現在有什麼人對他幫助最大,我想也非您莫屬了。

哎,沒想到結果我的希望要寄託在您的身上了,這一切可真是讓人啼笑皆非!

您肯定看不到我此時臉上苦澀的笑容,這對我來說也算是一種幸甙伞�

總而言之,特蕾莎殿下,因爲命叩淖脚襾K非出於自己所願地把他託付了您,但我招牡貞┣笊系郾S铀湍呐麓鷥r是眼睜睜地看着你們喜結連理,這對我來說也比聽到可怕的噩耗要強,我所受到的打擊已經夠多了,我真不知道自己如果再受一次重擊,那時該怎麼活下去。

所以……請帶着我的祝願努力吧,特蕾莎,我會爲你們祈兜摹�

除了這封信之外,匣子裏還有一些珠寶和財物,比起您一家人所犧牲的一切,這當然只是微不足道的饋贈了,只不過這也是我的一份心意,也算是彌補我之前空手看着艾格隆離開的遺憾吧……

如果可以的話,還請您轉交給艾格隆,算是了卻我的心願。

作爲一個曾經當面譏諷過、侮辱過您的人,我無言請求您寬宏大量,甚至也不會強求您接收我的祝福,我只希望您記得,無論這個世界在未來對你們傾瀉多少惡意,在您遙遠的故鄉,還有一個人會不計個人得失地祝願你們一切成功。

已經發生的一切讓我明白,如果有一天您靠着對抗命叩钠床魃狭嘶屎蟮膶毠冢悄_實配得上它。

但願未來我們還能再見,那時候也許我會笑着請您喝上兩杯,感謝您對他的照顧和幫助……

——期待願望成真的可憐人。”

在寂靜當中,特蕾莎看完了蘇菲寫給自己的信。

她沒有想到,原本預想的那些激烈的言辭一句沒有,信中蘇菲的語氣反倒是溫潤平和,既憂鬱又帶着點灑脫。

看來已經發生的一切災難,帶給她的不止有痛苦,還有成長。

同樣,看上去她已經從最低谷當中走出來了,已經開始直面自己的人生。

這是好事。

“我接受您的祝福,殿下。”特蕾莎看着匣子,彷彿面對着蘇菲一樣低聲說,“同樣,我也祝您往後一切順利。”

接下來,她繼續打量這個匣子。

如果她樂意的話,她可以繼續把匣子裏的暗格都翻個底朝天,把裏面的東西統統都抖出來,甚至直接都扔到海里去,絕不讓它們得見天日。

可是,她不想那麼做。

她拿走了蘇菲寫給自己的信,然後又將梳妝盒重新封了起來,讓一切都歸於原樣。

蘇菲既然已經把話說得這麼懇切了,那自己也不能做出丟臉的事情。

從小到大她所受到的教養,都讓她不願意做出卑鄙的行徑,尤其是已經落到如此境地的蘇菲,她實在不想在暗地裏又捅人一刀,這實在太不像樣了,體面的人不應該以他人的痛苦爲樂。

無論匣子裏面有什麼,既然是她想要送給艾格隆的饋贈,那就讓真正的主人來處置它們吧。

“哎,真是個執着的人!”特蕾莎半是感慨半是心酸地說。

在這一聲感嘆當中,曾經對蘇菲的怨怒也隨之煙消雲散,對於這位已經遠在千里之外的王子妃,她的心裏也只剩下了美好的祝願。

她下了決斷之後,又打開了門,把夏奈爾叫了進來。

“夏奈爾……”她一邊說,一邊指着桌上的匣子,“我已經弄清楚了,這個匣子並不是父親送給我的,而是爲我轉贈送的禮物,原本的贈送人是蘇菲殿下。”

“什麼?”夏奈爾目瞪口呆,她沒有想到事情會是這樣。

一瞬間她也有些失語,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記得她們兩個關係非常惡劣,所以她怕說錯話,惹得特蕾莎不高興。

“別擺出這副樣子,夏奈爾。”特蕾莎輕輕搖了搖頭,“當時我是同她吵過,可是你是見證過的,都是她主動挑事的呀……而且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麼必要再生她的氣呢?”

“那麼……蘇菲殿下,現在還好嗎……?”夏奈爾小心翼翼地問。

蘇菲畢竟是她最初侍奉的人,哪怕她現在已經找到了自己真正的主君,但是對她還是留存有許多敬意。

“還能好到哪兒去呢?”特蕾莎苦笑着反問,“不過,至少是緩過來了,皇帝陛下也已經恢復了她的地位和待遇,總算是熬過去了吧。”

“是這樣啊……”夏奈爾輕輕點了點頭。

作爲見證者之一,她當然同情蘇菲的遭遇和痛苦,但同時在她看來,這也是必須要付出的代價,所以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一時間房間又陷入到了沉默當中。

“好了,我們不說這些了。”片刻之後,特蕾莎重新打破了沉默,然後又看向了匣子,“這些禮物名義上是給我,但我想其實她只是要給殿下而已……既然如此,那還是讓殿下自己親啓比較好。你安排一下,讓人儘快送過去給殿下吧。”

夏奈爾又驚訝地看了特蕾莎一眼,然後也沒有再問什麼,只是用敬佩的表情點了點頭。

“好的,殿下,我立刻就安排,那些押送俘虜回來的人馬上就要回去了,我可以讓他們把匣子帶過去。陛下很快就能收到。”

雖然夏奈爾一開始對特蕾莎殿下還有點不服氣,覺得殿下只是因爲偶然被皇帝陛下挑中,才得以成爲陛下的未婚妻;但是在特蕾莎身邊待久了以後,她卻不知不覺當中被特蕾莎的風範所折服,真心實意地爲她效勞,按照主母來對待這個少女。

在她內心當中,既然她自己絕無法奢望能夠成爲和陛下並列寶座的人,那麼相對來說,特蕾莎殿下坐在那裏,她覺得是最合理的了。

她只盼着自己能夠在陛下身邊有一席之地,用一生時間爲這個家族盡忠,這就夠了。

“嗯,那就這樣吧。”特蕾莎也不再糾結,快步走出了房間,把一切留給夏奈爾處理。

跨出房門的一刻,她就已經將剛纔的思緒都拋在了腦後,屬於她的事情還有太多,她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再去爲這些往事而傷腦筋了。

很快,特蕾莎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當中。

按照剛纔的安排,晚餐她將和那些父親派過來的信使共同用餐,而在晚餐之前的間隙,還有一點時間,她想要抓緊時間處理一件緊要的事情。

在離開邁索尼之前,她曾經跟艾格隆提議過,向他的母親、目前身爲帕爾馬女大公的路易莎寫信,尋求兩個人之間的和解。

艾格隆最初勃然大怒,但是在她的勸說之下,最終還是勉強答應了,然後兩個人一起擬就了一封信,然後派人送到了小小的帕爾馬公國當中。

信寄出多日之後,一直都沒有迴音,艾格隆原本就沒有抱希望,所以也沒有放在心上,而特蕾莎也心裏犯了嘀咕,心想難道自己的願望落空,路易莎根本就不想跟這個“叛逆”的兒子扯上關係了?

沒想到就在昨天,她這裏接待到了一位偷偷前來的信使,然後接到了路易莎的回信。

在信中路易莎的用詞非常矜持謹慎,看得出來她不想惹上背叛祖國的嫌疑,只是禮貌地跟艾格隆和特蕾莎問好,並且祝福他們兩個未來能夠幸福結合,一句多餘的話沒有講。

但是特蕾莎卻沒有失望,她知道,路易莎只要肯回信,本身就已經證明了一些東西了。

而這就是她進一步努力的方向。

路易莎不光和艾格隆是母子,並且處於她的特殊處境,在某種意義上,她是樂意看到兒子飛黃騰達的——不然,當年她也不會積極地推動艾格隆和自家聯姻了。

兒子的成就越大,她和奈佩格伯爵生下的孩子們就越有希望沾光。

當然,她絕不奢望路易莎公開表態,站在兒子一邊,但只要路易莎肯在暗地裏合作,那對艾格隆就是莫大的幫助了——畢竟,帕爾馬再小,也是一個公國,身爲統治者的路易莎可以輕易地就同歐洲大陸的金融家們打交道。

通過路易莎,他們也可以輕鬆地將珠寶化爲源源不斷的金錢。

這對互相埋怨的母子,也許可以在互相的利用和合作當中,稍稍彌合過去的裂痕吧。特蕾莎心想。  

151,愧疚與決心

隨着太陽從海面上冉冉升起,遠在納夫帕克託斯的艾格隆,又迎來了新一天的忙碌生活。

生活在堡壘當中的他,從行軍牀上起牀之後,一個人洗漱,然後喫了一頓簡便的早餐,接着就開始了自己的工作。

毫無疑問,自從習慣了夏奈爾那體貼而又無微不至的服侍之後,眼下的生活確實讓他感到非常難受,但是隨着出征的日子日漸增長,他漸漸地已經習慣了這種簡陋的生活。

說到底,現在流的汗都是爲了自己和家人日後的舒服日子,他願意忍耐和犧牲。

自從納夫帕克託斯被攻克之後,他就一直停留在這裏。

因爲自己的力量有限,而且敵情不明,所以他的想法先按兵不動,注意觀察着四周的動靜,靜靜地等待着新的時機。

雖然目前來看,他的突然出現給土耳其軍隊以巨大的混亂,但是他能夠感覺到,對方已經在着手應對自己,報復的重拳即將砸來,就連空氣當中都充滿了風雨欲來的氣息。

爲了應對接下來必然會到來的戰鬥,他也在加緊訓練自己的士兵,並且強化納夫帕克託斯的佈防。

正當他剛剛喫完早餐的時候,他的親衛隊長安德烈-達武走了過來,並且給他帶來了一個意外的消息。

“陛下。”在恭敬地行禮之後,他繼續說了下去,“之前被我派去押送俘虜的人,從邁索尼回來了,他們還給我們帶來了一個好消息,我想您一定會開心的。”

“哦?那說來聽聽。”看他說得這麼玄妙,艾格隆立刻來了興致。

“應特蕾莎殿下的請求,卡爾大公特意從奧地利找了幾個軍官過來,協助您指揮作戰。”安德烈-達武也沒有賣關子,而是面帶笑容說了下去,“他們現在已經作爲信使到了特蕾莎殿下那裏,預計馬上就跟殿下告別,然後趕到您這裏了。”

艾格隆先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然後咧開嘴大笑了起來。“是嗎?那太好了!”

說完之後,他壓抑不住心中的興奮,頓時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毫無疑問,他現在雖然手裏已經捏着一支隊伍,但是其中具有長年軍事經驗的人並不多,素質可靠的軍官自然只會更少,遇到問題的時候只能一邊總結一邊自己想辦法解決,而卡爾大公挑選過的軍官,必然能夠改善他的窘境。

不過他最興奮的地方並不止於此。

——先前,因爲他的所作所爲,卡爾大公自然暴跳如雷,雖然他並不曾親眼領教,但是聽特蕾莎說,可謂是對他深惡痛絕,但是現在他這麼做,無異於他是默認現狀,承認自己這個未來女婿了。

對艾格隆來說,他對大公夫婦的印象都非常好,也非常感激當初他們的看重和照顧,如果能夠和他們夫婦修補關係的話,那也是一件幸事。

當然,這些人身份特殊,不太容易能夠融入到隊伍當中——畢竟波拿巴家族的支持者們對奧地利軍人肯定還是心懷怨恨的。

而且,他們大概率法語也不會太流暢,和自己手下的這些騎士團成員交流起來恐怕也不會太順暢。

不過哪怕有以上這些問題,他們至少也可以當做自己的軍事顧問使用,他們的經驗和技術都經過了考驗,絕對不是自己手裏這些半瓶子醋們能比的。

艾格隆的腦中很快轉過了這些念頭,最後他笑着點了點頭。

“很好,那可要好好地招待他們纔行。還有其他的好消息嗎?”

“還有一個。”安德烈-達武回答。“隨着信使到來的,還有一份特殊的禮物,特蕾莎殿下讓他們拿了過來,轉送給您。”

嗯?禮物?

艾格隆一下有些疑惑,他打量了一下安德烈-達武,發現他的表情也有點奇怪。

於是,艾格隆連忙問。“怎麼了?這禮物有什麼奇怪的嗎?”

“倒沒有什麼奇怪的。”安德烈頗爲尷尬地笑了起來,“只是,它看上去……像是個梳妝盒。”

艾格隆頓時也不禁大爲驚訝。

一瞬間他都覺得自己這位岳父大人是故意想要用這種方式來出口氣了——不過仔細想想,大公也並不是這麼無聊的人。

“把它拿過來吧,讓我看看。”艾格隆很快定下了神,然後平靜地下了命令。

很快,安德烈-達武雙手喫力地端着那個梳妝盒,把它拿了過來,放到了桌子上。

“陛下,就是這個了……”他一邊說,一邊看向了少年人,然後愕然發現少年人正用一副見了鬼一樣的表情看着那個梳妝盒。

“陛下……您沒事吧?”

艾格隆此時已經聽不見安德烈的話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已經放到了那個梳妝匣上面——別人認不出來很正常,他怎麼可能認不出來呢?

這就是美泉宮裏蘇菲常用的梳妝匣,他出入過她的房間那麼多次,不可能認錯的。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它會變成卡爾大公的“禮物”被送到這裏來呢?他腦海中一下子多了不少問題。

很快他重新理清了思緒,強行讓自己鎮定了下來。

大概,是蘇菲拜訪了大公,然後委託他把這個梳妝匣當成禮物送了過來吧……他很快就猜中了事情的大致梗概。

“陛下……?”眼見艾格隆還是魂不守舍的樣子,安德烈-達武連忙又問了一聲。

“啊……安德烈,我沒事。”艾格隆總算點了點頭,“好了,你先出去吧,我一個人呆一會兒。”

縱使安德烈是他的親信,艾格隆也當然不可能把這些事都說給他聽——因爲這件事現在牽涉重大,絕不能告訴給外人。

安德烈-達武雖然心裏還有很多疑惑,不過他也看出來了,這個梳妝匣絕對非同小可,陛下既然不願意對自己說,那他也絕對不能多問。

只是他躬身行禮,然後直接離開了,留下艾格隆一直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這個梳妝匣。

雖然離告別她也只過去了不到一年的時間,但是這一段時間裏他經歷了太多事情,現在回想起來,一切都彷彿恍若隔世,但一切又都是那樣鮮活。

它暗沉的色澤,還有鮮豔的花紋,一切都是那樣熟悉,輕易地就勾起了他塵封在腦海中的回憶。

同蘇菲相處時的一幕幕回憶,開心的,悲傷的,紛紛湧上了他的心頭,而那些畫面漸漸地消褪,最終定格到了那一晚上她跪在地上哭嚎的模樣。

這已經成爲銘刻在他靈魂當中的一幕了。

那令人心碎的嗚咽和哭泣聲,此刻彷彿又迴盪到了他的耳邊。

“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結果。”在恍惚當中,梳妝匣彷彿像是留聲機一樣,從裏面傳出了質問的聲音,“都是因爲你!”

是的,都是因爲我……如果不是我任性地將她拖入那個漩渦,就算自己逃走了,她也不至於如此肝腸寸斷、不至於揹負如此可怕的責罰和罪孽吧。

他知道,這一切都是他自己選的,他無法逃避,也不想要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