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雲 第592章

作者:伴读小牧童

趙性斜了他一眼:“沒救了,等死吧。”

“哈,看來你是沒辦法。”宋北雲雙手撐在那張臺子上:“怎麼?看不出來您還有算命這一手啊。”

“哎呀,略懂略懂。”趙性起身走到後頭一點的地方,開始給貨架上上貨:“雕蟲小技。”

看着趙性熟練的上貨、記賬、分揀,宋北雲突然意識到面前這個皇帝是他娘個全才。

雖然大部分時候他都被那樣一副玩世不恭的德行給掩蓋住了,但其實仔細看下來,他在每一個崗位上都是合格的,很多領域裏他都甚至可以稱得上內行。

他是皇帝,會開軍艦、會種地、粗懂數理化、會做買賣、有一定的軍事能力、性格好、溝通能力極強,甚至還會繡花、織布、裁剪衣服。

之所以他總是會表現出那種想要逃跑的樣子,其實是他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心,想要去嘗試所有他能接觸到的領域。

如果光是接觸也就罷了,但如果回頭看去會發現,他所有接觸的領域其實都乾的很不錯。

趙性是個全才啊。

“今日毛利四十五貫七百二十文。”趙性拿着賬本炫耀着:“拋開我今日的伙食,三十五文,場地租用七貫、管理費兩貫和一些零零碎碎的耗損,今天純利大概是三十六貫半。本金大概在四十貫左右,也就是收益基本上達到百分之百了。”

宋北雲走入他這個小小的攤位後頭,發現裏頭堆着大大小小的包裹還有一輛板車:“這都是你一個人拉過來的?”

“對啊,四更天就要起來裝貨,然後拉到這裏來擺貨。還是很辛苦的。”趙性點頭道:“不過這個收益還是很可以的。”

“爲什麼不讓人幫你一把?”

宋北雲的問題讓趙性笑出了聲來:“讓人幫那有什麼意思?我打算想個法子,回去之後在院子裏種點什麼,然後再在城裏開個鋪子,我要看看全年收益怎麼樣,怎樣才能讓收益最大化。”

看着趙性興致勃勃的樣子,宋北雲本來有一句“你折騰這個有什麼用”的話卻是沒有能說出口。因爲就他對趙性的瞭解,趙性這麼幹大概就是他人生的意義了。

“唉,你去打聽一下斜對面那家店,他賣的東西跟我差不多,我看看他今天賺了多少。”

宋北雲嘆了口氣,轉身就出去了,過了一會兒他回來說:“對面今天純利十五貫左右。”

“差這麼多?”趙性摸着下巴沉默片刻:“容朕三思,朕到底幹了什麼才能超過他一倍多。”

看到他的樣子,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三天之內趙性就能成爲這一片的銷冠了,因爲在所有人都悶頭買東西時,只有他會認真思考自己爲什麼比別人多。

“你看啊,朕在門口擺了幾張凳子,還免費給他們燒了茶水。而且還免費算命。”趙性來回踱步道:“這應該就是關鍵了。”

說完他在掌心一錘:“朕明白了!”

宋北雲大概能知道他明白了什麼,無奈的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你自己注意安全。”

“放心。”

之後的幾天,宋北雲都沒有時間再來,等到差不多展會進程到了中段時,他終於抽出了點空,問清楚之後發現趙性還在這裏做生意,於是他挑了個時間再次來到這裏。

這次一來,他整個人爲之一震,因爲跟上次來的情況完全不同,這次趙性已經把周圍幾個已經離開或者倒閉的展位全部都盤了下來,他把所有東西都分門別類的擺在了不同的區域裏,甚至還請了專門的小姑娘在這裏賣東西。

而趙性在幹什麼?趙性現在正坐在一個空的展位裏頭教人繡花雕皮,外頭還掛着一塊牌子叫體驗區。

這個昂貴的展位裏頭什麼都不賣,只是擺上了桌子椅子和各種各樣的工具,來這裏的人可以免費體驗掉皮具雕刻、絲綢繡花等一系列的手藝,如果不會還有專人教導。

趙性自然就是這個“專人”了,他的繡花手藝高超,雕皮要差一點,但宋北雲記得幾天前他都是不會雕皮的……

而每位客人還面前都還擺放了茶杯,裏頭有外頭賣的糖水,甚至還是冰鎮過的,絲絲冒着涼氣。

“姐妹,看你臉色不好,最近是不是身子不舒服,那這涼的可就不能喝了。”趙性將一個顧客面前的茶杯拿走,不多一會兒就換了一杯溫熱的紅糖水來:“喝這個吧。”

宋北雲在外頭看到這些,人都傻了,他此刻堅定不移的認爲趙性絕對是老天爺降下來拯救這個即將破碎的山河的人……因爲他的逆向思維能力太強了,強到令人髮指。

而在這個展位的後頭還有一堆奇奇怪怪的木頭玩具,木馬、木椅之類的,但尺寸都是小孩子纔會用的,還有一個小門,門前站着兩個金甲侍衛而門口則是好幾個不過兩三歲的孩童正在裏頭爬來爬去的玩耍。

相比較其他的攤位,趙性這個攤位的瀏覽人數絕對是恐怖的,宋北雲站在那看了很久,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也沒什麼能再教給這個鬼東西的了,他是真的把社會機制玩明白了……

第885章、十年7月9日 晴

交易會已經接近尾聲,而趙性顯然已經成爲分會場最靚的崽,他從一百貫起家,只用了二十一天就讓自己手裏頭的價值翻了三百三十五倍。

那一片最後基本上都讓他全部盤下來了,顧客只要進了那個區域就可以享受到一站式服務,完全可以說是經營天才。

不過他好像對什麼東西都容易膩,很快這經商對他就沒有太大的吸引力了,把攤子這麼一分,然後把賺來的錢按股份再這麼一劃拉,最終所有股東人均分紅有五千五百多貫。

而趙性因爲投資最多,所以淨利潤達到了一萬三千七百多貫,也就是說人家畢生都難以實現的家財萬貫到了趙性這裏只用了二十一天。

雖然說是乘着交易會的東風,但不得不說這人真的是個通才選手。

而且要知道他全程沒有利用自己的皇帝身份來進行強買強賣,一切都憑自願,就連要求金甲護衛來站崗都是以攤販的身份寫信給主辦方,說最好能讓他們照顧一下帶孩子的顧客。

“你還寫心得啊?”

宋北雲萬萬沒想到的是趙性不光做買賣,他還寫心得,上頭從選址、進貨、僱傭、服務等多個方面總結了自己這次例行胡鬧的內容。

“那是自然,世上有那三百六十行,除了婊子朕當不得,其他的行當要是可以朕都想試試。”

拿着心得體會的宋北雲聽到這句話抬起頭來看他一眼:“你要真的想,也不是不可以。”

“使不得!”趙性厲聲拒絕:“噁心。”

“寫的不錯,不過你這個還是有點片面,你要知道這裏有個東西你沒有考慮進來,那就是耗損。你沒有計算耗損也沒有計算意外和競爭,你賣的東西都是人家倒閉或者撤攤剩下的物件,整個市場都算是獨一份,而且食物之類的也都是直接在其他區進貨,如果真的是在一個地區穩定經營的話,可能……”

“知道,等回金陵之後,朕就去開一個雜貨鋪,一針一線都自己來。”趙性說着,抬頭默默看着天上:“不過朕心中最大的念想還是乘風破浪,一往無前。”

“不可能,別指望了。”

趙性悠悠一聲嘆,卻也是沒有辯駁,他其實心中也是明白,身爲皇帝有些事並沒有想象的那麼自由。

“最後階段會有一個評比。”

一聽到評比,趙性就來了興致,他直起身子問道:“什麼評比?”

既然是打算辦成博覽會性質的展會,那肯定是要爲各地打出一個品牌效應,商標的概念現在其實已經有了,但商品質量卻很難得到保障,所以現在可以利用現成的資源來一場評選活動。

活動內容麼,其實也就分那麼幾大類,主要是日用品、食品、酒水等等四五個方面吧,評選出三個等級的水準。

評選分三個步驟,第一步是組委會篩選,這一步會把那些一眼看着就普通的、劣質的產品給篩選出去,最終只會剩下不到百分之十的產品。

接着這百分之十的產品會進入到下一個環節,也就是複選之中,到時將會由宋遼兩國戶部以及隨機選中的百姓共同進行評選。

過了這道坎,可能每個類別可能也就會剩下十幾樣東西了,這最後一關就是趙性和佛寶奴進行評選,分別選擇三樣東西成爲貢品,接着再由他們兩個人定下這三類東西的名次。

等到這金銀銅三級的規格定好了之後,業界也自然就有了標準,然後逐漸削減這個標準就可以成爲一個行業的量化指數,接着逐漸讓商業正規化、規範化。

趙性覺得這件事好玩,但同時也覺得宋北雲這輩子活的好累,什麼事都得往後想好幾步。不過他不敢說,因爲說了是要捱罵的。

之後的事情麼,也就相對簡單了,工作量也不像之前那麼大,主要是這個評選的問題實在是有點難。

因爲這裏東西多好東西自然也多,就比如趙性,他看中了山西的一款酒,但問題是貴州也有一款酒很好,他兩個都想選爲第一,所以糾結了好一陣子。

而相對於趙性,佛寶奴就好很多,她沒那麼多需求也不喝酒,唯獨喜歡蘇繡、日本扇和福州的漆器。

但問題是她不管怎麼樣也要選出最好的東西,不管是食物還是日用品,所以她這幾天每天看着那些她都叫不上名字的東西時也和趙性沒有本質區別。

倒是宋北雲這幾天格外清閒,他把事情交代了一番後也就準備收拾東西回長安了,畢竟他這次的身份只是個參展人員並沒有其他的什麼意思。

“你把最難的事情交給我,你自己跑掉了?”

面對佛寶奴的質問,宋北雲倒也是好一通解釋,畢竟懷了孕的佛寶奴和沒懷孕的佛寶奴不是一個概念了,所以他還是非常溫聲細語的。

而與此同時,正在宋國洽談戰爭賠償問題的韓琦也準備動身返回了,這次談判的結果比較讓人滿意,因爲每個俘虜可以以十貫的價格贖回並且宋國也會賠償這次戰爭造成的全部損失,一來一回怎麼的也得賺了有個一千萬貫上下吧。

雖然結果並不是所設想最好的結果,但當下卻是最好的結局了,唯一的變化就是爭統的話語權回到了大宋的手裏,嚴格說起來大宋輸了卻又沒有完全輸,因爲話語權被奪了下來,而遼國贏了卻也沒完全贏,因爲天下人都知道大宋去幹什麼的,所以宋國佔了個義字。

這個時代啊,半新不舊的,年輕的時代和年邁的傳統交融在一起,真正腦子聰明的人百不存一,大多數百姓是一羣只會跟風的人,只要佔了個義字,土匪也能被他們說成是英雄。

所以現在遼國境內的士氣很低落,即便是贏了也很低落,因爲讀書人們對遼國的所作所爲有些失望反倒對宋國的行爲欽佩有加。

一支千里奔襲拯救孔聖家底的義軍居然被遼軍連打帶攆,這件事真的不好意思說出口,說出去了臉上都無光。

韓琦再一次見識到了宋北雲的厲害,他這一手的後勁太足了,縱觀歷史也見不到哪個國家打贏了反而捱罵,這沒道理也不應該。

不過韓琦到底也是個宰相之才,他很快就明白了這其中的原有,因爲話語權本身就掌控在宋國的手中,而現在他們更是控制了孔家唯一一支正朔,遼國在輿論戰場上更是佔不到半點便宜了。

更關鍵的是現在宋遼兩國的互相滲透太厲害了,遼國本源的契丹文化已經所剩無幾,恐怖的漢文化已經從各個方面開始侵蝕契丹文化裏的好戰基因,在面對這種明擺着風口不正的對抗時,即便是遼國人也會本能的去維護他們認爲的正義的一方。

韓琦有些不甘心,但他沒辦法,因爲他見識了什麼叫天下大勢,在這種大勢之下,只要宋國不突然侵略遼國,那麼等待遼國的命呔褪窃僖卜植怀稣l是遼國誰是宋國了。

而且現在宋北雲在推行的兩國通用制度,這簡直就是殺人誅心之法,甚至可以說是有些胡鬧,但這卻是朝堂上、市井中無數人的希望,他們都希望這樣,因爲只有這樣遼國才能更繁華而遼國的讀書人纔會有更多的機會。

沒了,遼國沒了。

韓琦站在大宋的鐘樓上眺望,突然明白宋北雲對他說的目之所及皆爲中國的意思了。

那個人根本就不需要大宋贏也不需要大遼輸,他需要的把原本涇渭分明的界線給攪合到一塊,而到了那一步輸贏已經無所謂了。

韓琦突然萌生了想要退出朝堂的心思,因爲那種莫名的無力感。

倒不是因爲宋北雲有多可怕,其實那個人也並沒有想象的那麼可怕,真正可怕的是這天下之勢,這個勢頭讓他看不明白,而恰好那宋北雲就站在那滔天巨浪的浪頭,高高在上。

韓琦從小接受的世界就是一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格局,而如今有一個站出來對他說他所有的想法都是錯的。

他自然是不服的,既是不服那就要用實際行動來證明宋北雲是錯的。

可是他努力了呀,很努力了。絞盡腦汁,費盡心機,一日只睡一個或者一個半時辰,可即便是陛下對他信任十足,宋北雲也沒有利用和陛下的關係來掣肘,但不行就是不行。

就像宋北雲在山東對他說的那樣,這個時候放棄抵抗是最明智的選擇,因爲時代的巨浪排山倒海,能夠掀翻一切不信邪的倔強少年。

韓琦斜靠在磚石牆上,怔怔的看着金陵城的萬家燈火,他知道自己已經輸給了這個時代,沒有任何轉機了。

突然,他毫無預兆的哭了起來,雙手捂着臉蹲坐了下來。

鐘鼓樓上的士兵不知道他到底什麼毛病,遼國宰相?就這?

但出職責,他們還是派人去通報了正在下頭等候的晏相國。

晏殊快步的走上來,好奇的看着已經泣不成聲的韓琦,好奇地問道:“韓相,這是怎的了?”

“我輸了……我輸了……”

他嘴裏反覆嘀咕,鼻涕流進嘴裏他全然不顧甚至還咂摸了一下滋味。

晏殊皺着眉頭看着這個突然就崩潰的遼國二品宰相,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只是說他輸了,但他到底輸哪裏了啊?這不是剛拿到賠款麼?還俘虜了宋國一萬多人,這是一場光輝的勝利啊,怎麼就輸了呢?

但現在問他肯定是問不出個所以然的,因爲他心態崩了,車輪話來回說,唯一的辦法就是等他冷靜。

等了好一會,韓琦的情緒逐漸平復,他抹去眼淚用手拍在城牆上,嘆氣聲一聲連一聲,整得旁邊的晏殊都有些煩躁了。

“抱歉,晏相,失態了。”

“無妨,韓相定是想到什麼悲切之事吧,我常在家中寫詞,一想到我這輩子可能都超不過宋北雲宋大人二十歲時做的詞了,我也哭。”

韓琦愕然的看着晏殊,晏殊默默的攤開手,無奈的說:“男人嘛,輸了就輸了,也沒什麼丟人的。”

“你也輸給他了?”

晏殊愣了片刻:“我沒太懂韓相的意思。”

“唉……”

韓琦長嘆一聲,將在山東時宋北雲對他說的話給晏殊說了一遍,然後感嘆道:“天下大勢無可匹敵,無可匹敵啊!罷了,這次回去我便辭官返鄉,好好當一個閒散書生罷了。”

“別啊,韓相。”晏殊擺手道:“你非跟宋北雲較勁幹什麼?”

韓琦不明所以的看着晏殊,而晏殊倒只是笑了笑說道:“我認識他時十八歲,那時他也十八歲。從認得他那一天開始,便是我這輩子的噩夢開始了。你可知我的,臨川乃至大宋第一才子,但自從他出現之後,誰再與我說晏殊是天下第一才子,我上去便是要跟人打架的。”

韓琦聽到晏殊說的有趣,不禁笑了出來:“爲何?”

“丟人啊!”晏殊苦笑道:“前頭站着那麼一個怪物,人家再說出來就跟指着我鼻子罵沒有區別了。”

“那之後呢?”

“爭又爭不過,打也打不贏,那就同流合污好了。”晏殊的扇子打在磚石牆上發出篤篤的聲音:“爭不過的東西就無需爭了,就像你說的,天下大勢如此,你非要逆勢而爲,這不是自尋死路麼。”

“晏相的意思是?”

“打不過就加入唄。”晏殊雙手撐在牆頭眺望遠方:“宋北雲曾在醉酒後喊過我一聲同志,那時我也仍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呢,跟你並無二致。我也不想去挖祖宗墳啊,但他喊我同志唉。”

“同志?同德則同心,同心則同志。”

“嗯。”晏殊抿着嘴想了想:“後來我問他同志所爲何指,他可能是早有準備也可能是胡編亂造的告訴我,同志者是爲共同理想事業而奮鬥的人,是切切實實,腳踏實地,爲着現在以及未來中國和中國人的生存而流血奮鬥者,得引爲同志,是以爲光榮。”

“中國者……”

“中國者不分宋遼金之流。”

韓琦突然有些懵,但能感覺草踏馬莫名的燃起來了。

第886章、十年9月14日 晴

宋北雲清晨離開了山東,最後的評選他也就不參加了,因爲長安那邊的機械展也要開始了,他得回去還得跟家裏說清楚情況,然後再去洛陽照顧佛寶奴。

好像他真的是一刻也停不下來,好像總想要找點事情幹,難怪趙性說他是屬驢的,一天不拉磨渾身難受。